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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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

岳嘯山莊這天的夜晚格外清寂,自從逸州他們回來之後,莊子裏除了都熟睡的時候,似乎便再沒有這麽安靜的時候。只是,這會兒,天雖然黑了,每個院子裏的燈,卻都是亮的。

一彎清月掛在墨黑的星空,天很晴,於是月也格外的亮。

鄭岳平靠在榻上,燈點著,手裏擎著書本,目光卻幽深地落在窗外。月光透過窗欞,打了進來,在案子上映出好看的花影。鄭岳平的神情如月色一樣的安詳而寧靜,唇邊掛著淺淺的笑。

鄭岳平淡淡地想著,其實一早便該看出來的不是嗎?於嘯杉那早就甚少波動的情緒,自從夜曇來了之後,似乎便總是會起伏不定。一喜,一怒,哪一次不是因了夜曇?那過分的保護與執拗,最初總以為是源於一份失而覆來的患得患失,如今再看,卻不過是難以克制的真情流露罷了。對方路昇的抗拒,雖說自有道理,此刻再細琢磨,卻不乏微妙的醋意。

“這個老三啊。”鄭岳平喃喃自語,輕笑出聲。

以前並未想到,上天居然安排的是這樣一份姻緣與他們,如此看來,老三和老二之間的那點過往,最後總該是在夜曇身上解開的,總不能娶了人家的姑娘,卻還恨著人家吧。這八年來的恩怨,若是這樣收場,該是個多麽完美的結局啊。鄭岳平心裏暗暗感嘆道,想著,卻又不禁微蹙起了眉頭。就是這個老三呀,認起死理來,又總是固執地令人發指。

若不是此次事出突然,又時間緊迫,鄭岳平原本倒是樂意看著於嘯杉再去自己跟自己較勁些日子的。這幾年為了他的婚事,自己這是著了多少的急。沒成想,最後因緣際會的,他等來的卻是夜曇。

看著於嘯杉著著急,暗地裏偷笑下,鄭岳平倒也覺得不失為一樁樂事。可是,當下,這樂子卻是不能看的,再任由於嘯杉自己去掙紮、煩惱,到時,原本的樂事、喜事只怕最後終成了憾事。

夜曇是喜歡於嘯杉的,鄭岳平看的出,同是依賴,同是關心,同是撒嬌,同是說笑,對他和對老三,夜曇從來都是不同的態度。小女娃的心思,有時候鄭岳平或許並不太懂,但昔日裏,夜曇曾經落在方路昇身上的目光,早就不自知地在於嘯杉身上駐留,甚至更為深沈,更為眷戀,還糅合著更多的仰慕。

今日裏,夜曇允了婚事,總是透著些古怪,多半還是怕給莊子裏惹了麻煩多些。自己雖是勸了半晌,那丫頭卻一句也不多說。事出突然,他也不想逼得太緊,過了這一夜,都想透了,或許倒會好說些。

其實,明明已是郎情妾意,他們卻還在一個猶豫、掙紮,一個懵懂、茫然,不過說起來,自己也是這些時日,才從種種端倪中明了一二,又因季蔚瑯今日突如其來的提親中才徹底的確定。

好事近了吧,鄭岳平愉快地伸了個懶腰,喚人扶著去床上躺好,以往自己從沒傾力去找過老二,這次也該是讓人好好去找下了,若真到了大喜的日子,這於嘯杉的結拜兄弟,日後的老泰山,總不能缺席不是?對啊,得緊著點去找了,鄭岳平心中歡樂地想著。

逸州和逸塵此時自然也是沒睡,面前擺著的棋盤,早就下了個亂七八糟。逸塵伸手隨便地一扒拉,煩躁地說道:“不下了,不下了。”

逸州擡頭看著他,無奈地笑笑,“那就歇著吧,明天夜兒的生辰,一早還要跟三叔忙著安排酒菜,接待戲班子呢。”

“不想睡啊,哥,你說咱們真的娶了夜兒妹子嗎?”

“若是沒有其他良策,那也只好先這麽辦了,過了風頭再說。”

“可是夜兒不想嫁啊,假的都不想嫁,哥呀,咱們就這麽差勁嗎?”

“又瞎說什麽呢?這有何差不差勁的,夜兒不想嫁,只是覺得當咱們是哥哥,沒有旁的心思就是了,這情分、姻緣一事可不單是好賴說了算的。若說好,咱們兄弟可是比季公子差遠了,夜兒不是也不喜歡。”

“哪有,夜兒妹子不是說她喜歡,她想嫁嗎?”

“你就看不出她心口不一?

