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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馬蹄碾紅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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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去往東國?作質子的路途遙遠而?乏味。

隨行的小侍百無聊賴的轉過頭來?, 便看到?杜葉正低頭,輕撫著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信鴿,便不由得好奇的問道:

“殿下, 您在給誰寄信?”

他擺弄著鴿子潔白的羽翅, 將其錮住, 隨後騰出一只手來?, 將一小卷信紙塞進了狹窄的竹筒之中。

“給友人。”

他淡淡的開口,卻又不急著放飛手裏的鴿子。

柔軟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它雪白的羽毛,視線裏的鴿子睜著鮮紅的鳥瞳, 正分外舒服的低聲?咕咕叫著。

“好乖的小鴿。”

小侍剛笑著讚嘆一句,下一刻便見青年忽的合緩緩收緊掌心。

“呀!”

孩童的低呼之中, 吃痛的鴿子開始瘋狂的在他手中撲騰起來?。

不過片刻, 便很快便掙脫那?雙瞧上去素潔無害的手, 猛然振翅, 飛向了高遠的天?空。

“殿下為何捏它!”

聽見身邊孩子帶著心疼意味的埋怨,杜葉轉過頭來?,卻是輕嘆:

“可惜了。”

他手上被劃出些零星的血痕,淡泊的瞳眸望向禽鳥飛去的天?空, 忽的有些惋惜:

“那?般可愛,若是能一直留在我?掌心該多好啊……”

聞言,小侍立刻搖了搖頭:

“小鴿子還要去替殿下寄信,怎能留在殿下手中呢!”

杜葉方才回過頭,似是一時間想到?了什麽, 忽的心情愈發好了起來?。

當即笑著伸出手, 摸了摸孩童的小腦袋:

“說的也是。”

“殿下, 現下好似風又大了起來?,我?們還是先進馬車, 避避風吧!”

“嗯。”

杜葉很快應了一聲?,隨著小侍一道起身。

撥開深紅色的門簾時,他忽的又轉過頭去,望向了身後蒼涼空曠的天?空。

那?只信鴿會攜著一卷信紙與一枚丹藥,跨越蕭瑟的山川與遼闊的原野。

最後停棲在遙遠南方邊疆的一處軍營之中。

它會拯救某個將領的性命。

亦是他贈與杜若,以及那?段少時地獄般往昔的覆仇。

————————————————

如今,半月後東商邊境——

荒涼的邊塞上,一輪赤紅的太陽正緩緩落向蒼白的地平線。

燒焦的枯樹佇立在幹涸龜裂的大地上,空氣中滿是戰爭結束後的硝煙與血腥味道,一片死寂。

一柄帶著些許銹跡的鐵劍忽的被猛的斜插至龜裂的地面。

劍刃緊貼著敵軍俘虜那?冷汗涔涔的頭皮,直接將其劃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長口子。

“就剩你了……”

君王披著血跡斑斑的盔甲,單手緊握著劍柄,沙啞開口道。

她眸中帶著暗沈,落日映入她眼底,漸成一團猩紅之色。

將刃身對?準了那?人脆弱的脖頸,將欲重重壓下:

“……之前一個捱了七十鞭至死未招,還有一個砍了兩?刀便招了不少。”

淡漠的目光落在那?人驚慌的臉上,她凝視那?膽小鬼幾秒,忽的露出幾分笑意來?。

她俯下身,伸出另一只沾滿鮮血的手,將欲蹭上對?方的臉頰,悄然開口:

“……你呢?待會兒我?又得從你身上割下幾斤肉,你才肯開口呢?”

“我?……我?招!我?全都招!”

那?位商軍恐懼的望著面前的頭領,當即開口哀求:“饒我?一命,我?什麽都招了!”

連靈挑眉,登時直起身,嘆息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她又轉過頭:“來?人,將這人壓下去候審。”

“是!陛下!”

身後的東林軍跨過戰場上的屍體,越過她,將那?位俘虜押送至營帳。

連靈方才輕嘆一聲?,拔起地上的寶劍收入劍鞘,疲憊的轉身,從侍衛手中接過馬的韁繩。

“我?們餘下的人可都撤離了?”

“回陛下,都撤得差不多了。”

“……嗯。”

隨著夕陽緩緩沈入,她的視線也逐漸發暗。

疼痛與疲憊從四?肢百骸湧入腦海,使得她一時間身形不穩。

“陛下?!”

她連忙拽緊手中的韁繩,將身子微微靠在馬肚上,方才重新站穩:“我?無大礙,就是有些累了。扶我?上馬就好。”

“是。”

褐色的馬蹄踩過一片狼藉的地面,載著她緩緩的朝著遠處的營地前行。

她坐在馬上,視線忽明忽暗,那?雙握著韁繩的手如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難以抑制的顫抖著。

刺入血肉的穿刺感,刀劍相撞的重擊感,如今化作陣痛,纏繞在她已然開裂的虎口處。

“二戰告捷,軍中士氣應會大漲。”@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前帶路的將領騎在馬上,擦了擦臉上的血,笑著回過頭望向連靈:“駐守此處的劉將軍想必也會對?陛下刮目相看吧!”

