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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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的說法,這位兄長行蹤不定,甚至有些飄忽詭譎,在人群密集,人來人往的城池中找人本就不易,雲荻又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不便坦誠相告,岑琬正覺得難辦,就聽到符稷

十分痛快地將此事答應下來。

岑琬看這個人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底氣,不過多一個人找,找到的機會總是大些。

“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朋友多,包在我身上,找不到不要錢。”

雲荻有些沒反應過來:“錢?”

符稷笑道:“開什麽玩笑,我怎麽會問朋友要錢。如果真的找到了,請我喝酒就好了。看你們也算有緣,不如讓岑姑娘帶回家去,也方便照顧。”

岑琬立刻拒絕,對雲荻笑笑,“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她又坐得離符稷近了些,聲音雖小,卻不容拒絕,“見了我爹千萬別說倚紅樓的事,不然我就慘了。”

符稷搖頭笑道:“我以為這種話只會從男人嘴裏聽見,就像江家那個小少爺,也說過類似的話。”

岑琬給了他一個白眼,符稷又對雲荻道:

“你去對面吃點東西吧,想吃什麽隨便點,全都記我賬上,這個廚子來自巴蜀,現在不哭了,等過去又要被辣得哭一場。”

雲荻想了想,搖頭:“我還是不吃了,三百兩已經還不起了。又欠你的人情,這筆賬只怕要欠到下輩子去了。”

符稷大概明白她的顧慮,只好說自己錢多得花不完,又說倚紅樓行事實在可惡,又會岑琬一起勸了好久,才終於勸動雲荻去吃飯。

雲荻不知為何,有些害怕坐在一邊的蒙面女子,在離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盡管帶著面紗,她卻好像能感受到面紗後的視線。

麗錦忽然幽幽開口:“剛才二位說,應該帶走花魁,何出此言?”

花魁技藝超群,模樣漂亮,岑琬剛才隨口一說,也覺得是順理成章的,這個女人反而如此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實在有些可疑了。

她本想這樣回答,不料符稷先開了口,而且他給的答案更在意料之外,“實不相瞞,我見她第一面就記住了,不是因為別的,那位禦前獻舞的麗錦姑娘,像極了我過世的妻子。”

符稷平日愛開玩笑,此刻反而是少見的認真表情,不似作偽。

麗錦又再度沈默,岑琬便問:“那不是更好?”

只見符稷搖頭:“我心儀的是性情,而非皮囊,這些年我曾見過很多容貌相似的人,可模樣再像,也不是她。”

岑琬一直盯著他的臉,好像試圖從上面看出什麽來:“你不是在編故事騙我吧?”

符稷沒想到她根本不信,“人真是不能亂說話,也不能做壞事。你做了一件,人家會以為千千萬萬件都是你做的了,你放心,我不會拿她開玩笑。”

“她剛走的那幾年裏,我可說是朝思暮想,她的音容笑貌早已刻入我心。可自那以後的這麽多年裏,就連夢裏也不曾出現,一定是怪我。”

岑琬又問:“那性情一定很不像了,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那時還是個貪玩胡鬧的小姑娘……也不愛打扮,幾乎不施粉黛,沒這麽艷麗。”

岑琬按照他說的話去想,還真想不出麗錦洗盡鉛華會是什麽模樣。

“那你是先認識的她,還是花玉明?”

過去的事符稷已經很久沒對人說起了,不料岑琬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他實在有些招架不住,“我真是怕了你了。從前確實太過多情,辜負很多人,或許報應吧。”

戴著帷帽的女子忽然起身,也不再多說,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腳步卻很快很輕,雖然極力克制自己的存在感,但她這麽一走,氣氛也會不知不覺中微妙起來。

符稷一直看著麗錦走遠,若有所思,良久才道:“那姑娘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啊。”

岑琬也多看了一眼,隨口說:“我覺得也是,管她呢。”比起麗錦,她似乎對另一件事更感興趣,於是又轉向符稷,“你剛才說的夫人的事,真的是真的?”

符稷沒想到她還在糾結這個問題,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真的真的,千真萬確。”

岑琬更覺奇怪:“你為何當著一個路人的面如此誠實坦白,這可是長安,你的身份,不怕有人算計你嗎?”

