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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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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繼國緣一再度成為了孤身一人。

星野修吾站在原處, 看著青年的背影逐漸在自己的視線裏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到最後徹底失去了蹤跡,徹底陷入了沈默。

胸口滿溢著某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情緒,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他此時此刻能夠觸碰到緣一的話, 他大概會給這個人一個擁抱。

就在這樣想著的時候,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發生了變換。

這是一場死戰。

惡鬼再一次襲擊了祥和的村落,雪地被血液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青年的單手抱著一個瘦弱的、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男孩, 劇烈的恐懼和喪失親人的痛苦讓她發出難以抑制的、歇斯底裏的哭聲, 繼國緣一無法騰出手去安慰他, 因為他的另一只手中, 握著日輪刀。

在兩人的對面,是張露著獠牙和涎水的眾多惡鬼。

繼國緣一皺了皺眉頭。

他非常明白, 這是一場針對於自己的圍殺。

多年來與鬼戰鬥的經驗讓繼國緣一十分清楚, 鬼並不是一種喜歡群聚的東西, 而在他這個村落裏, 卻聚集了相當多的鬼——早在他聽聞這裏被鬼襲擊之前,就已經聚集在了這裏。

他們以人為食,直到他趕來之前, 村落裏已經屍橫遍野。

繼國緣一的目光從一眾惡鬼之間掠過。

這場圍殺, 是鬼舞辻無慘所下的命令嗎?

他面無表情地在心裏想著,只是抱著男孩的手略微收緊了一些。

他並不畏懼與鬼戰鬥, 甚至很早也做好了終有一日因此而死的準備, 但就算是他, 面對如此之多的、等級並非下等的鬼,想要在護著一個孩子的情況下擊殺他們,也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而身為鬼殺隊“叛徒”、沒有了鎹鴉的他, 也不可能等得到鬼殺隊的支援。

作為“旁觀者”的星野修吾自然意識到了這一切。

同樣的,他也無法改變既定的歷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青年身上的傷口逐漸變得越來越多,而冰冷的月亮固執地停在空中,黎明遙不可及。

這個夜晚,實在是太過漫長了。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放下我,快點逃走吧……”男孩雖然年幼,也意識到了自己成為了繼國緣一的拖累——比起身上幾乎完好無損的他,護著他的青年身上,已經遍體鱗傷。

他的聲音已經哭得沙啞,顫抖的聲線聽起來甚至有幾分刺耳。

繼國緣一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握著日輪刀的手更收緊了些。

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就算是沒有鬼,扔在這冰天雪地的夜裏,恐怕也活不到明天早上。

男孩抽噎的哭聲在寂靜的雪夜裏回蕩著,而劍士的意志堅如磐石,絕無半分動搖。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血腥味被吞進喉嚨深處,帶來些許的窒息感。

“可惡——”對面的鬼嘶吼著再度朝著繼國緣一攻了過來。他的動作極快,普通人的眼睛甚至根本無法捕捉到他行動的痕跡!

“如果能夠殺了你,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一定能夠賜予我更多的血液——”

癲狂貪婪的聲音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他眼中泛起猩紅的血色,一手化成利爪,朝著繼國緣一懷裏的那個孩子抓去!

鬼的動作要比大多數人類的動作要敏捷迅速地多,而通透的雙眼卻能清楚地看穿對方行動的軌跡——這是繼國緣一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

但身體的傷勢、長時間戰鬥造成的疲累也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他的狀態。

繼國緣一護著懷裏的孩子,試圖側身躲避對面的襲擊,而腦中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撕裂的痛楚直沖腦髓,讓他又徹底清醒過來。

屬於鬼的利爪在他的腰側留下了一道猙獰的抓痕。

鮮紅的血液撒落在雪地上,不過是轉瞬間便結成一層薄冰。

繼國緣一神色未變,他手腕一轉,日輪刀以極其刁鉆的角度刺入惡鬼的脖頸,將其斬殺。

這一擊距離極近,腥臭的血液瞬間噴濺到兩人的身上,孩子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聲。

