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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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雖然說黎家也出過不少的修士, 但是總的來說,他們與當時時代中人人向往求仙問道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更加向往在凡塵俗世中建功立業,而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得道成仙。

陵不厭來到黎家的時候, 黎扶月的家人有些猶豫, 但這個時候,他們只剩下了一個選擇。

時隔多年陵不厭依舊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已經入春, 但是溪後城的小雪依舊沒有停。

陵不厭在黎家人的帶領下,穿過重疊的回廊與小巷,到了他的屋外。

“道長, 就是這裏了。”那個經常跟在黎扶月身邊的小廝猶豫了一下說。

——凡世的人總喜歡將修士稱為“道長”。

陵不厭從前在修真界的時候, 用的都是“初玄”這個道號,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 人們甚至不再叫他“仙尊”,而是將他喚作“仙祖”。

這在整個修真界都是獨一份的。

陵不厭不由一頓, 笑著點頭接受了這個特殊的稱呼。

接著, 他緩緩伸出手去, 推開了面前這扇門。

陵不厭已經在無盡煉獄裏呆了太多太多年,盡管近來可以隨著天道的註視, 一起看到黎扶月的生活, 可是等他真正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周圍的一切對陵不厭來說卻還是稍有些新奇和陌生的。

比如此刻推門時的“吱呀”聲, 還有他指尖來自於木紋的粗糙觸感。

離開這個世界太久, 此處的所有事物,對陵不厭而言都變得不一樣了。

下一刻, 一股藥香撲面而來。

黎扶月已經臥床多日, 他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每天都靠這些湯藥吊著。

而就在聞到這一股苦香的同時,陵不厭終於低頭看到了不遠處躺在床榻上的黎扶月。

那時的黎扶月,尚是個少年。

他安靜地躺在那裏,蓋著淺藍色的被子。雖然處於病中的黎扶月精神不怎麽好,臉色與唇色皆是蒼白的,可是他的神情卻並沒有一點萎靡的意思。

黎扶月安安靜靜的,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黎扶月……”陵不厭輕輕地叫了一聲黎扶月的名字。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睡著的黎扶月,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向著陵不厭所在的位置看了過來。

他仍在病中,神色看上去有些迷糊。

見狀,陵不厭不由緩步走了過去,然後坐在了病床邊。

陵不厭知道,黎扶月現在得的不是一場普通的病,病中的他昏昏沈沈的,而等病好之後,也會將這段時間之內發生的事情忘記個大半。

所以就在坐在床邊的同時,陵不厭停頓了一下,然後對黎扶月說:“我叫陵不厭。”

“陵不厭”這個名字,他自己都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甚至因為尊敬陵不厭,修士們早已經不叫這三個字。所以在現在的修真界,已經沒有人記得“初玄仙祖”的名字。

“陵不厭?”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迷迷糊糊的叫出了這三個字。

此時他還不知道,未來這個名字對自己而言究竟會有多麽的重要。

……

黎扶月這場病,是天道所為,哪怕是陵不厭也不能輕易替黎扶月根治。

陵不厭這次來,最多可以為黎扶月疏導凝滯在靈脈之中的靈氣,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難受,但這對他來說已經很難得。

幾天時間過去,黎扶月的狀態稍稍好了一點。

這個時候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很久,狀態差到將家人嚇壞。因此現在黎扶月雖然離痊愈還有一段距離,但是看到他身上的變化後,黎家人還是將陵不厭奉為神明。

而陵不厭自然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在治了黎扶月之後向黎家索要俗物。他只是頗有興致的呆在書房裏,看著黎扶月從前閱讀的書冊,還有他畫的畫。

和當年的大多數修士一樣,陵不厭出身於修真世家。而修真世家與黎扶月所在的凡界世家,看上去雖然比較相似,從小學的東西,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當時在無盡煉獄的時候,陵不厭就曾經隨著黎扶月的視角,看過不少的書。但是今天,他終於坐在這裏,耐心地一本本將黎扶月過去讀過的東西全部看了一遍。

其中有講人界山川風貌的書,甚至還有一些話本小說。

說來有趣,活了這麽些年,初玄仙祖陵不厭,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凡界的這些東西如此有趣。

那個時候,陵不厭半天時間為黎扶月配置靈藥,疏導靈力,半天時間獨坐看書。

當初在無盡煉獄的時候就,陵不厭曾經以為自己有朝一日離開那裏,心中一定滿是仇恨。可是事情並沒有像他原本想象的那樣發展。

這麽多年來,陵不厭的心從來都沒有這樣平靜過。

時間一天天過去,黎扶月的狀態好了不少。而溪後城下了許久的雪,終於停了下來。

清晨,陵不厭的耳邊傳來了屋檐向下滴水的聲音。

原來就在不知不覺中,冬天已經徹底過去了。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陵不厭的心情有點覆雜。他知道,自己能夠呆在溪後城的時間也不長了。

