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未來之二 應急核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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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好無聊,無聊得把我們以前的聊天記錄全都看了一遍。”

“老師,你什麽時候才能出來?太陽都要落下來了,人也越來越多。”

“不理你了。”

“老師,我想你了。”

我把手機設成靜音,吐出一個煙圈,繼續開會。今年學校的發展勢頭依然良好,超自然系的再次擴招以及超自然醫療系的建立已經提上日程。和政府的緊密關系正在進一步深化,預計明年就可以拿到另一筆更大的撥款,宿舍樓就可以翻新……車子在道路上狂奔,沒有方向盤也沒有剎車,為了不翻到懸崖下,我們踩油門,踩油門,踩油門。

“會議到此結束。”校長宣布,“小俞,你留一下。”

“好。”我把材料在桌上攏齊,走到坐在會議桌最前方的男人面前。

他剛剛吹胡子瞪眼地訓了食堂主管一頓,看見我倒是溫和了不少。“小俞啊,事情進展還順利麽?”

“承蒙校長關照,學生都很喜歡我,已經有了兩個不錯的苗子。”

“好,啊很好。”校長不住地點著頭,似乎是笑了起來。“其他的事情呢你不用擔心,我們這邊都會解決,關於你說的其他傷害更小的招鬼辦法我們也會考慮。但是現在學校,啊正在評優,這段時間呢非常的關鍵,希望你在崗位上再為我們學校挺一段時間,等我們評到了百大先進,你絕對是要坐第二把交椅的功臣!啊哈哈哈!”他大笑起來。我也應和著笑起來:“哈哈哈!”一時間,會議室裏只剩下一高一低的笑聲。

“但是現在我們還差一口氣。這個就業率呢,還差那麽一點點。在滴滴打鬼的應屆生回訪的時候也說到了,現在整個行業的態勢轉變為存量市場,目測很快會轉變為零和博弈……這麽一個關鍵的時段,你更要盡到自己的使命和責任,學校是肯定不會虧待你的……”彎彎繞繞說了老半天,他終於說,“我在想,找個機會把33號宿舍改成雙人間吧?”

“這太危險了。兩個訓練有素的學生,她們的戰力並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這麽簡單。還是把她們依次送進去,更安全。”

校長急急地道:“可以麽?以前可從來沒有一個學期裏送兩個人進去過,還是要安全為重……但是我相信你!小俞啊,你是從我們學校走出去的,接受挑戰對我們西大人來說從來都不是難事!”

我微笑著點頭:“請校長相信我的專業素養。我也在崗位上待了超過十年了,基本的手段還是有的。”

“啊……好,很好,很好。”校長笑瞇瞇地拍我肩膀,“辛苦你了啊。你的資歷也很優秀,可以期待一下升職了……”

“多謝好意。”我從包裏取出一份病歷放在他手邊,“但也許我用不到了。”

走出學校,我一下就看見學生A坐在路邊,把那個一看就很昂貴的包墊在身下。見到我,她立刻跳起來撲到我身上,一股昂貴的香水味圍繞了我。“老師,你終於來了——”

“我說過吧?學校外面不要叫我老師。”我被她的體重帶得踉蹌了兩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學生A像貓一樣在我身上扭動。“哦——姐姐。可以吧?”

“我都三十幾歲了,是老阿姨了。”

“真的是阿姨的話,會有那麽多人喜歡你嗎?”

“會啊。我也喜歡過老阿姨。一個很浪漫、愛騙人的老阿姨。”

“後來呢?”聽前女友的故事總能給現任以危險感,學生A抱我的胳膊勒得更緊了一點。

“還能有什麽後來呢,在一起了之後只有兩種可能,分手了或者死了。”

“你們分手了?”

“嗯。”

我們在路燈下依偎著彼此。烤冷面的攤位、背糖葫蘆把的老人、挽著手的學生情侶,我們只是煙火氣裏並不引人註目的一對親人、朋友或師生。

一個冰涼的東西抵上我的後腰。

“老師。我啊,知道你前天晚上去哪裏了。老師你說是身體不適要請假去檢查,卻和超自然系三班的班長一起去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呢。你是在那裏給她上課嗎?老師?”

我沈默不語。

“老師?”那把小刀陷入我的皮膚,輕微的痛感從背後滲出,“你說話啊,老師?”

我沈默許久,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她比我略高,我要略踮起腳才能環住她。

“對不起哦。她執意要陪我一起去拿醫院的檢查報告,你那時候又有課,我就讓她陪我一起去了,然後就錯過了返寢時間。”

“報……報告?什麽報告?”

“例行的乳腺癌檢查報告。我們家有四個人因為乳腺癌而死,我也有很高風險患癌。”

刀鋒依然緊抵著我的背,她的眼睛惶恐地轉向我。“結果……怎麽樣?”

