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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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昏塔時,宋恒做的是追蹤信息流的工作。

這是一個需要隱蔽性和感知性的崗位,宋恒為此不辭辛勞地奉獻了自己的前半生,直到自己的向導在戰爭中死去。

他不曾一刻地忘卻過,和向導斷開連結時那一瞬間徹骨的的痛。不是生理上,而是來自心理。靈魂接連的另一半被生生由外力斬斷,但他的精神海卻沒有受到致命傷害。

宋恒知道,他的向導一定是在死前用盡全力主動斬斷了連結,才能保全宋恒的精神海。

可即便如此,他的記憶也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再也做不了黃昏塔的那份工作。

申請離開前,張雨庭叫他來一趟黃昏塔高層。說是為了確保安全性,他需要洗去一些關於工作內容的記憶。

宋恒對此欣然接受,並且主動要求,要連關於向導死的那段記憶一起抹去。

他仍記得,那是一個夜晚。黃昏塔沒有夜晚,人們便造了一個月亮,宋恒睡不著,就在約定的前一天去往高層,試圖申請提前清洗記憶。

不同於黎明塔,黃昏塔的內部只是一棟高聳的建築。夜晚時分,四下無人,宋恒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進去。

原本用於商易決策的會議廳,隱隱約約傳出來人聲。

他下意識認為,是高層在裏面開會,但聽了一耳朵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裏面的聲音並不是談論,而是隱忍的爭吵。

出於好奇,宋恒走到了門前。

屋子裏只有兩個人,方均和張雨庭。近些年來,方均深受精神過載的影響,作為哨兵也不再有戰鬥能力。他被終日養在黃昏塔,只能等待著張雨庭的安撫。

但此時此刻,兩人面對面坐著,卻陌生得不像一對夫妻。

只聽方均虛弱的聲音說道:“阿覺的問題是遺傳,你為什麽總是喜歡鉆牛角尖?”

阿覺的問題?是那個年紀很小就擔任執行長官的少年嗎?

宋恒心中愈發升起了好奇心。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張雨庭冷冷道,“你也配和他比?”

“你!”

“你身上沒有熵值,是因為接受了白露的初期試驗,阿覺可沒有。”

初期試驗?熵值?那都是什麽?

宋恒記得白露,那是黎明塔很厲害的一位生物工程師。據說和張雨庭還是很好的朋友。

白露在做什麽試驗嗎?

宋恒本能得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聽下去,可那間小小的屋子像有魔力似的吸引著他,讓他無法邁離半步。

於是,剩下的話源源不斷地湧進宋恒的耳中。

“阿覺出生時就明顯與其他異能人不同,所以我給他檢測熵值,發現數值為零。”那是張雨庭的聲音,“我可以肯定,沒有任何外界的因素影響他。”

“那你也不能說他就是……”

“為什麽不能?!這是事實!”張雨庭直接打斷他的話,”阿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自然誕生的哨兵,他不被熵賦予價值,更不被熵束縛基因。他就是人類文明的火種!”

“雨庭,這不是好事。”方均嘆了一聲,“如果熵真的能帶給人們毀滅,阿覺絕對不可能置身事外……甚至,它作為火種,要比其他人做出更大的犧牲。”

室內久久沒有言語。

似乎張雨庭也被這句話說得啞口無言,寂靜的時刻,就連心跳聲都重如擂鼓。也正在這時,會議室緊閉的門開了,宋恒沒來得及反應,張雨庭的面孔就出現在視線之中。

一如既往,冰冷而無情。

“你聽到了什麽?”她冷冷地問道。

這是宋恒記憶裏關於黃昏塔的最後一個畫面。再醒來時,他忘記了很多,渾渾噩噩地在子夜區安居下來,靠著那一丁點關於向導的記憶活下去。

熵如果是一種力量,那麽它就能主導關於異能人的一切。

宋恒看著江別秋怔忪的側臉,如此想到。

在人類眼中,它是一個未知的龐然大物,主宰著異能人的誕生,也指引者人類文明的未來。

只不過,真相揭開後,這個未來之燈,就驀然熄滅了。

宋恒覺得,此時此刻他該說一些什麽,但一眼見到江別秋的狀態,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誠如如當年方均的話,方覺作為人類基地裏唯一一個自然誕生下哨兵,沒有精神過載,不受熵值約束,是那雙自然之手下,捏造出的一個完美的異能人。

路易斯也震驚著:“這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張雨庭為什麽……要瞞著阿覺?”

為什麽?理由可以任意猜想,但都不如親口問她。

他們三人在一間短暫的庇護所裏,屋外是吵鬧的避難人群,他們被熵追逐著,驅趕著。普通人在其中尚且能保持冷靜,而異能人在知道熵的弊端之後,恨不得直接拿刀剜掉身上屬於異能人的那一部分。

江別秋原本是站著的,在目送著一批又一批人群離開後,才像終於耐不住氣,突然站起了身。

“你去哪?”宋恒下意識問道。

江別秋搖搖頭:“宋恒,我很怕。”

宋恒張了張嘴,聲音卻啞在口腔。

“我想起一句話。”江別秋緩慢地走到庇護所的門前,又緩慢地擡頭看向遠處那座常年不滅的塔燈,“你記得嗎?宋恒。”

宋恒:“……什麽?”

