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將?屋內的窗微微打開一條縫隙, 從中窺探著外面的動靜。

原本在遠處的星火如今瞧上去變大了些，應是戰火多少蔓延，波及到了城內。

不?少原先還想著留宿餘歡樓的賓客如今都匆忙的在夜色之?中上轎, 樓道上亦是腳步聲與呼喝聲不?絕, 樓中一片混亂。

之?前還纏著連靈的少年如今被扒得只剩松松垮垮的內袍, 扔至床榻一角捆著, 尚未蘇醒。

雖是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但驚弦還是換上對方那件藍色的衣袍，又照著對方的樣子?將?頭發披散下來, 稍許將?臉遮擋住一些。

任由丹月為他喬裝打扮過後，看著便與尋常姿色平庸的少年伎子?無甚區別, 只是瞧上去要高一些罷了。

“阿姐, 是時候了。”

“好?。”

驚弦尚在穿外袍, 只聽到連靈應了一聲香城, 下一刻視線一花，卻被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下意識攀著她的頸，登時有些驚慌失措：

“連靈！我自?己?能走的！”

“方才怎麽把美人抱上來的，此刻就怎麽把美人抱下去！”

連靈笑著拿他尋開心道：“莫要慌張, 美人抱在懷裏像朵雲，輕得很呢！”

驚弦臉上一熱，正欲開口，又轉而想到自?己?如今確實有傷在身，腿腳不?便, 算是個累贅。

登時又閉上嘴, 只好?低下頭, 不?教眾人看見?自?己?那張逐漸燒紅的臉。

待到順著人流一路暢通無阻的行至一樓，一行人卻忽然在大門口被人叫住。

“客官！且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嗯？”連靈登時又恢覆了那一口滑稽的胡人語調：“你是……？”

“我是餘歡樓的老鴇！敢問這位貴客……可是要離開餘歡樓？”

“是……”

“那貴客走就走了, 豈能抱著我家小蘭兒?一道離開呢？”老鴇說道此處，臉色也不?大好?看：“若是喜歡蘭兒?，以後再來便是……”

“紅塵之?月買不?起，這個小美人我總歸買得起吧？”

一邊說著，連靈狀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開個價吧！”

“蘭兒?也算我們餘歡樓的小招牌了，之?前沛城那位連王爺可也對他寵愛有加呢！”

老鴇登時喜笑顏開：“大漠貴客想必也不?是個窮酸的，少說三百兩銀子?！”

老鴇話?音剛落，連靈就感覺自?己?脖頸一緊，已然被懷裏的人悄然勒住：

“……恩？蘭兒?？”

“三百兩就三百兩！”連靈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叫道：

“叫方才門口那個管事?的扣就是了，你莫要再來敗壞我的興致！”

“好?好?好?！貴客慢走。”對方登時喜笑顏開，趕緊為眾人讓開一條道來。

老鴇目送著這群異域來客離開的背影，又隨意望了望對方懷裏的少年伎子?，忽的小聲咦了一聲。

這蘭兒?的身量何?時竄的這般高了……

贖走驚弦將?連靈等人馬車上的錢兩珠寶都花去了泰半。

故而一路駛向城外時，馬車的速度輕快了許多。

“方才那位替我贖身的商人閣下呢？”

“趙揚啊，不?用擔心。過一會兒?她就會隨著暗衛一道撤出來，然後前往桐城趙家本家。”

“我們不?回桐城嗎？”

“我們與周陽校尉會和，之?後直接前往西邊邊塞。與那裏的舊黨軍會和。”

隨著馬車離著那處燈火璀璨的餘歡樓愈發遙遠，驚弦轉而望向了周圍那些焦黑的廢墟與枯枝。

空氣中的硝煙味道尚未散去，街道兩旁的流民與乞丐縮在斷垣殘壁之?間，馬車的明光在他們空洞的目光之?中轉瞬即逝。

似是想起什?麽，驚弦逐漸沈默了下來，瞳目中帶上些許寂寥，安靜的凝視著身旁的連靈。

連靈一時間卻未有所覺，她望著這滿城的狼藉，眼神一黯，隨後咬牙轉回頭，強行不?讓自?己?再去看那些慘像。

——她下次回到沛城時，定要將?此地重新奪回來！

————————————————

一個時辰後沛城南——

“那個小後君消失了？”

東皇站在城門聽著沛城知府通報，目光尚望著傷亡不?輕的駐邊軍。

此刻戰事?已消，東林軍隨著將?領撤退往北。

敵我兩者皆大傷元氣。

“陛下，那紅塵月就這麽給她劫走……當真可以麽？”

“不?礙事?，既然她在士氣與軍心之?間選了士氣，我倒要看看她如何?補回軍心。”東皇扯了扯嘴角：“激上一激，就這般坐不?住了？”

