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代善這番犀利的操作, 令在場所有人都驚駭住了。

偷偷摸摸躲在屋檐上, 聽著神醫伯伯轉述的話語, 賈珍嚇得話梅都拿不穩了。

“所以可以回去安生睡覺了吧？”賈敬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殺氣橫掃了自家兒子一眼。豈料現如今這兔崽子仗著有伯父在, 壓根就不怕他。

孫忘憂揉了揉往他身邊鉆的大侄子，深深嘆口氣，“難怪賈將軍說讓我們明日再來。感情不是想著開小會，隱藏些秘密, 而是真打算手把手在線教學。”

他鑒於因為“做夢”事件, 不說對賈家對帝王有隔閡，卻也想自己主動掌握更多的事情。外加上賈珍發表了一通族長勇擔當的言語後，就偷摸帶著人過來了。但……賈代善某些話, 還是得認真聽的。

賈敬擡手拍了拍自己無法認祖歸宗的親哥肩膀，語調溫柔，神色和善，寬慰道：“兄長，叔父是凡事以國為重，但他也不屑用宵小下作手段。既然告訴你們了，自然也會讓你們知曉。只不過現如今他們也沒有查探到具體的線索罷了。”

孫忘憂壓下對“夢”的深究, 理解的點點頭, “家醜不可外揚我懂。我們……”

眼角餘光瞧著眼眸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明亮的賈珍, 孫忘憂笑著擡手揉揉人腦袋, 帶著一抹好奇問道：“敬兒, 你覺得他會如何處理？真按著賈赦他們的辦法來？萬一三個人最後想的處理辦法都不一樣呢？”

說到最後, 孫忘憂最為不解，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一絲八卦心理： “而且讓秦楚涵參與其中，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

賈敬聞言，目光掠過眼點頭若小雞搗蒜的親兒子，依舊神色溫柔的看向孫忘憂，道：“以我對叔父的認知來看，他沒準會給我們也發一套文房四寶。”

賈敬話音落下，孫忘憂就聽得耳畔一陣風刮過，定睛看過去，便是熟悉的賈代善親衛常柏。

常柏抱拳，畢恭畢敬行禮過後，沈聲轉述賈代善的話語，“這大小也是族務，話說……”

賈敬和孫忘憂互相對視了一眼，直接運功，悄然離開。

賈珍目送著瀟瀟灑灑輕功飛走的親伯伯和親爹，眨眨眼，扭頭看著話語戛然而止的常柏，一臉乖巧的把話梅遞過去，“一起吃。”

常柏一臉慈愛的看著被丟下的賈珍，恭敬無比：“族長，您請。”

賈·族長·珍：“…………”

賈珍左右看看，怯怯往後退了挪了挪。他圍觀湊熱鬧看八卦還行，讓他出面，哪怕是吉祥物，也沒法處理榮府這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破事啊！

榮府，真是讓本族長太失望了！

心中咆哮著，賈珍看著逼近的人影，委屈的扁扁嘴，抄起瓦片，往自己腦門上一砸，果斷讓自己昏過去。

常柏沈默的看著這一幕，嘴角一抽，擡手小心翼翼把人扛下了屋檐，送進了房。吩咐了手下好生照顧後，才去朝賈代善稟告。

賈赦正滴溜溜亂轉，瞧著常柏附耳稟告，眉頭挑了挑。

他爹把賈家族長綁了，嘛意思？

不會是做最壞的打算，明日開撕？以宗族的名義？

這年頭可是宗法制。兩家交惡，跟兩族交惡，那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賈赦正納悶不已之時，秦楚涵也聽聞了耳語，當下心中咯噔了一聲。莫說世俗觀念講究個家醜不可外揚了，便若是以宗族之名，那便是意味著賈家京城八房，金陵十二房，這二十房子弟與史家斷交。

史家子弟人數也應該眾多的，否則也不會有“阿房宮三百裏，住不下金陵一個史”的童謠了。這……秦楚涵思緒偏飛，似撥開雲霧見了青天，露出一抹了然，看了一眼賈代善。

這地方上的童謠，又名護官符—【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阿房宮三百裏，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似橫在脖頸上的刀刃，賈將軍應該想要借此徹底斬斷了。

說起來這般處置，也是為了賈家日後能夠平平穩穩渡過奪嫡的風波。

這雖說不與他關聯很大，可到底他秦楚涵也算一個不穩定的因素。

秦楚涵思忖著，心中默默下定了決心。他雖然無大志，也亦不會太多的政治斡旋，可正如賈赦所言，倘若他研發了新式的彈、藥，能夠為軍方戰鬥力提升幾個等級，由此成為國師。那也足夠強大到令人側目，不敢過分欺賈家。