“……我?們替她清剿了邊境來?犯的商兵,她多少還是得表示些許的。”

連靈緩緩點頭:“……再給我?打馬虎眼,我?就得給她來?上一拳了。”

將領聞言,不禁輕笑出聲?,數日以來?繃緊的弦也不由得松緩了一些。

“陛下,我?們到?了。”

她這才打起些精神,望向了面前的軍營。

昏暗的天?空下,一排排軍營已然點燃上了火把,疲憊的士兵們穿行在期間,忙著修整。

她很快下馬,將韁繩交給侍衛,自己在駐地張望片刻,很快尋到?了一口偏僻的土井,前去獨自打了一些水上來?。

原本光鮮亮麗的鎧甲如今滿是刀痕和缺口,她站在那?一荒涼無人的角落,瞧上去就像是一位尋常老兵。

“挨千刀的商軍,砍起我?來?還真不客氣……”

她暗自嘆氣,一邊吃力的將頭盔摘下,露出沾滿灰塵和血汙的頭發來?。

連靈這才回過神,聞到?了自己滿身刺鼻的血腥味,臭不可聞。

——令人作嘔。

她有些怔怔的想道。

“看來?得好好收拾一下了。”

她將頭盔暫且放置一邊,又卸掉堅硬的手甲,迫不及待的蹲下身,將自己那?一片狼藉的黑手浸沒?在桶裏的清水之中。

那?股子冰冷使得她輕微哆嗦了一下,目光也隨之望向了水面。

濃重的猩紅從原本清澈無暇的水底蔓延開來?,手上的汙血與沙將其汙染的渾濁不堪。

自己那?一身被戰爭燃燒至滾燙的血,忽的就被這一小桶冷水給澆涼了。

她不由得回想起戰場上那?流淌著泊泊鮮血的斷肢殘骸。

——那?些人仇恨或者恐懼的目光,怒吼和哀嚎,不停的在她腦海之中回蕩。

被她斬於馬下的亡靈在水中漂浮著,好似隨時要從眼前殷紅的沼澤之中攀爬出來?。

那?桶水在下一刻被她猛地一腳踢翻,淺紅色的血水傾倒而?出,浸濕了那?一小片幹燥的黃土。

“……陛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連靈一楞,有些慌張的回過身,下意識將自己尚在顫抖的雙手藏到?背後:“太尉?你有何事尋朕?”

“方才你尋到?的那?個商軍,拷問的結果出來?了。”

老者穿著布甲,手中尚握著一卷黃紙:“陛下可要觀上一觀?”

“不了,我?手沾了水,不方便。”

連靈回過身,又重新打了一桶水上來?:“勞煩太尉報給我?聽就好。”

“南邊的商國?叛軍前些日子已經被收覆,據說正在快馬加鞭朝這邊趕來?。”

連靈沈默的將手洗幹凈,方才直起身開口:“……東皇這麽久也未有派兵至邊塞,怕是與商暗中勾結。”

“臣也是這般想的。”

“那?劉將軍與她麾下的駐邊軍便成了棄子,東皇打算割地與商?”

說道此處,連靈長嘆一聲?:“……這是寧願當賣國?賊也要除掉我?啊。”

“她非太女卻繼位,且幾日前桐城一戰她們敗於我?們,自然現下軍心動?蕩。”

“倘若之前,她有與陛下一樣親自征戰,以定軍心的勇氣。現下也不必落得這個地步罷。”

“莫要擡舉我?,我?不過是想給助我?餘城救人的那?些軍兵們,一個交代罷了。”連靈俯下身另取了桶水,又將臉也洗幹凈一些:

“……況且只有上了戰場,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究竟在幹什麽。”

太尉了然,朝著她笑著問道:“陛下可是在恨臣?”

連靈登時不客氣的呵了一聲?:

“怎麽,當初你與舊黨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如今還容不得我?有半點怨氣了?”

“豈敢……”

談話間,忽的一名小卒奔至了連靈身旁,面色帶著一些焦急:“可算找著陛下了!”

“哦?有何事尋我??”

“現下後君正急著尋陛下您呢!”

“驚弦?”連靈一楞。

“方才後君一直守在北營口,等了好些功夫,卻也未有見到?陛下隨大軍歸來?,自然心中焦急……”

那?小卒說完,便立刻轉身跑出去:“不行,我?得趕緊回去稟報後君!”

“哎等等!等等——”@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連靈尚未來?得及出聲?,卻已看見對?方已經跑遠,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燈火通明處。

眼見驚弦馬上就要找過來?,她立馬慌張的將沾著血跡的外袍也脫去,胡亂扔至一旁的草垛之中。

“陛下?”太尉疑惑的出聲?。

厚實?的外袍一脫,她如今在這邊塞的冬夜只著裏袍,自然難以抑制的打起了哆嗦。

連靈趕緊俯身,就著方才打上來?的冷水,將身上餘下的傷口和水跡也迅速沖洗幹凈。

深冬的井水何等刺寒,凍得傷口泛白發青,毫無知覺。

她又擡起胳膊聞了聞身上的味道,不由得皺起眉頭。

濃重的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

“……陛下。”

“忙著呢。”

連靈有些煩躁。

隨後她蹲在地上摸尋了一些耐寒的冬日野草,草草揉碎了,胡亂蹭在自己的衣衫上。

這樣,帶著苦澀氣味的草漿便勉強遮掩住了腐臭味道。

待到?一切準備妥善了,她才松了口氣。

太尉緩緩出聲?,帶著淡淡的哀意:“您又何苦……”

“……”

連靈忽的低下頭,沈默許久才再次出聲?:

“……起碼……。”

“起碼在面對?他時……我?不想自己是一副劊子手的模樣啊。”

她低聲?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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