“為什麽要心口不一呢?跟咱們,夜兒有什麽必要撒謊,沒準兒還就是讓季蔚瑯那個翩翩佳公子,攝了魂去呢。”

“哎,跟你說了你也瞧不出,反正夜兒心裏絕對不是鐘情於季公子的,說是想嫁,怕也還是不想給咱們添了是非。”

“嘖嘖,小小個女娃,想的倒還挺多。”

“誰和你似的,天天心裏就總想著玩呢?行了,歇著吧,靜了心,也好好想想明天怎麽勸夜兒。”

逸州拉起逸塵按他在床頭坐下,自己擡頭看著窗外的彎月,心中忽然有了絲莫名的感慨,姻緣,這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不知上天最後給夜兒的是份怎樣的姻緣,而自己的又會是個什麽模樣。

綺蘿在燈下繡好了最後一針,做給於嘯杉的荷包,終於完成。只是,或許再也不會送出就是了。捏著荷包淒然一笑,綺蘿站起身把它放進了箱子裏,壓在了最底下。

舉步出了屋門,站在小院裏,綺蘿擡頭仰望著夜空,感覺到似乎有熱流在臉頰上滑動。那沈沈在心底的失落,仿佛正在被淚水一點點帶走。有些人,總是你喜歡卻配不上的,有些感情,總是你想要卻要不起的。可是,能遇到這樣一個人,能擁有這樣一份感情,有時便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這一刻,綺蘿心中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羨艷。收回目光,抹去臉上未幹的淚痕,舉步要回屋的那一剎那,鏤空的圍墻外,忽然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皓潔的月光下,孑然而立,沐浴著夜色,負手望著夜曇小屋的窗欞。

綺蘿微微地笑了,得不到這個男人的情意,原本也是理所當然,不是因為自己出身寒賤,不是因為自己卑微伶仃,只是她從一開始就晚了十幾年,和一輩子一樣長的十幾年。

再留戀地看了一眼那頎長而孤寂的身影,綺蘿轉身回屋,輕輕掩上了門。

於嘯杉沒有聽見身後的任何動靜,只是專註而苦澀地看著窗前那被燈光勾出的淺淺的影子。這樣站在這個窗前是第幾次了?於嘯杉已經記不清。只是知道,每次回屋前,總是下意識地在這裏駐留片刻,看著那或漆黑一片,或燈影搖曳的窗口,心裏便會有淡淡的滿足。

他知道她在那,在他的身邊,亦在他的心裏。這樣的一刻,還能擁有多久呢?

他心底有說不出的懊惱,結識季蔚瑯,這算不算是一種引狼入室呢?夜曇真的會傾心於季蔚瑯嗎?以她的執拗性子,這次若是真的鐘情於季蔚瑯,怕是他如何也攔不住了吧?

若真的走到那絕望的一步,他哪怕是逼的,也要逼著季蔚瑯承諾有了夜曇之後,再不容許有一點的二心,從此只能專心待她,呵護她,寵愛她,讓她遠離所有的煩惱。

就像他能為夜曇做的那樣。

若是季蔚瑯有一天負了夜曇,天涯海角,舍身不顧,他也會讓季蔚瑯付出代價的。於嘯杉想著,拳頭已經握的哢哢作響。

窗前的人影一閃,於嘯杉恍惚間還沒有回神,便只聽見屋門一響,下意識地側過頭去,夜曇纖巧的身影剛剛邁出院門。

於嘯杉某一刻有一種轉身想逃的沖動,卻在看見夜曇見到他,剎那間綻出的笑臉時,雙腳如生根般,再也邁不開一步。

“三叔,您還沒睡嗎?”夜曇走到於嘯杉身邊,仰臉望著他,晶亮的眸子在月色下盈盈地閃著光彩。

“是啊,睡不著,夜兒呢?也睡不著嗎?”於嘯杉柔聲說著。

“嗯。”夜曇應道,又看了於嘯杉一眼,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頭。

“那個,夜兒,你什麽也別去煩。明天是你的生辰,天大的事,咱們也先好好地慶祝了生辰再說。”

“好。”夜曇柔順地回道。

“夜兒。”於嘯杉猶豫著開口,聲音忽然有些發澀,“三叔還是想勸你一句,季蔚瑯真的不是那個能帶給你幸福的人。夜兒,別被一時表面上的事,亂了心思,回頭再好好想想吧。夜兒若是想明白後,仍鐵了心要嫁他,三叔這次不攔你了,可若是因為怕給咱們惹麻煩的話,夜兒你別去管,所有事都有三叔呢。”

夜曇飛快地擡起眼瞼,看了眼於嘯杉道:“三叔,季蔚瑯真的不是能給我幸福的那個人嗎?”

“三叔覺得不是。”於嘯杉平靜的聲音裏隱著絲壓抑的痛。

“那三叔覺得誰是呢?”夜曇說完,立即又垂下了眼瞼,有些扭捏地絞著手指,心中帶著絲暗暗的期待。

那個“我”字近乎脫口而出,於嘯杉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好似帶著微微的顫抖地說著:“逸州不錯,或是逸塵也挺好。”

垂著頭的夜曇,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忽然下定決心似的擡起頭,迎視著於嘯杉的目光,一字一頓地低聲問道:“那三叔你呢?”

於嘯杉聞言,恍若石柱般定在當場,呆呆地看著夜曇說不出一句話。

夜曇一皺眉,別開頭去轉頭便要走。於嘯杉這才醒悟般地一把拉住她,眼裏有帶著抹疑惑的驚喜,輕呼道:“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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