而另一邊，史世爵也是有功夫和心眼的，雖然不像擁有金手指的賈赦和武功出眾的秦楚涵，聽了個清清楚楚。但是耳語間，那被咬重了“明日開宗祠”、“交惡”、“金陵宗親”，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原本就被賈代善開門見山激怒的胸腔愈發燃燒著一股怒火，憤憤著開口，帶著怨毒之色，道：“榮公，你可真好手段，還想一石二鳥？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又何須如此趕盡殺絕。”

賈代善擡手指指排排坐的三人，“你有任何言語對他們說去。”

賈史氏聞言一驚，愈發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一眼史世爵，心理帶著些希冀擡眸看了一眼門口方向。現如今為今之計，也只有撐到明日，等她大哥保齡侯過來。到時候，還有一二回旋餘地。

畢竟……

賈史氏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轉著筆，東摸摸西瞧瞧，擺明了一副拖延時間的賈赦，心中帶著篤定。

別看賈赦嚷得如何兇，可到底還是顧念著手足情誼，也顧念著誰待他好。保齡侯這個舅舅，可沒少帶著人玩耍。

這份情誼還是有的。

隨著眾人各有所思，一時間無人開口言談，氛圍陷入了僵局。唯有時間悄然而逝，眨眼間天便蒙蒙亮。

瞧著太陽都快要出來了，親爹還在舉頭望明月，賈赦揉揉咕咕叫的肚皮，率先憋不住開口了，“報告，交卷了。”

此話不亞於滾熱的油鍋裏倒入了一滴水，頃刻間整個院落都沸騰了起來。

迎著院內眾人詭異的眼神，賈赦高高舉起自己的答卷，指著上面“大義滅親，理所當然”八個大字，開口道：“無規矩不成方圓。這親屬之間，更要重視規矩。情分是情分，但不是本分。”

“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可能和稀泥，越和稀泥，越講情理，反而溝壑難填。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也能被翻出來。”賈赦說到最後一句，面色帶著冷厲，“當然你們也可以說我因為張氏的事情，有所偏見。可我吃一塹長一智，絕對不談感情，只談律法和利益。”

一聽到賈赦這番冷漠絕情的話語，史世爵眼中的理智徹底被憤恨所吞噬，面色陰沈，冷聲怒喝著：“你壓根就不是赦兒，赦兒定不會如此開口，絕對不會！”

聲音帶著些喑啞，卻是拼勁了全身的力氣怒吼著，聽在在場眾人耳裏，帶著難以形容的震撼與莫名的酸澀。

“你這話不是在萬寧寺時就已經說過？”賈赦面對這聲指責，並不在意，神色淡淡的開口：“當你覺得我對那老和尚動用嚴刑峻法之時，不就已經認識到了？人都是會變的，就如你，不是嗎？”

面對這聲質問，史世爵神色帶著些崩潰，脫口而出，“可是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現場詭異的死寂。

“我還真他娘的謝謝你啊！”賈赦回過神來，嗤笑連連，“為了我？你是覺得我是傻逼？不會你是想說你努力奮鬥，與人勾、結，都是想爬上高位，比我爹高，這樣子就能夠護著我了？”

史世爵聞言，目光直勾勾的看著賈赦。

賈史氏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幕。她雖然先前不曾想過，可這一刻，看著史世爵眼中迸發出的一抹希冀，氣得面色都刷白了一分。這叫什麽事啊！

“賈赦，你這個孽障，你渾說什麽？”賈史氏下意識的率先喝罵了賈赦一聲。她不敢相信，完全不信。她們史家，她娘家最出息的孩子，她最引以為傲的侄子，竟然……竟然是因為對賈赦抱有這樣的心思。

要不是賈赦打小就在史世爵身邊膩歪，又豈會如此？

又豈會如此？

冷不丁的聽得賈史氏這一聲的怒吼，在場所有人視線都驚駭的擡眸盯向了賈史氏，帶著審視。

賈代善不可置信看向賈史氏，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發妻，眼眸難得寫滿了困惑：“賈史氏，你在說什麽？”

“對……”賈政回過神來，話語帶著些顫抖，目光飽含希冀的看向賈史氏，還使勁的給人使眼色，“娘，這……這不是……爭個古玩之類的事情啊，娘您可以用來大方，用來顯示大氣的。這……這事是史世爵不對啊。這表兄弟……這……”

聽得賈政這舉例，賈赦猝不及防的回想起往事，哈哈大笑，“你還沒捋清楚賈史氏的邏輯嗎？在沒有動搖史家之前，她可以捍衛賈家的顏面。可一旦觸及到了史家，或者說史家若是敗了，賈史氏就損了顏面，再也不是高高在上，完美無缺的超品誥命夫人。”

