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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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染與輻射無處不在,猩紅色的熵混入其中,讓整片天空呈現出極其詭異的色彩。

此處仍有植物,但已全部被異化,葉蔓瘋長起來遮天蔽日,破敗的建築已經看不清原本的模樣,以至於整個汙染區都處在一片昏暗的夜色之中。

小隊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直搗當年那處被廢棄的研究所。

路途迢迢,全靠腳力。他們一路避開危險的區域,行進一整天,才堪堪看到稍微保存完好的建築群。

冷質的微光撒在地表,更顯生命的雕零。

方覺正從一處較高的平臺上跳下來:“休息一下。”

路易斯如蒙大赦,隨便找了個稍微幹凈點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來,拿著水囊就往嘴裏灌。

一路走來,他們也並非一帆風順。比格星的汙染體沒有智慧,但外表堅硬,對付起來也很費力。其它人尚且有自保能力,路易斯就只能指望著自己的精神體。

“你既然不行,就不要跟過來了。”宋恒靠在一邊低頭看他,很是嫌棄,“走一段就要停下來等你,什麽時候才能到比格星?”

路易斯不服:“人佐伊不是也一樣嗎!”

“你跟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比?”宋恒嗤笑道,“得了吧,路易斯小公主。”

“你!”

他們就這樣吵了一路。

其實這也不能怪路易斯。他的等級不高,跟宋恒還能稍微抗衡一下,和方覺這樣的就壓根沒法比。神奇的是,所有人都看不清這位最強哨兵的動作時,只有江別秋跟上了。

只靠結合,根本做不到這種程度,兩個個體合作戰鬥,更需要的是默契與力量。

路易斯還記得不久前,他們剛踏進汙染區的時候,因為判斷失誤,不小心誤入了一個汙染體聚集地。

這些怪物沒有五感,攻擊靠本能,即便如此,沒多久小隊的戰鬥力就撐不住了。

危急關頭,還是江別秋和方覺力挽狂瀾,從包圍圈裏沖了出來。

此時,這兩人正躲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休息,雪球埋頭舔著臟兮兮的爪子,時不時擡起頭確認周邊是否足夠安全。

人都沒受傷,只是身上濺了許多汙染體的汁液,看起來怪惡心的,連一直小心翼翼的方覺也沒能避開。

江別秋看了一會,起身去扒方覺的衣服。

他們身後,羅山正在幫佐伊包紮手腕上的傷,不經意瞥了一眼,連忙手忙腳亂地把佐伊的頭轉過來。

“……怎麽了?”佐伊不明所以,下意識順著羅山的視線看過去,正看見那一幕。

佐伊:“……”

路易斯:“哎哎,這麽多人呢,註意著點!”

江別秋置若罔聞,方覺也沒拒絕,兩人一個主動上手一個被動配合,制服瞬間被脫了下來。

粘液的味道很難聞,江別秋被熏得只皺眉頭。他忍著想吐的心情,將方覺衣服上黏糊糊的東西用刀尖挑了下來,然後順便把自己外套也脫了。

“給。”江別秋把自己的衣服遞過去,“穿我的,幹凈點。”

方覺沈默了一下,把衣服接了過來。

路上對付汙染體時,方覺雖然知道江別秋能自保甚至還有餘力保護別人,卻還是下意識擋在他的身前。以至於沒顧得上躲汙染體身上濺出的汁液,這才導致整件制服都遭了殃。

粘液大致被清理幹凈,味道散了些許,江別秋滿意地把方覺的衣服穿到身上,一擡頭,發現方覺沒動。

“怎麽?”江別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不想穿嗎?”

方覺:“小了。”

江別秋:“……”

可不小了,方覺的肌肉量並不大,但密度比江別秋高很多,再加上人家身高體長,光站在那裏就比江別秋高上大半個頭。

失算了。

江別秋嘆了一聲,打算把衣服還給方覺,結果直接被摁住手:“穿著吧。”

“……嗯?”

方覺不語,把小自己身體一號的衣服系在腰間,站起身來。

佐伊剛才在逃離汙染體區域的時候,不小心落在最後,被異化的植物割破了手腕,硬是撐著一聲沒吭。最後還是羅山細致,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方覺走到她面前,讓她把手伸出來,檢查過後沒什麽異樣,這才微微放下了心。

雖說小隊裏羅山是隊長,但大家幾乎都是心照不宣地聽從方覺的指揮。

他也很可靠,就算剛開始羅山走錯路,也能帶著大家全身而退。

汙染區裏,不知哪裏吹起風來,將方覺腰間的衣服吹得烈烈作響。

他站在哪裏,哪裏就是方向。

“你的頭還痛嗎?”

觀察間,江別秋走上前來,和他並肩而立。

他的頭發有些長了,發梢被風揚起,與眼鏡上的鏈條糾纏在一起。方覺擡手將江別秋的頭發解救出來挽到耳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給你安撫一下精神海吧。”江別秋說,“很久沒看了。”

“好。”

方覺極其熟稔地將額頭貼過去,任由精神觸網穿過封閉的精神海外殼,在內部游動著。

海域變成雪山,山腳下流水潺潺,天空與地面均成一色。感知身處其中,只會覺得冷。

江別秋意識輕飄飄落在實處,卻只覺溫暖與舒適。

那是精神海接納他的證明。

其實方覺在度過精神閾值之後,精神海就已經穩定下來。他不懼怕熵造成的精神過載,也就不再需要向導的精神安撫。

可既然江別秋要,那就給他吧。

這個念頭產生的瞬間,就順著連結之處,順利傳導到了江別秋那邊。

精神觸網瞬間收回。方覺睜開眼,略微疑惑地開口:“怎麽了?”