劍士微微喘息著將日輪刀插進雪地裏,試圖以此機會來借得幾分休息。他看了一眼懷裏嚇得臉色慘白的孩子,用著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別怕。”

他一手拿著劍,一手抱著孩子,實在是空不出手來安慰她,少有表情的劍士想了想,用臉蹭了蹭孩子凍得通紅的臉蛋。

“我會保護你的。”

他不能放下懷裏的孩子。鬼的攻擊形態多種多樣,甚至雪地裏樹木的斷枝都有可能成為奪命的道具。於是將他護在懷裏是最安全的保護了。

但這無疑也增加了繼國緣一戰鬥的負擔。

他遙遙地看了一眼天色。

距離天亮,還有很久。而或許隱藏在雪地的某個角落裏、或者隱藏在山林中的鬼,還不知其數。

星野修吾不想再看下去了。

這個“夢境”,實在是太長、太久,久到讓他覺得心口酸澀,這雪夜也實在是太冷,冷到他連呼吸都被凍結,這一切都煩悶地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星野修吾煩躁地閉上了眼,但屏蔽了視覺後卻讓其他的感官更加敏銳——他可以聽見劍士血液滴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可以聽見窮途末路的劍士越發沈重的喘息聲。

這些聲音,對於他來說並不陌生,他不斷地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是已經發生過的、已經無法被改變的過去,而他也只是一個闖入過去的外來者、旁觀者,這樣的經歷,在無數次的回溯歷史中,他已經見過太多、太多……

但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想到這和繼國緣一相關,便沈重地讓他難以接受。

戰鬥的聲響逐漸弱了下來。

沈重的喘、息聲鍥而不舍地鉆到星野修吾的耳朵裏,他聽見那人如釋重負地長嘆了一聲,然後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地倒在了雪地裏。

“大哥哥,你沒事吧!”孩子驚恐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我沒事。”繼國緣一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道。他擡起手,試圖擦掉男孩臉上濺到的血跡,而這麽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卻也是有些吃力了。

男孩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胡亂地在自己臉上蹭了蹭,聲音哽咽:“我沒有受傷,大哥哥你不用擔心。但是大哥哥你自己……”

青年劍士的身上滿是淩亂的血跡,甚至無法分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屬於鬼的血液。

繼國緣一自然知道自己的狀態不是很好。

身上帶著的傷藥早就因為激烈的戰鬥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再不做處理的話,傷勢只會更加惡化……

長夜未盡。

繼國緣一有些吃力地從裏衣上撕了幾個還算幹凈的布條,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綁住了幾處出血較為嚴重的傷處,這一番動作下來,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呼吸越發粗重了幾分。

“幫我捧一些雪來……”繼國緣一對著眼前的孩子求助,聲音有些微弱地說道:“敷在傷口上。”

冰雪透著刺骨的冷,男孩光是用手觸碰就覺得凍得難以忍受,完全無法想象這雪敷在傷口上會是什麽感覺,只是顯而易見地看出來了對方的臉色越發蒼白了幾分,幾乎毫無血色。

“我們離開這裏。”這裏有著大量的血跡,很容易吸引到夜裏游蕩的鬼,還是得盡早離開為好。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偶爾還會有血跡滴落在雪地裏,留下刺目的痕跡。

男孩的親人都被鬼所殺,無處可去,支撐著同樣無處可去的劍士在這雪夜裏拖著重傷的身體前行。

繼國緣一突然停住了步伐。

他一直握著日輪刀刀柄的手收緊了一些,沈默地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大哥哥……”男孩有些畏縮地朝著繼國緣一的身後躲了躲。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星野修吾在看到來者的面容之時,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蕭瑟的寒意。

來人的臉上長著怪異至極的六眼,額頭和下顎處有著火焰般的斑紋,手中更是握著一把滿是血色眼瞳的詭異刀刃,站在了兩人的面前。

距離繼國緣一離開鬼殺隊,已經過了三年時間。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背叛了鬼殺隊的雙胞胎兄長。

“兄長……真是可憐啊。”繼國緣一緩緩地說道。

背叛鬼殺隊,背叛人類,舍棄了身為人類的尊嚴,甚至從此以人為食,來獲取長久的生命……實在是可憐又可悲。

“可憐?”

