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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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覺的手掌和他本人一樣涼,虎口和江別秋的交疊在一起,摩擦產生的熱度一絲也沒傳遞過去。

在沒有參照物,視線被遮擋到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情況下,只能依靠江別秋身為向導的直覺。方覺走在最前面,他將已經昏過去的男孩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緊緊地牽著江別秋。

不辨方向,那就隨便選了一個方向。

或許是被命運眷顧,他們迎著風沙走了沒多久,就見不遠處,一間屋子的一角突兀地出現在視線中。

四周荒無人煙,唯有一個狹小的入口掩蓋在層層風沙之後——那是子夜區唯一的避難所,僅剩的人類正在此等待救援。

方覺轉過頭,卻發現江別秋此時正低著頭,視線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察覺到目光,江別秋若無其事地擡眼,將手抽了出來。

風聲不知何時已然漸小,砂礫也跟著從空中沈下。視線終於開闊起來。

這時,方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來由地想起不久前,隔著風沙,江別秋朝他露出的那個眼神。

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些什麽。

被扛在肩上的男孩忽然動了動。

原本是很尋常的一個動靜,男孩張開手臂,一手按在方覺肩上,一肩膀往後撤——那是一個離開的姿勢。

可江別秋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自見到男孩開始,他們二人都保持著警惕,眼下即將和大部隊匯合,男孩的一舉一動就愈發需要註意。江別秋皺著眉,越過方覺的肩膀,正對上男孩詭異的視線。

江別秋心裏“咯噔”一聲。

他迅速按住方覺的手,冷聲道:“別動。”

如無意外,男孩現在展現的狀態,是因為精神海正在瀕臨崩潰。他的精神狀況一秒比一秒差,外界任何細微的變化都能加速他的滅亡。

——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慢點,把他交給我。”江別秋幾步跨過,來到方覺身邊。

男孩身高才到方覺的腰,為了趕路,他將人半抱半扛在懷裏。

江別秋最擅長應付這種事,在這孩子精神海徹底被粉碎前,他需要張開精神觸網,做最後的人道安撫。

方覺放緩動作,任江別秋靠近。

這一看,江別秋就發現了異常之處究竟在哪。

男孩的目光渙散,四肢肌肉呈不同程度的扭曲,額頭上的青筋因極大的痛苦而凸出皮膚之外,像一條條盤虬的軟體動物。

但他仿佛又是清醒的,瞳孔時而擴大,時而緊縮,在江別秋靠近之時,毒蛇一般盯住了他。

江別秋親眼見到晨晨的死亡——即便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江別秋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但他還是認定,晨晨跟這個男孩的狀態一點不像。

他順勢轉動手腕,反手握住方覺的手指,讓他懸停在男孩的眼前。

男孩的視線一動,眼珠詭異地隨著動作從左轉到了右邊。

“熟悉嗎?”江別秋擡眼問。

因為男孩的緣故,他們離得極其近,近到方覺能看到江別秋的瞳色,和瞳孔裏的紋路。他有一瞬間的失神,然而在看清男孩的樣子後,臉色驀然一變,脫口而出:“顆粒!”

是的,顆粒。那些飄散在空中,無處不在無縫不至的顆粒。

男孩現在的狀態並不是因為亞特蘭蒂斯,高子默發明的這個病毒極其猛烈,一旦註射到異能人體內,如果不能扛過去,將會迅速地走向死亡。

就像晨晨一樣,在眾人簇擁之下,鮮血流了一地。

可男孩還活著。

只有一個解釋。

他曾經被小鎮裏那些漂浮的顆粒汙染過。

可那些東西不是被黎明塔關在塔區之外了嗎?為什麽子夜區會有?還是說,他曾經離開過人類基地?在那座廢棄的小鎮裏接觸了顆粒?

