凡煙小說

第49章 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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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又是一年。

可不管春天來得早或晚,都不會為莘州帶來多少溫暖,山間的雪即便融化也會很快再次結凍,只是在山的邊緣露出一些綠草和黃色的枯草,之後又被一場下了一夜的雪蓋住,漫長的寒冷沒有盡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裏太過蒼涼,每當日出或者日落的時候,太陽會爬上最高處的雪峰,光華映照山河,那種壯美,反而瑰麗莫名,世間少有可比。

荀致獨立院中,手中的茶氤氳著熱氣,或許是天道酬勤,讓他養活了一株梅花,熱氣潤濕了花瓣,為這明麗多添了幾分迷蒙。

只可惜時移世易,今年看花伴,已非去年人。

記得剛來的時候,這裏的道路大多殘破不堪,非常難走,許多有河流的地方,橋走到一半就斷了。

莘州國土狹小,資源貧乏,連糧食都難活。不過等到他真正去各家各戶查探,時間久了,也摸出些規律。

氣候地理不同,適合生長的作物也不一樣。史書記載的靈州原本胡漢雜居,有許多羌戎之俗,不過後來也受漢俗同化,引水種稻,植桑養蠶,栽楊插柳,培李種桃,變成了後來的塞北江南。

荀致同樣的方法,辛苦過後,縱然不甚精美,但也有模有樣了。

天氣漸暖,冰面已經可以通行,人們提著貨物來來往往。

莘州的農牧和建設一團糟,有些古跡反而保存完好,在東北角就有一處規模巨大的石窟群,佛像雕刻巧奪天工,姿態各異,看起來栩栩如生。經書佛典也相當完整,還有一座巨大的通天塔,規模之大,像是繞不到頭。

世間好語佛說盡,天下明山僧占多。這出石窟好像也真有神明庇佑,在莘州這樣的不毛之地,也有草木的蓬勃生機,春日繁花,秋日遍地落葉,為數不多的幾個僧人也很勤勉,清晨傍晚的鐘聲從不落下。

“望之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我問了幾個人,說是你朝這裏來了,石窟那麽大,也沒想著就能撞上,沒想到我這一走就碰上你了。”

“那可真是有緣。”荀致笑問道:“莘王找我有事?”

“也沒什麽大事,想找人喝酒……”符稷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合時宜,佛寺裏不好說這樣的話,好在沒人聽見,荀致看起來也有些心事,於是他又改口道:“你是來拜佛的嗎?”

荀致搖頭:“其實我一直不信神佛。從前一直都覺得神明皆是虛幻,祈禱無用。後來去了些道觀佛寺,反而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就算不祈禱,在這裏走走似乎也可以讓心中安定許多,或許冥冥中真的自由主宰。”

符稷看看佛像,上了一柱香,“誰又不是呢,若神明有知,為何總是捉弄世人。我年歲漸長,好像比年輕時候更脆弱。這種日子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一切……但求心安吧。”

紅日西沈,染紅了一片五色雲彩,落入山巒後。

高大城門在風中矗立,雲荻孤身策馬而行,一路奔波,路過大漠風沙吹拂的胡楊,經過水草豐美的牧場,總算到了烏渝國境內。

這一路奔波辛苦,風熾烈而幹燥,路兩旁的黃沙巖石也偶爾也會跟著移動,不時有熱浪向行人靠近。不過雲荻顯然對這裏的地形十分熟悉,惡劣天氣也阻擋不了她的腳步,馬不停蹄地在塞外勁風之中策馬馳騁。

商人們一手拿著秤和秤錘,正在和客人討價還價,另一邊是許多處木雕泥塑的攤位,排列整齊的擺在地上,伎樂舞蹈,雜技表演,無奇不有。

路上的行人有些頭上頂著罐子,有些手中抱著筐,街上賣的大多是蔬果和獸皮、香料之類的東西,有的人在路邊坐下歇腳,看起來一切如常,並沒有什麽值得特別註意的地方。,但也算得上喧囂熱鬧。叫賣聲陣陣。

雲荻不多做流連,徑直進了王城。她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太後。父母離世,長兄失蹤,這位前朝來的和親公主,竟是她唯一信得過的人了。