我輕笑一聲。“不太好。希望割除乳房還有能阻止癌細胞擴散。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現在就離開我也沒關系……我其實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果然還是要讓你知道真相吧。不明不白地就這麽分手了,就算是我也不會甘心的。”

“那,班長……”

“她喜歡男人,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幫我一個忙。”我摸摸她的頭,“你可別騷擾她哦。”

刀貼著我的臀部滑下去,在地上當啷一聲響。她抱著我在路燈下嗚咽起來,我一邊拍打著她的背部,一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舉在她身後,打開微信開始翻找。本名……小名……昵稱……上次交流和做愛的時間。我把這幾個字符在腦子裏團了一團,輕易地捏出一張亦嗔亦喜的含淚的臉龐。

“別哭,哭什麽啊。我至少可以陪到你畢業,然後我們肯定就會分開的。”

“不會的!不會的……”

“好好,不會。”

在糾纏著來到那家小旅館前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忘了看學生A喜歡的口交膜牌子。

我確實年齡大了,容易忘事。

我在鏡子面前洗臉的時候,學生A還泡在浴缸裏。因為嫌麻煩我會把頭發剪到剛剛可以盤起來的長度,但她似乎很珍惜自己的長發,之前搭公車時被怪人剪了一撮頭發,她抓著我哭了好久,直到頭發養回來才不再念叨此事。她多年輕啊,頭發、耳釘、煩人的小組作業,一切事情都是天大的事,都值得哭上一哭。

我下意識地想摸出一支煙,但突然想起某個學生似乎不喜歡煙味。不喜歡煙味的是哪個學生A還是學生B來著?我想不起來了,但還是不抽為上。

“老師……老師。”從鏡子裏可以看見學生A望著我的臉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水汽,她的臉上濕漉漉的。

“我在。”

“我家裏還算有點關系的,可以幫你去問問。要做手術就盡早開始準備,要是不能做呢……也可以去看看,了解一下。”

“好。”

我們都不再說話了。

“老師……”她又喊。

“嗯。”

“我喜歡你。”

“我知道。”

“我愛你。”

“我知道。”

不知何時,赤裸的少女站到了我身後。她伸出手蒙在我的眼睛上,低聲說:“老師,我們再做一次吧。”

“好。要放歌嗎?上次我們一起去看的那部話劇的配樂如何?”

“老師喜歡什麽就放什麽,我都可以。”

她畢竟年輕,做完後很快就睡著了,頭還擱在我的大腿上。她放在一邊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

“對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見面”

我拿起手機,卻沒有把那個名為“快去睡覺!!!”的鬧鐘關掉。她的屏保是不知何時偷拍的我的背影,裹在米色風衣裏的女人回過頭來,黑框眼鏡擋住她的臉龐。她偏著頭,以一種警惕、機敏、甚至有些不安的神情向後看去,那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懷抱著愛意的眼神,讓我驚奇少女能夠如何解讀她所心儀之人的一切行動和表情,把無用的數據放入一個冗雜公式,最後只輸出愛情二字。

“對我說吧/說吧/即使誓言明天就變”

在這個黑暗的、寧靜的、與有著無意義之獸的臉龐的女孩相處的、離我死去大概還有二到三年的夜晚,我再一次與我的老師共情了。這的確令人厭倦,在床第與會議室之間,在浴缸和窗戶之間,在“愛情”和哈欠之間,毫無疑問,只有欺騙。

被某種情緒驅使著,我把手指覆上了眼鏡的邊框。帶上它之後一切都變得很鮮明,因為每個人都不再有差別,於是就不再有糾纏、猶豫或者私心,於是一切都變得絕對而明晰。

但如果我摘下來了呢?如果我看到了學生A的臉呢?在我和世界之間由非人性建立起的高墻會就此坍塌嗎?

我輕碰眼鏡,讓它掉到床鋪上。

但睡在我大腿上的女孩依然沒有五官。那個光滑恐怖的頭顱上僅有一個黑色的空洞,它現在正閉合著,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方科苓沒有欺騙我。或者說,她輕易地再一次欺騙了我。自始至終她都是個巨大的謎,不然我無法追逐她如此之遠,牢記她如此之久。

我為什麽會忘記呢?昨天、前天、大前天以及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摘下過我的眼鏡。

明天、後天、大後天以及之後的每一天,我也會摘下我的眼鏡。

但除了我自己,我再也看不見任何一個人的臉龐。

那是鬼嬰的報覆、是無意義之獸的權柄、也是沈浸在幻覺之中的我們面對骷髏幻戲圖時發出的拒絕的哀痛之聲。

是的,親愛的老師,我也累了,累到不願再想更深遠無際的關於生命和未來的故事,好在我不必創造一場車禍,就能順理成章地結束這不停重覆的螺旋道路。

學生A在我的大腿上翻了個身。

“享用我吧/現在/人生如此漂泊不定”

我關掉鬧鈴,在微信裏向她發出訊息:“明天到新建的3號宿舍樓來。不要帶別人,有些事情我只想和你說。”

然後,我輕輕地哼出第四句歌。

“想起我吧將來,在你變老的那一年。”

然後我用枕頭墊在她的腦袋下,披上大衣,走出賓館。

接下來,我要去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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