但眼前沒人顧得上探究原因。

如果小孩真的被顆粒汙染了,就只有一個下場——在和大部隊匯合前,清醒而痛苦地死去。

可他現在,還是一個人類啊。

他還保有人類的理智,該有的條件反射都有,甚至不久前還盼望著回家,和父母兄弟團聚。

“他活不了了。”江別秋淡淡道,“也不能把他帶回去,如果顆粒有汙染性,他回去,就是一個移動傳染源。”

方覺一言不發,幹脆利落地從腰側抽出一把槍,抵上男孩的頭。

“你要殺他嗎?”江別秋問。

“好過讓他備受折磨後再死。”方覺幾近冷酷地說道,“或者把他留在這裏,讓他自己一個人等待死亡。”

他們都知道一個事實,男孩總會死的。

他會淪為高子默的“工蟻”,變成一具會行走的屍體。

男孩似乎清醒了一瞬,原本緩慢移動的瞳孔驀然一停,又重新落回江別秋身上。

某一瞬間,江別秋仿佛從這雙眼裏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方覺食指一彎,正欲扣動扳機,江別秋卻突然握住他拿槍的手,另一手徑直將槍抽了出去。

“哢噠”,槍口再次對準了男孩。

這一回,拿槍的手換了主人。

“砰——”

開槍速度快得連方覺都來不及阻止。

男孩緩緩垂下頭。

他額頭上留有一個拇指大小的血?,這種針對異能人的特制槍,傷口小,且能一擊斃命,據說最初是哨兵在精神過載期失控的時候,用來了結自己的。

一條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在某一刻,江別秋恍惚覺得,是他自己殺了自己。

風聲此刻才終於止息。

興許是槍聲太大,那些躲在避難所裏的人們紛紛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們或懵懂或驚惶,循著槍聲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男孩死了,被方覺放在地上,另一邊,江別秋垂著頭,手上還拿著兇器。

不明真相的群眾中,先是詭異地一靜,隨即驀然爆發出一陣爆炸般的呼喊。

“他們是誰?!”

“天啊!他們把小丘殺了!”

“小丘才七歲!這還是人嗎!”

群情激奮,幾百號的人群裏,情緒極易傳染。在歷經逃難、離家的痛苦之後,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地方,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的情緒幾乎是被瞬間引燃的。

為首的一個人不知從哪裏摸到了一把槍,刷一下對準了二人。

“你們究竟想幹什麽?!”那人雙手握槍,眼中滿是憤恨,“塔區的人要放棄我們了是不是?你們是來清理麻煩的是不是?!”

江別秋的註意力原本全部在死去的男孩身上——他不是沒殺過人,但沒殺過不久前還對活下去這件事充滿渴望的人。

諷刺的是,他剛剛知道,這個人,還和他叫著同樣的名字。

或許他的父母會溫柔地叫他小丘,掛在嘴邊的妹妹會拉著他的手,甜甜地叫他小丘哥哥。

如果命運允許,小丘會慢慢長大,變成一個英勇的哨兵。

但命運並不允許,是槍聲毀了一切。

蟄伏在骨子裏的暴戾與躁怒又躍躍欲試,在幾百人此起彼伏的叫罵聲中,江別秋重新舉起了槍。

一片嘩然。

“他們真的是來殺我們的!”

“我不想死啊……嗚嗚,塔區的人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麽不能救救我們……”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依舊是為首的人最先反應過來,他臉上的惶恐褪去,漫上和江別秋臉上同樣的瘋狂,“他們能殺我們,我們同樣能殺他!”

江別秋握槍的手微微顫抖著。

倏地,一片涼意覆蓋上來,將江別秋戰栗的手包裹其中。下一秒,他被迫往後一靠,被方覺帶進懷中。

“不想讓我殺人嗎?”

方覺的嗓音幾乎貼在江別秋耳側。

江別秋沒答,方覺也沒指望他答。他只是抱著江別秋,轉過身把外界所有的惡意擋在外面,然後擡首看向人群。

情緒不對。

所有人的情緒都不對。

他瞇著眼,想從人群中觀察出點什麽,但失敗了。屬於哨兵的感知全開,諸多紛雜的聲音化成一條條可見的絲線,穿過空氣,穿過身側,穿過耳後。

“哢噠。”

子彈上膛的聲音。

方覺神色一凜然,驀然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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