“向導學院的另一則校訓。”

宋恒思索了片刻,臉色驀然一白。

校訓……

——熄滅吧,熄滅吧,瞬間的燈火。人生……只不過是行走著的影子。

江別秋只在庇佑所待了不久,就不顧一切地往向導學院跑去。奔跑間,路邊的所有景色都在不斷向後退,風聲嗚咽,吹起遮掩的發梢。

金絲眼鏡邊的鏈條晃起來遮擋著視線,也被他粗暴地扯下來,隨手丟棄在路邊。

他只是跑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該去哪裏,只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馬回到方覺身邊。

向導學院原本正準備開學,封閉了數月的校園內依舊蕭條無比,熵遍布整個黎明區後,街上除了跟隨士兵撤離的人們外,就再無其他活人。

江別秋跑得氣喘籲籲,因劇烈運動額頭兩側也控制不住地跳動著,他不管不顧,終於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老院長的研究室。

研究室的門打開著,江別秋扶著門喘氣的時候,正有人從裏面走出來。

“方覺呢?”江別秋連人的臉都沒看清,張口就問。

佐伊剛走出來,就被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是江別秋後,才微微睜大了眼:“江教授?你怎麽……”

“方覺在哪?”江別秋打斷她的話,“在裏面嗎?我進去……”

“方長官剛走。”佐伊連忙說道,“研究室裏的東西需要轉移,不過院長說不需要幫忙,方長官就離開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

看見江別秋明顯不對勁的臉色,佐伊覺得奇怪,但更多的是擔憂。她思索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江教授去宿舍樓看看?我剛才聽到方長官說……”

話音還沒落,江別秋扭頭就走。

他原本是不害怕的,只是宋恒的記憶恢覆的時間著實巧。方覺心思重,什麽事情都自己扛著,江別秋擔心他早就明白過來自己是火種這件事。

一想到方覺可能會就此離開,或者去幹一些危險的事,江別秋就忍不住自己狂躁的心。

也是在這時,他才發覺,他骨子裏的暴戾並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消失,只是因為方覺這個名字,而沈寂著。

江別秋飛快地往宿舍樓方向跑去,不算長的通道在此時都顯得異常曲折不盡。心臟撲通不停,幾乎就要跳出胸口。

他一口氣跑到門口,一手“啪”的一聲推開了門。

力道太大,門彈在墻壁上,將儲物格裏的東西震得嘩啦啦掉了一地。

這是屋內唯一的動靜——方覺不在。

江別秋心底一沈,眉宇間的戾氣再次緩緩漫了上來。

他長長地籲了口氣,想盡量將胸口的郁結之氣吐盡,可還是於事無補。握在門把手上的手也狠狠收緊,將手心捏出一道深而紅的印子。

也正是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聲響。

“別秋?”是熟悉的聲音。

江別秋猛得回過頭,就看見方覺正從樓梯上走上來。他一手抱著一大摞紙質書籍,一手扶在欄桿上,正微微擡眼看著江別秋。

“你……”見到江別秋這幅失態的模樣,方覺快速上前,將他的手拽離門把,蹙眉問道:“出事了?你有沒有受傷?手掌打開我……”

話還沒說完,方覺就被江別秋猛得向後撞倒,砰”的一聲,整個人都被壓在樓道的墻上。

精神連結處傳來陣陣戰栗——那是害怕的情緒。

方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仍是下意識伸出手去撫摸江別秋的後頸,試圖安撫。

下一秒,就見江別秋略一擡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任意的吻。它是克制的,卻又十分地不溫柔,唇齒碾過每一寸肌膚,細密不間斷地舔舐著。卻又像不甘心如此淺層次地接觸似的,江別秋微微張嘴,惡狠狠地咬了上去。

方覺痛得眉頭一皺,捏在江別秋後頸的手滑到他的腰間,傾身反客為主。

喘息聲和忍不住洩露出的哼叫聲被方覺吞下肚,唯有鼻息間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在狹小逼仄的昏暗樓道裏,兩人吻得溫柔又殘酷,宛如在一場爭奪地盤的生死之戰。

許久之後,江別秋才微微撤開了些許,但仍依依不舍地貼著方覺的臉。

方覺用嘴角碰了碰,輕聲問道:“你發現了什麽?”

“……你呢?”江別秋低聲道,“你又知道了什麽?”

“我不知道。”方覺說,“我只是隱約猜到了。”

江別秋抱住他不撒手,並沒有順著話說下去,反而另起了個話頭:“你剛才幹什麽去了?”

“幫你從三十六層搬點東西回來。”方覺仰起頭,任由江別秋靠在自己懷裏,“黎明塔說的。”

江別秋沒有說自己失態的原因,方覺也沒有問。

一切都藏在那一個吻中。

良久,黑暗裏,方覺才再次開口喚他:“秋秋。”

“嗯。”

“我想回一趟黃昏塔。”

江別秋敏感地驀然直起身,一擡頭,正對上方覺那雙終年冷淡的眼。只是此時,興許是那一吻的溫情未盡,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別樣的溫柔。

沒等江別秋問,方覺便輕聲道:“你和我一起吧。”

“……”

江別秋沈默了一下,那顆懸空的心才終於沈進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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