“他在害羞!”

遠處的宋恒揚聲道,語氣裏盡是幸災樂禍,“方長官,你不知道吧,在子夜區的時候他……”

“宋恒。”江別秋回過頭去,也不說話,只瞇著眼看他,把他看得渾身汗毛直立,默默閉了嘴。

結果把路易斯的好奇心勾了起來。

“子夜區什麽?江教授幹什麽了?”他挪著屁股蹭到宋恒跟前坐下,眼睛亮晶晶,“快說快說。”

“……”宋恒無語,“你這什麽愛好。”

“你是不知道,方覺談起戀愛來簡直像換了個人!”路易斯說,“我只是好奇……”

好奇江別秋當時在子夜區幹了什麽。

宋恒瞥了江別秋一眼,動了動嘴,附身湊到路易斯耳邊,小聲道:“他當時跟我說,想色誘方長官。”

“謔!”路易斯驚呼一聲,反應過來後笑個不停,“原來阿覺也是看皮相的啊哈哈哈……”

他們自以為說著悄悄話,殊不知全被方覺聽了進去。五感敏銳的哨兵收回視線,看見江別秋紋絲不動的表情,和……一紅到底的耳根。

方覺忍不住別過頭笑了一聲。

在江別秋惱羞成怒之前,方覺清了清嗓子:“路易斯。”

“哎!”路易斯被喊得一個激靈,回過頭嘿嘿笑道,“怎麽了?”

方覺:“工作記錄儀能打開了嗎?”

在得知路易斯能使其恢覆大半功能後,這東西就一直放在他那裏。一路上路易斯除了趕路,就是在修覆裏面的數據。聞言直接從背包裏拿了出來:“可以正常播放,但是收錄的功能已經徹底損壞了,我正打算搶救一下。”

方覺:“不用了。”

工作記錄儀被送到江別秋眼前。

小小的方盒子,拿在手裏有點重量,蓋子上方,是一個圓形的輸入口。

“看嗎?”方覺問。

江別秋放在儀器上的手指緩慢摩擦著,眼神放空,像在神游。

“那就先不看了。”方覺將手覆上去,想將東西收回背包,就聽江別秋說道:“看吧。”

圓形輸入口的下方就是播放鍵,江別秋飛速在那裏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指:“總歸是要看的。”

張雨庭說,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裏面。

那的確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從江行知離開人類基地開始,到白露入獄,十幾年的時間,所有大的小的時間節點,都被白露事無巨細地記錄在裏面。

工作視頻錄制時,白露依舊是一副冷漠研究長的模樣,每一句話在旨在記錄,並非傾訴。

戰時四十七年,江行知出發比格星,因個人原因叛逃,被定罪。

白露在江行知的筆記裏,找到了他深受精神折磨的記錄。隨後,她發覺,這一病理的來由,就是熵。

熵的秘密,自此開始露出端倪。

而後,白露花費了七年的時間,研究出了初版破曉。

她在鏡頭前是這樣匯報的。

“我是個哨兵,試驗啟動後,我決定第一個接受註射。無論結果怎樣,這是我自願的,希望看到記錄的你記住這一點。”

隨後,記錄儀裏的時間有了一段極長的空白。

在這短暫的喘息時間裏,江別秋是茫然的。

因為世人皆知,白露是個普通人,她以一己之力穿過汙染區到達比格星。雖然事後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那足以證明她的強大。

所有人都說,她去比格星是為了見江行知最後一面。可就在剛才,白露說——

“我拼死和團隊從比格星帶回了研究的核心部分,那是上一代人對熵的研究。我慶幸沒有錯過它。”

她不是為了江行知。

從頭到尾,那段時間的工作記錄裏,沒有江行知的名字。

記錄的視頻繼續向前。

再出現在鏡頭前,白露比之前更為憔悴。即便如此,她的裝扮依舊十分幹練精致。

“我成功活了下來,只不過失去了哨兵的能力,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知道初版破曉的只有團隊裏的幾個人。高子默是個孩子,還不太懂;雨庭和她的丈夫方均得知破曉的存在,決定加入我的改造計劃。”

“林恩師兄知道我在做什麽,並且試圖阻止我。”說到此處,白露竟然罕見地哼笑了下,“他絕不可能阻止得了我。”

鏡頭裏的白露依舊年輕,可惜當年江別秋去收斂屍骨時,並沒有從殘破的屍骨裏找到她的頭顱。

於是,在江別秋的記憶裏,白露一直是年輕的模樣。

最後的一張影像,是白露在入獄前錄制的。

背景音裏,是沈悶的敲擊門板的聲音。仿佛外面有人想要進來,但被重重阻礙攔在外面。

白露看著鏡頭,眼神堅定。

“我要走了。”

“我給這次研究取名叫Dawn,它可以是黎明、破曉、初晨。”

“也可以是開端、萌芽、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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