烏渝一部逐水草而居,大帳林立,唯有一方修建了一座頗具漢家之風的宮殿,雖然有些不論不類,但絲毫不影響它的莊嚴肅穆。

她走到門口,卻發現太後正在會客,而在大門的另一邊等待的,正是元赫的手下,大殿內十分安靜,只能遠遠聽見兩個人交談的聲音。

太後崇尚簡樸,宮殿不算華美,但自有威嚴,令人肅然起敬。四周如烏黑如墨的顏色,給人一種無形的巨大壓迫力。

王座上的老婦人坐在離火盆很近的地方,瞇著眼睛,又稍微偏著頭,似乎很費力地聽著下首的人說話。

元赫本是滔滔不絕說了很多,可看到太後昏昏沈沈的模樣,也沒了說話的欲望,沒過多久就告辭離開了,見元赫已經走遠,雲荻這才放心進了大殿。

大廳空曠,午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光輝耀眼。

太後瞇著眼,看著那個從門口跑來的身影,問道:“是雲荻回來了嗎?”

雲荻應了一聲,轉眼已經到了太後身邊,可當她湊近細看,發現姬太後已是白發蒼蒼,眼底蒙著一層霧氣,皺紋如深淺不一的溝壑刻在她臉上,想不到出門一趟再回來,她就老了這麽多。

雲荻心中一酸,跪在太後身旁:“雲荻沒用,這次出去還是沒打聽到王兄的下落。”

太後沈默良久,終是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聲音極輕,在她身旁聽來卻覺得那嘆息無比疲憊,甚至有些絕望了。

“你已經盡力了,無需自責。” 太後拍了拍雲荻的手,將她扶起來。說罷便指向著面前桌上的幾個匣子,正是元赫剛剛送來的東海明珠和玉石翡翠。

“到了這個歲數,不知道哪一天就先行一步,去侍奉先王了,留著這些實在沒有必要,你既然來了就拿去吧。”

雲荻只淡淡掃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小聲說道:“我可不喜歡那家夥送的東西。”

“收下吧,要是不喜歡,還可以找人換作別的東西,你也快該嫁人了。時間飛快,看著你們一個個長大成人,終於覺得自己老了。”

雲荻不服氣地撇嘴:“可我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呢,您也沒有多老,可不要說這種事情。”

太後慈愛笑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是心高氣傲,不願下嫁臣下,所以遠嫁到了烏渝國,那個時候,根本沒見過烏渝的國王,不像你和石烈,從小一起長大,還是很好的朋友,情分非比尋常,對了,這次回來你們可見過了?”

石烈與她自然再熟悉不過,雲荻有時也不想這麽熟悉,如果幼時熟悉,長大分別,至少想起他時,還是那個會吹羌笛,把打來獵物送給她的傻小子,而不是在現在這樣,再也不是她喜歡的模樣了。

雲荻垂眸,低聲道:“那家夥有什麽好說的,別提他了,我早就不在乎了,天下之大,總有人強他百倍。”

姬太後略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多問,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心思,還是沒有力氣了。她目光散漫,回過神之後又伸手到櫃子裏翻找著什麽東西,雲荻一頭霧水,想要幫她,可是既看不出來她在找什麽,問話也得不到回應,只好耐心坐著,靜靜等待。

過了許久,那只蒼老的手才緩慢拿出一卷羊皮卷,輕輕放到元赫送來的那盒珠串下面。

“這是先王留下的遺詔,元赫當面問過幾次,趁我不在,也派人搜查過許多次,我一直隨身攜帶,最近身邊的下人都被換過,我不放心,還是由你保管吧。這樣帶出去,他才不會多想。”

雲荻鄭重接過太後遞過來的盒子,又想到下落不明的兄長,便覺得手上的東西又千斤重,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又強顏歡笑和太後說了會兒話,可太後早已沒什麽精神,沒說幾句就昏昏欲睡,雲荻便捧著盒子告辭離開了。

從太後處出來,雲荻還是沒有回自己的大帳,而是又向遠處走了一段路,爬上了一個小山坡,默默靠在樹旁坐了下來。

故國的晴日一切如舊,天高氣清,安靜開闊,寥寥幾朵白雲在微風中變幻形狀,有時還可看見天空的雁陣和地上遷徙的牛羊。

她時而想到小時候的事情,時而又回想在中原一路的見聞,遇到的人和事,心情高低起伏,說不清是苦是甜,如此一陣之後,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不過無論如何,她原本有些緊張沈重的心情在此刻也已經放松下來。

遠眺那西沈的落日,光芒已經趨於柔和,不似白日時耀眼,慢慢變得暖而柔和,雲荻被光輝包裹,疲憊也席卷而來,她凝望許久,漸漸靠在樹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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