作為一個修士,陵不厭最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但是無盡煉獄的時光,卻讓陵不厭格外珍惜這自由的生活。

就在陵不厭回憶這段日子的時候,黎扶月又醒了。

“陵先生,您在看什麽?”這段日子,黎扶月的意識雖然依舊不太清楚,但他好歹知道,這個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修士叫做“陵先生”。

陵不厭笑了一下,他搖頭說:“你快痊愈了。”

黎扶月尚處於半夢半醒間,乍一下子有點沒搞懂陵不厭的意思。他輕輕朝陵不厭眨了眨眼,後面居然問了一句:“那等我痊愈之後,陵先生還在這裏嗎?”

陵不厭沒有料到,黎扶月居然會問自己這個。

他緩緩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朝著黎扶月搖頭說:“不了,等你痊愈之後,我也該回我要去的地方了。”

黎扶月的表情稍有一點落寞,他說:“我還沒有好好感謝先生。”

聽到黎扶月這句話,陵不厭笑了起來:“何談什麽感謝不感謝?其實哪怕我不來這裏,你自己也會將這一關扛過去的。”

陵不厭說的都是實話,黎扶月與自己一樣是天靈根,他們就算不修真,也不會這樣輕易死掉。

自己的出現,頂多是稍稍將黎扶月推了一把。

陵不厭雖然在黎家呆了一段時間,但是他與黎扶月並沒有說過太多的話。兩人聊了幾句,房間裏面就逐漸安靜了下來。而就在這個時候,陵不厭忽然看到——不遠處窗邊那個花架上,有什麽東西發芽了。

這個時候,黎扶月又沈沈睡去。

陵不厭想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向著那個花架走去。

此時冬天已經過去,有暖暖的陽光透過細縫照進了屋內,正好映亮了花架上的東西。

“……這是?”

花架上那個枯了一個冬季的植物,居然冒出了一點新綠來。

或許是最近這段時間,見慣了溪後城裏面那一片蒼茫潔白,忽然看到一抹綠意,陵不厭都覺得有些意外與驚喜。

陵不厭剛才自顧自問出這一句話,下一秒便認出了眼前這個花架上的東西。

——一小株不知名的蘭花。

那個時候的陵不厭,對凡界的了解還沒有後來那麽多。他只認得眼前這是蘭花,但是並不認得這究竟是什麽蘭。

不過陵不厭猜,這估計也並不是什麽特殊的種類。

在上個漫長冬天開始之前,有一粒種子被埋進了土裏,它在這裏等待許久,終於趁著第一縷春風吹來的時候發芽了。

……

過去的初玄仙祖,絕對不會在意這樣一株小小的生靈,甚至於他連修真界都沒有多在意。

但是自從發現這一株蘭花後,在離開溪後城之前,陵不厭卻總是喜歡一邊守著黎扶月,一邊看那一株蘭花的樣子。

沒過多久,它長長的葉片便從花盆之中垂落了下來。

就在黎扶月的“病”將要好,黎家已經陷入風雨中時,陵不厭終於要離開了。

他的力量只能支撐自己呆這麽久。

那一天溪後城難得起了風,天空上的雲被風吹得一幹二凈,只剩下了空無一物的藍。

風吹過樹枝、屋檐,順著窗縫一路溜了進來。

那一株蘭花,就在風裏搖擺著,它是天地間第一抹綠意,也是風怎麽吹也吹不斷的蒼青。

風,蘭。

向來將萬物生靈視作弱者的陵不厭,竟然從這一株小小的蘭花上,看出了那個名為“生命力”的東西。

在離開黎家前,陵不厭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株花,又看了一眼那個少年。

這個時候,黎扶月雖然還在黎家,但尚未修真的他還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可是知道天道要做什麽的陵不厭,已經能夠看到黎扶月未來的人生了。

他知道,黎扶月的未來註定不會平靜,甚至於註定艱難。

若是可以的話,他希望黎扶月能夠如這一株蘭花般,永遠都像今日一樣綻放於風中。

……

千年之後,陵不厭用殘破神魂、半身修為、一根仙骨從無盡煉獄裏換回了那個人。

就在沈睡千年的黎扶月再次蘇醒之時,他便不再是虛無縹緲,艱辛又孤傲的“扶月”了,而是當年溪後城裏,黎家窗邊的一株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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