“君子坦蕩蕩,事無不可對人言。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都是和朋友開玩笑和外人說真話,朋友自然能辨別真話和玩笑。可對外人坦誠,他們反而懷疑真假。岑姑娘是要跟我見外了,不說我了,說說你吧。”

符稷的笑容甚至有些長者的慈祥,“自從你們來了長安,這邊的媒婆也忙了起來,不少人都願意當岑家的女婿,褚牧溫文爾雅,又是名滿洛陽的才子,也有的是人想當他的丈母娘,長安城的男女老少都不知道該羨慕誰。”

見岑琬不說話,他又接著道:“褚牧看起來樣樣都好 ,他如果真的入贅,你還不用遠嫁,可你怎麽對他愛搭不理的?”

岑琬哼了一聲:“知道的這麽清楚。”

“娶過親的人,對這些事也就多關心些。議論的人多了,就是我想不聽,這些話也往我耳朵裏灌。教訓在前,不要像我一樣。”

岑琬還是沒什麽想說話的欲望,還嘆了口氣,看得符稷也皺起了眉。

“小小年紀嘆什麽氣啊,就算你不願意,這種事在塵埃落定之前,誰都說不準。”

“褚牧確實沒有什麽不好。就是覺得有點太好了,好得讓人不真實,我一點都看不懂他。”

“表面上看來,望之不也一樣 ”

“不一樣。望之為人坦蕩,可褚牧……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褚牧當初是靠江府做官的,就算江丞相不是什麽善類,你不覺得褚牧有點兩面三刀嗎?”

剛說了她,符稷自己也開始嘆氣了:“你也知道江府這些年來得罪了多少人,上至王侯權貴,下至黎明百姓,對江丞相都沒什麽好話。如果真的和江丞相一樣,那才真是沆瀣一氣。他現在鬧出這麽一出,人人只會說他大義滅親。說句不太尊重的話,萬一江丞相哪天歸西了,宮裏那位還好,可在朝堂之上,我真不知道他們家有沒有人能接班啊。”

岑琬也不是沒有想過,妙徽姐姐還對他如此關切,如果知道褚牧的所作所為,不知道要多傷心,她現在都不敢進宮見她了。

“他做都做了,心中肯定自有想法。說他有些才華倒不錯。說他正直,絕對不會有人這麽完美無缺。不說了,好話都被他占了,說也說不清楚。”

“原來岑姑娘見不得人好,這麽小肚雞腸。行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岑琬認真看著符稷:“你也覺得他不對勁吧?這個人身上一定有什麽秘密,可我總不能一天到晚盯著他,我的所作所為人們都看在眼裏,平時愛搭不理,突然這麽熱情,他會起疑心的。”

岑琬一臉心懷不軌的樣子看過來,符稷也有些傻眼:“你什麽意思,這是要我幫忙 ?”

岑琬理所當然:“我們不是朋友嗎?怎麽,剛認識的雲荻都是朋友,我不配做你朋友?”

“被你這麽一說,事情好像突然有點刺激起來了。好,我派人暗中監視他。”

岑琬面露喜色,“我就知道莘侯一定會答應,你可真是個好人。”

符稷被她說得不好意思,揮揮手,表示區區小事,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站起身來,倚著欄桿向下望去,花燈在這裏看得清清楚楚,

天氣雖冷,這茶舍裏的炭火卻是燒得相當足,寒風吹來,反而感覺清爽。正月都要過去,馬上也要春暖花開了,這地方,可以看到皮影戲和木偶戲的表演,還有變戲法的。

各式各樣的花燈掛在路邊,長長的街道上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柔和的燭光讓著夜晚也變得如夢如幻,迷離了許多,就是再精神緊繃的人到了這裏,也覺得放松下來。

雲荻也已經從對面回來了,正好趕上樓下的人們開始猜謎吟詩,她來自異邦,反而對這些陌生國度的文化很感興趣。

她專心致志看著樓下,符稷反而對她的反應更感興趣,每次雲荻聽著旁人的謎題和謎底點頭微笑,符稷也會跟著她笑。

直到岑琬伸手碰了碰她,雲荻才如夢方醒,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岑琬笑道:“你害什麽羞,我可不是在笑話你,是要你看這個呆子,傻乎乎的只知道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麽。”

符稷也不在乎岑琬怎麽說他,仍然自行其是:“岑姑娘此言差矣,這些詩文讀起來令人齒頰生香,人人都愛,而且人的心情感慨有共通之處,可不僅僅是專屬於你們這些風雅高門的,這長安城才子遍地,跟著他們所吟詠的詩文暢想,好像也跟著去了最遠的地方,有些心緒百年皆如此,不會因人而異,也不會隨時間變遷。雲荻姑娘,你說是不是?”