“完美的超品誥命夫人。”賈赦說著，眸光閃了閃，壓下不知何時冒出的酸澀，一字一頓，恍若利刃般紮向自己的心尖，“這才是您所追求，追求了一輩子的。”

賈史氏面色帶著狠厲，“你這個孽障，你忤……”

“賈史氏，”賈代善回眸狠狠剮了人一眼，“你是個母親。”

賈史氏迎著賈代善冰涼涼的目光，心中猛得一跳，“你……”

“我本想著家醜不可外揚，所以帶著寧府一行回去。珍兒這小混蛋八卦，我留著他，只不過是想等你的人找了保齡侯後，跟人好好聊一聊金陵族人的問題，以宗族的身份出面更有威懾力。”賈代善越說，話語越冰冷，“金陵族人，對我們而言，鞭長莫及，難以管教。且隨著所謂”金陵四大家族”的盛行，這幫人在地方行事多有狐假虎威，損我等名聲。”

“我賈家秉姻親關系，提醒人一句，地、方、結、黨，刀懸脖頸。”

當然，還有一個私心，就是怕萬一的那個萬一，泰安帝最後那一道聖旨成真，以賈家現如今的風氣，沒準還真會因此抖起來。

所以，必須斷尾求生。

“但眼下，我倒是覺得自己想法錯了。”賈代善冷聲，“赦兒心軟，即使媳婦行事不當，也想著人能迷途知返。但對於我而言，不可能。”

這話帶著一絲的危險這氣，將原本就沈悶到令人窒息的氛圍壓抑的愈發窒息。

“賈代善，你……我……”賈史氏看著人不容置喙的模樣，只覺得心寒，“我……我這麽多年戰戰兢兢，相夫教子，不過是一時氣急，說了一句話而已，你竟然就這般待我？！這般在眾人面前直接下我的顏面？！”

“便如堤壩，外表在紮實，可也抵擋不住一次洪水。抵不住這內裏，”賈代善深呼吸一口氣，道：“是劣質的土沙。”

“你不說為賈家，為孩子，你自己親生的孩子考慮過嗎？”

“讓你病逝，現在耽擱他們的前程，讓你佛門懺悔，沒準也有翻盤再來的可能性，你要如何半、身不遂，隔壁兩神醫都在，盡量給你選一個姿勢好的。”

“你也不用張口喊老大老二他們。我賈代善行事，還用不著他們同意。他們膽敢反抗，給他們自己收拾行囊，出去闖一片天地，比我賈代善能耐了，才有資格在我面前說不。”賈代善壓根不去看兩子嗣的神色，定定的看著唇畔蠕動的賈史氏，繼續開口，聲音愈發冷漠，一字一字的斬斷人所有的儀仗：“我可以直接讓長孫繼爵，也可以過繼，也可以讓珍兒兼祧，榮府並回寧府變成。反正都是一個祖宗。”

聽到這一聲聲毫不留情的話語，賈史氏面色泛白，最後身形搖晃了兩下，往後“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因為這一番變故太過突然，都還沒有人反應過來。在場所有人都楞怔的看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賈史氏，才恍惚著回過神來。

賈政視線左右看看，瞧著眸光帶著猩紅的賈赦，張了張嘴，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沒有開口喊人一同攙扶的勇氣。

先前他自己沒有察覺，等賈赦隨著他的話，恍若火、蒺、藜一樣，炸開了，他漸漸回過神來，感覺好像是有些不太對勁。

其實不光從賈赦手裏被“讓”過古玩，便是他也被親娘“讓”過古籍字畫。

因為親爹戍邊在外，故而在錢財方面，對他們很大方的。不像其他的世家公子，都是領著月俸過活，等開始相看了，才有些私產。他和賈赦，打小兜裏錢不少。且，對於字畫古籍，這種一旦打著學習的名號，只要去賬房領，完全是順順遂遂的。

故而，但凡市面上出現些珍貴的金士古玩，他賈政到底還懂幾分低調，可賈赦若是遇到喜愛，那是閣老手中也敢奪的。畢竟，賈赦還有大把的私產呢。

於是，便有人朝娘施壓。

但凡有人上門，不管他們哥倆是不是喜歡，都是被教育要學孔融讓梨。

賈政細細一回想，感覺自己臉愈發滾燙了幾分。反正對於他而言，雖然有些不舍，可到底得了名聲，況且親娘還會從其他地方給他補回來，自然而然的不會在意了。

可賈赦，卻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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