舍棄“繼國嚴勝”之名的上弦之一幾乎要被內心翻湧著的嫉妒灼燒殆盡,他用著咬牙切齒的語氣說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有什麽資格來可憐我?”

明明是同時出生的雙胞胎兄弟,而眼前的繼國緣一卻仿佛受到了神明所有的眷顧——他天生便擁有著神賜的雙眼,在劍術上的天賦無人可及,就連鬼王都為他的實力所恐懼……更有甚者,修習呼吸法的劍士會在二十五歲之前就去世的短命詛咒對他也沒有作用!

憑什麽?憑什麽上天如此眷顧繼國緣一?

而如今,身為上弦之一的自己擁有了無窮無盡的生命,有著常人所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也會有足夠的時間去讓自己變得更為強大,而不是一輩子站在背後追隨著繼國緣一的影子——眼前這個身受重傷、連握著刀的手都在顫抖的家夥,又憑什麽對他說出“可憐”這種話?

繼國緣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樣的目光讓黑死牟陷入到了離奇的憤怒當中,手中的刀發出陣陣嗡鳴聲。

可惡、可恨、可憎!

“拔刀吧,兄長。”繼國緣一將男孩護在身後,面無表情地說道。

無需多言。

在“繼國嚴勝”背叛人類選擇成為鬼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立場就站在了完全的對立面。

人類與鬼,從來就沒有第二種選擇。

星野修吾不知道繼國緣一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出刀的。

就算是身受重傷,他的劍勢卻未曾有一絲一毫的頹意,如同火焰一般的光芒籠罩劍身,在這雪地的月色下靜靜地燃燒著,雖然並不耀眼,卻沒有任何人能夠忽視這樣的光芒。

就像是繼國緣一本人一樣。

星野修吾曾經想過無數次,屬於“緣”的過去是什麽樣子的。

明明只是一個人類,卻有著和已經活了千年的他都不相上下的劍術,在活著的時候,應該是怎樣耀眼奪目的存在。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他作為雙胞胎之一的弟弟降生,從小被視為不詳的存在,從來沒有經歷過普通人的生活;年幼離家,好不容易找到了歸處,卻在短短一夜失去了所有;他憑著絕頂的天賦帶領著鬼殺隊變得更強,卻無法斬殺屠殺除妖村的罪魁禍首,甚至因為兄長的背叛連帶而只能離開鬼殺隊。

除了那神賜的劍術天賦,繼國緣一的一生伴隨著流離與分別,飽嘗了孤獨和寂寞,甚至可以說,他……一無所有。

“使出你全部的實力,你這是在愚弄我嗎?!”

黑死牟煩躁狠厲的聲音將星野修吾的思緒拉了回來。

“……”繼國緣一沒有說話。

就算是沒有通透的雙眼,星野修吾也能看出,眼前的青年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若不是靠著最後一絲執念所支撐,恐怕早就昏倒在地,又怎麽可能做到將那男孩滴水不漏地護在身後,任由黑死牟萬般劍招,也沒有讓他傷害到那男孩一絲一毫。

而這樣的戰鬥對於本就身負重傷的繼國緣一來說,根本就是雪上加霜。

男孩緊緊地咬著牙,瘦小的身軀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卻沒有流瀉出哪怕一聲哭音。

就算是年幼,他也知道,眼前的劍士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他,絕對不會陷入到如此境地。而他同樣也知道,這個人不會棄他而去,所以他強忍住了恐懼的哭聲,不想再給對方添亂。