雲荻怔了一下,隨後想了想他說的話,也跟著點頭:“莘侯說得很有道理,我心裏想的說不出來的話,這下你都幫我說出來了。”

這個回答令符稷十分滿意,他得意地朝岑琬笑了笑,一副計劃得逞的表情。

岑琬本以為符稷根本一句話也沒聽,他這麽一說,也不知道是真情實感還是隨口胡編亂造出來的,她環顧四周,又問符稷:“望之他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符稷道:“本來是在一起的,誰料到酒喝到一半,就被閻嬰拉走了,原本是花月佳期,想喝個痛快,誰料突然碰上個大煞風景的人,真是可惜啊。”

岑琬詫異:“閻嬰?他們兩個有什麽話可說的?”

符稷聳了聳肩,示意不知,他眼睛隨意一掃樓下,似乎有了什麽發現,示意岑琬向下看。

那裏又有了新出的燈謎,謎面上寫著:

“明月當空人盡仰。”

荀致在這裏隨意逛著,卻有些心神不寧的,等他走到那花燈前,略想了想,就提筆蘸墨,寫下了謎底,隨後那盞晶瑩的琉璃燈就到了他的手裏。

他似乎察覺了上方傳來的目光,視線一點點上移,然後擡頭,等到看見樓上的人後,他的目光倏而凝固,雖然身處喧囂人群之中,此刻卻安靜下來。

岑琬沒和符稷多說,就自己匆匆跑下了嘍,一直走到了荀致身邊。

他沖著自己點頭微笑,將那花燈遞了過來。

“琬兒願意陪我走走嗎?”

花燈後透著光,小小的燭焰令為燈上描摹出的花紋也增添了顏色,有了生機和溫度。

荀致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好像有些心事重重的,岑琬也沒有說話,他們的沈默在片熱鬧之中,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過了今天,年也算真正過完了,這最後的幾個時辰裏,路上的人們都是滿臉笑意,珍惜這最後的歡愉時刻。

最後還是岑琬點開了口:“我今天一點也不開心,你知道為什麽嗎?”

荀致腳步一頓,看了她一眼,又接著走了起來:“大約是婚事不稱心吧,剛才和莘侯在倚紅樓,聽有位姑娘說詩文應該用於詠物抒懷,而非刻意討人喜歡,這番見解我也是深以為然。而那位褚公子,我後來也了解過,他文如其人,如今更是鋒芒畢露,如果說得無禮一些,實在是過於匠氣,加上他如今在江家和齊王之間的所作所為,更是有些刻意賣弄,事事搶先爭鋒,追名逐利沒什麽不好,可像他這樣,只怕會讓自己越陷越深。”

岑琬還是第一次聽他這樣說別人,差點沒反應過來:“你以前可不是怎麽說的。”

“我對他不熟悉,如果他真的那麽好,你一定是百般滿意了,哪裏會像現在這樣。不過你如果不願意,岑大人也不會勉強,你實在犯不上為此事發愁,徒增煩惱。再說了,為什麽過節一定要裝作高高興興的,要我說,不論是不是年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才是真正開心。”

“你可以給我講道理,為何自己不明白?”荀致還沒覺得怎樣,就聽岑琬說道:“總是這樣,你也太冷靜了,即便別人無理取鬧,你從不讓人難堪,現在倒好,褚牧成了大好人,反而是你,從江都到長安,尋花問柳,醉生夢死,好像和那些紈絝沒什麽區別。”

荀致道:“他們又沒說錯,我□□凡胎,也食人間煙火。”

岑琬反駁道:“你明明心懷天下,就是今天,你也不想與世俗同流合汙,過這種日子。”

“記得上一次你這麽誇我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你太高擡我了,我受不起。有些事我早已牽扯其中,雖然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雄心,卻也知道,時局未定,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世事八方風雨之際,誰能安然度日。我前程未知,或許一生孤寡,何必人人都懂,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有些事藏在心裏就好,如今瑣事纏身,更不想想太多,及時行樂就是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人突然多了起來,要大聲說話才能聽見,喊來喊去也聽不清楚,一輛巡游的花車經過,荀致笑道:“許久沒有看長安的夜景,不如一起去看看?”

岑琬張口欲言,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耳畔夜風陣陣,在這滿城燈火之中,她也不想再想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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