說道此處，覆又想起了什?麽有趣之?事?，當即愉快笑道：

“若她……是個本意既不?為軍心亦不?為士氣，而是個動了真情的蠢材……

那讓她救走那小琴師，反倒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  四年前商王宮——

夜間急雨淋濕了少年輕薄的衣袍，濡濕了他漆黑的長發。

他踩著一地的積水，匆忙尋了一處屋檐，躲過這一場意外的大雨。

商國冬日極為漫長，所以即便是開春的日子?，也帶著幾分難捱的寒意。

如今衣裳被雨水打濕，更是讓他打了個寒顫，匆忙將?外袍脫下來，轉而置放在了懷中。

漆黑的雲層不?易察覺的湧動著光亮，隱約可以聽見?春雷的隆隆聲響。

他被困在這一方窄小的天?地一時間無事?可做，便仰起頭盯著那些在雲層中流竄的金線，怔怔的發呆。

“杜葉殿下，陛下現在宣您過去一趟。”

身旁忽然傳來陌生的聲音，他方才察覺到不?知何?時，一個小侍悄無聲息的已然候在了一旁，手中尚持著一把多餘的紅色紙傘與燈籠。

“現在？”他不?由得皺眉。

“是的，陛下特地備了一桌家宴，說是要與幾位殿下一同談心閑聊。”

小侍安靜的彎下腰，將?懷中的雨傘遞向杜葉。

“家宴……”杜葉不?大情願的接過雨傘，心中尚在揣摩聖意。

——莫不?是找個由頭敲打手底下的人？

“殿下？”

杜葉很快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我知道了。”

隨即他在夜幕之?中撐開紅傘，提著燈，匆忙奔向了杜雅的寢宮。

通往那處的宮道深邃而又漫長，夜風也隨著夜雨一道刮起來，將?他本就僵冷的身軀吹得一片冰涼。

終於在雷聲漸重的時候，他趕到了商王寢宮，心中尚在隨意的想著，方才前來通報的小侍面生得很，不?知是否是近些日子?才入的宮。

一邊胡思?亂想著，他踏上宮門的臺階，卻察覺出殿門微敞，裏面卻漆黑一片。

“咦？”

不?是說要舉辦家宴麽？

他心中疑惑，不?禁加快腳步上前，緩緩推開了殿門。

沈郁的黑色登時從中傾瀉出來，一時間將?他燈籠中微黃的光芒都遮掩住了不?少。

隨後流瀉出來的還有濃重的血腥味，他不?由得一僵，胸腔中陡然升起一股子?難以言明的恐懼，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昏黃的燈光下，隱約看到殿內一個漆黑的身影動了動，隨後轉動頭顱，緩緩望向了他。

“杜葉……救救我……”

熟悉的聲音傳至他耳中，杜葉一楞，忽的意識到那是杜若的聲音，立馬又沖進了殿內。

黯淡的光芒下，他望見?杜若虛弱的躺倒在階上，懷中尚抱著安靜的越揚。

而年輕的商王低著頭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亦是悄無聲息。@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唯有黑色的血從椅面上淌下，延綿了一地。@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杜若虛弱的聲音緩緩響起：“我們……我們遇刺了……”

杜葉倉惶的奔至兩人跟前，幾乎是立刻跪倒在了杜若的面前。

他伸出不?住打顫的手，哆嗦著輕觸越揚已然冰冷的脖頸。

下一刻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一片，血色盡失：“越揚他……他……”

指腹之?下的觸感是令人脊背發麻的冰涼，白日間還活蹦亂跳的同伴如今已然成了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杜葉一時間僵滯在原地，動彈不?得。

“杜葉……快去喊太醫院的人過來……杜葉……”

聽見?杜若不?停的呼喊，他方才逐漸回過一些神智來。

雖是四肢止不?住的顫抖，他還是立刻從地上踉蹌著站起來。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眼眶微紅，一時間他聲線也抖得不?成樣子?：“皇姐你等等我……我馬上找人來……”

“哐當——”

忽然有清脆的聲響從杜若的身後傳了出來。

那把刺入商王胸口的染血懷刀忽然掉落，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在黑暗空曠的大殿內叮咣作響，最?後落到了杜葉的腳下。

“轟隆——”

大殿的窗門外傳來刺眼的白色光亮，緊接著恐怖的雷聲與飄搖的雨一同而至。

杜葉一楞，一時間低下頭去，借著那一瞬間的光亮，目光落在了那柄眼熟的懷刀。

他登時瞳孔驟縮。

惡寒一瞬間爬滿脊背，視線亦是一陣頭暈目眩。

“杜若……這把刀……”

他恍然未覺，發出的聲音一時間微不?可聞：

“……為什?麽，你的刀會在……”

“杜葉，是刺客奪走——”

杜若尚未說完，卻是已見?杜葉望著自?己?，極為恐懼的往後退了一步。

她頓時噤聲，臉上的悲痛飛速褪去。

杜若忽的將?懷中的越揚輕輕置在一旁，緩慢起身望向了面前的杜葉。

漆黑中偶爾閃過雷光交織，照在杜若蒼白的臉上，顯得分外陰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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