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永遠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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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毓秀盯著生日蛋糕上快要燃盡的蠟燭,許久終於開口:“那麽,請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說:“雖然我還沒畢業,也請相信我的職業素養。”

她點點頭,嘴沒有張開,但所有蠟燭瞬間滅掉了。

在黑暗中,她慢慢講述起來。

【鄭毓秀】

鬼魂如何驚擾人類,會體現她死去的方式以及生前的執念。

所以,你對我的懷疑大概很早就開始了吧。不應該對你撒謊的,你畢竟是這一屆最優秀的學生。

我的父母、祖輩,往上數五代都從事驅鬼的行業,據說我的太祖爺爺為乾隆工作過。但是到我這一代,隨著結合科技的捉鬼技巧和系統化的培訓,我們家所恪守的那種代代流傳、永不外洩的手工藝人式的超自然修行已經衰落了。獨生子女政策下,我成為了我家唯一的希望;可惜我的悟性甚至不如毫無傳承的普通人。現代醫學已經證明了,與超自然存在交涉的能力並不純粹由基因決定,更像是音樂天分:也許可以傳承給下一代,也許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抱錯了孩子。

我就是那個被懷疑抱錯了的孩子。

但是我的太爺爺畢竟為乾隆工作過。從我爺爺開始他們就這麽念叨,念叨到家底也沒了,青花瓷也賣光了,手藝也失傳了。但是我的太爺爺畢竟為乾隆工作過,我還是要上一個配得上他的學校。

現在大概是沒有了,但當時候“神童熱”正盛,各個大學都開設了少年班,特招偏科神童,西南大學也不例外。一邊想保住最後的面子,一邊想借傳統文化來為學校背書,一拍即合,幾瓶茅臺酒,一幅捐給學校的字畫,我的高考提前結束了。登記冊上,我被稱為“具有罕見的通靈天賦與無與倫比的鎮壓靈體的能力”,盡管我實際上連個法陣都畫不圓。

在我接到的錄取通知書裏,夾著一封更小的信和一枚鑰匙:

“親愛的鄭毓秀女士:

西南大學有一個特殊而悠久的傳統:一位事業有成的校友為我們捐獻了一棟宿舍樓,應她的要求,33號宿舍為全校唯一的單人宿舍,只接受綜合素質最為優秀的學生申請。我們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的申請已經通過,本年度33號宿舍將供您使用。”

我覺得很奇怪。在這之前我從未聽說過西南大學有這個傳統,但我的父母都很高興,於是我也很高興,決定預先動身去參觀校園。

然後我就死了。

其實按照你上次給我講你戀愛的樣子,我應該這麽說的。

但我不會對你這麽說,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要把這件事全部說出來的人……在這之前,我寧可說一百個拙劣的謊言證明自己是笨蛋中的笨蛋,也不想把實情完完整整地描述。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極其炎熱的六月份,炎熱到什麽程度呢?盡管學校附近已經傳出了好幾起入室盜竊、甚至是強奸未遂的事件,學校也屢屢通告學生晚上一定要關好門窗,大家依然敞開著窗戶,想要緩解這份反常的燥熱。

人人都在聽廣播裏的犯罪新聞,人人都說著害怕,人人都不相信自己會成為那個不幸的人。

這是最適合怪談發生的六月份。我孤身一人北下,來尋找我的新住處。

找到西南大學校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七點鐘了,天剛剛黑下來,校門口的燈從下往上照,活人都能照成死人相。

我戰戰兢兢地問門衛大爺:“33號女子宿舍在哪裏啊?”

門衛大爺看鬼似的看了我半響,說:“右拐再右拐,然後一直向前走,那棟貼著白綠相間馬賽克磚的高樓的第三層。”

我沒有意識到,這種指路模式非常熟悉,我上一次看到它的時候還是在《彼得潘》裏。右拐再右拐,然後一直向前,像是某種用腳步丈量的咒語,能走到的地方絕不會在地圖上存在。

……這麽說話,會讓你感覺奇怪嗎?其實啊,如果不去學習捉鬼的話,我也許會去寫小說的。最無聊、最磨磨唧唧、只有情愛和愛情的小說。那種小說裏才有我所期待的某種幽微而絕對的描述,也只有把我自己浸在那種文字裏,我才能完全地回憶起我一直在逃避的,那天晚上我所見的一切。

我以為我已經快忘掉那種文字要怎麽訴說了,我身邊沒有一個人喜歡我這麽說話,無論是我死之前還是之後。我也刻意地改掉我這種說話方式,我已經改了那麽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掉自己以前是怎麽說話的了。但和你一起住了這麽兩天,那些無聊的磨磨唧唧的除了煩人什麽都沒有的話全都回來了。我感覺我就像一個燒開了的熱水壺,忍不住要向外噴些什麽,因為心裏一直在沸騰,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啊,有些泡不得不破,有些話不得不說。

我想過很多次,要是我們是同一屆就好了。要是我們是一個班就好了。這樣雖然我們不會遇到彼此,至少你不會有進來的機會。它每四年只需要一個人,你會沮喪地罵兩句那個所謂的神童,然後走出西南大學,去當一個公務員,累個半死,再也不想回來。再也不會回來。

你看,我多矛盾啊,明明只有你進了這間宿舍我才能遇見你,遇見你以後,我卻希望我們最好永遠不要相見。

因為你一旦進來,永遠不可能走出去了。

別急,我慢慢說,你慢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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