黑死牟只覺得眼前的這一幕實在是太過礙眼。

他的劍招完全無法突破繼國緣一的守護,仿佛這個男人就是一道他永遠無法攻破的銅墻鐵壁。

看,就算是帶著個拖油瓶,你也無法戰勝我。

就算是繼國緣一沒有說話,黑死牟的內心也因為這樣的嘲諷而煎熬萬分,一時間手下的攻勢越發狠厲。

星野修吾沈默地看著繼國緣一揮劍的身影,他已經可以預料地到這一戰的結局,卻不忍閉眼不看,就算是繼國緣一根本無法察覺他這個旁觀者,他也想要看著這一切迎來終局。

繼國緣一緩緩地閉了閉眼。

在這激烈的戰鬥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某個人的身影。

星野……

那個人用著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憂傷的目光看著自己,讓他幾乎升起了一種沖動,恨不得沖上去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為什麽要用這麽悲傷的目光看著我?

你也在可憐我淪落到這樣的境地嗎?

不,不是的。

繼國緣一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種無聊的猜測,就算他無法分辨那雙眼中蘊含著的覆雜情緒,卻從這樣的目光中獲得了力量。

就算是只剩最後一口氣,他也絕對不會任由「鬼」在他的面前掠奪人類的生命。

只可惜,哪怕只是幻覺,恐怕也沒有再見星野的機會了。

繼國緣一起劍。

他不知道這灌註了最後氣力的一劍能不能殺掉眼前的「鬼」,卻知道自己是根本沒有再出一劍的力量了。

如果他死了的話,恐怕「鬼」也不會放過他身後的那個孩子……

只是如今,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給他了。

所以繼國緣一選擇出劍。

瞬息轉變的氣勢讓黑死牟神色一凝,瞬間提起十二分的專註。

這一劍,起劍時劍勢便已盛極,凜然劍意比這冬日裏的冰雪還要冰冷,火焰的流光在這雪夜裏綻放!

黑死牟動作一滯。

血液順著脖頸流了下來。

深可見骨的傷口不過是轉瞬間就完好如初,仿佛剛剛那一擊根本從未存在過。

而他的身後,手持日輪刀的青年站在雪地裏動也不動,再也沒有了呼吸。

這一擊,終究還是失敗了。

黑死牟回過身,一刀斬斷了他的身體。

“大哥哥——”男孩發出一記歇斯底裏的喊聲,連滾帶爬地沖到了繼國緣一的身邊,卻只能不知所措地跪在那血泊裏,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男孩刺耳的哭聲讓黑死牟不耐煩地皺緊了眉頭,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六只眼中都沒有興起任何一絲一毫的波瀾。

然後他擡起手中滿是眼瞳的劍刃,緩緩地將其刺入了男孩的胸膛。

男孩吃力地回頭看著他,嘴邊吐出血沫,眼中光芒逐漸地黯淡了下去,微弱的聲音幾乎飄散:“……你永遠也,戰勝不了他。”

黑死牟眼瞳震動,他手上略一用力,硬生生地將男孩也削成了兩半!

星野修吾無意關註黑死牟的心情,更對他的離開不感興趣,他緩緩地閉上眼,只覺得胸口沈悶地讓他喘不過氣。

他有些踉踉蹌蹌地走到了繼國緣一的身邊,顫抖著向他伸出了手。

而這一次,他的手沒有像是往常一樣透過繼國緣一的皮膚,反而落在了實處。

星野修吾不敢置信地縮了縮手指,屏息幾秒鐘後,才再次朝著尚待著幾分溫熱的臉頰伸出了手。

他小心翼翼地將對方臉上的血跡輕輕拭去,仿佛是在擦拭著什麽珍貴到價值連城的寶貝。

泛著淡紫色光芒的法陣自他的身下緩緩展開,同時也將繼國緣一的身體盡數籠罩在其中。

“緣一……”

他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在未來,會再次與緣一相見。

浩瀚如海的靈力瞬間被抽空,星野修吾只覺胸口一陣窒息,眼前終於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遲到的2021年快樂,我來更新了!

年末了,應該不會很忙碌了(大概),準備開始恢覆更新收拾完結o( ̄ヘ ̄o#) 握拳!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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