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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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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4)

在驛站的那一夜已經確定,英喆和段阡陌必定是有交易,所以他和娜拉的計劃是,由娜拉趁機進入內庭找到司馬晴,等待英喆的動作,趁亂放一把火,在塞漠分-身無暇時帶走司馬晴。

娜拉換好事先準備的內庭侍女的衣物,轉了幾個院落,找到了一處清幽的院子,外面有幾個侍女,她躲在院墻角,試著叫了幾聲只有她和晴熟悉的鳥鳴,等了一會,果然看到司馬晴走出了寢居。

她最疼愛的晴,被擄整整七個月,小臉都好像瘦了一圈,娜拉眼眶發熱,忙抹去了眼角的潮濕,又叫了一聲。

司馬晴正在尋找聲音來處,這一聲他確定了是娜拉,心下一喜,對侍女道:“我要沐浴,去打水!”

廣場上,小喇嘛抱著塞漠的長子登上雲臺,在接近活佛時,端坐的活佛突然動了。

廣場裏所有的目光都投註在雲臺之上,活佛的動作不大,卻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只見他突然發抖,看怪物似的一臉恐懼的看著那孩子。

塞漠收起了笑容,霍然站了起來!

活佛幹癟的嘴唇裏,不住喃喃著一句話,聲音雖小,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的清楚:“……被詛咒的惡魔所玷汙……不被天神承認……他是騰格裏厭惡的魔鬼,是陰暗中成長的蛆蟲……是整個西北的劫數……”

饒是信奉長生天和活佛,塞漠也受不了他送給自己兒子的這一番話,從王座上彈了下來,幾步沖到雲臺下,怒吼道:“閉嘴!你說的些什麽!?”

場內的西羌貴族嘩然不已,活佛就是他們的神,即便是西羌王也不能對活佛不敬,馬上有人站了起來,阻止塞漠,“讚普,活佛是持戒弟子,他不會妄言,你不能對活佛不敬!”

其餘人紛紛應和。

英喆站了出來,勸道:“讚普稍安勿躁,且聽活佛這話是何意在計較。”

雲臺上的小喇嘛高聲傳話:“活佛問,前晚是否有外族人接觸過小殿下。”

塞漠心下暗凜,外族人除了司馬晴就沒有別人了,昨晚確曾抱著兒子和司馬晴一起逗弄過,他還抱著親了幾下。

正在遲疑,英喆問道:“是晴主子嗎?”

這一問正好被活佛聽見,段阡陌也正豎耳聆聽,臉色一變,眼刀射向英喆,對方卻視而不見。

“那是生來帶著詛咒的魔鬼,是顛覆和平的地獄使者……”活佛激動的站了起來,高聲唱道:“尊敬的天神騰格裏,是弟子的罪過,讓惡魔玷汙了我神聖的青海大地,請天神懲罰!”

話畢匍匐在地懺悔,痛哭不已。

西羌觀禮的貴族也紛紛跪地,拜了三拜以後,有人叫道:“請讚普交出那個人!”

塞漠額角冒著青筋,拳頭捏的嘎嘎作響,這不是他一人能抗衡的,若是引起群情憤概,後果將不可收拾。

英喆高聲道:“稍安勿躁,讚普為了西羌的安寧,必定會交出那個人。”

塞漠恨恨看向英喆,卻見他面上浮現一抹譏誚的笑容,挑釁的看著他。

“我不欲為難讚普,只要交出那個人,你還是我英喆所追崇的西羌王。”

“我要不交呢?”

英喆淡然一笑。“那便要問騰格裏了。”

底下人已經開始喊起口號,“請讚普交出人來,交出人來……”

活佛突然面朝西北高聲喝道:“月氏已經為你即將覆滅,你這個被詛咒的雙生子,快快滾出西羌,還我純凈青海!”

又是一片嘩然!

前來觀禮的各部落族長全部站了起來,高聲問道:“活佛所說的雙生子是誰,請活佛明示!”

“與西北大地的惡狼相伴,雙生詛咒,千年不滅!”

段阡陌並不知道月氏關於雙生子的詛咒,卻也覺出了不妙,在向阿夕的方向望去時,地氈上已經空無一人。

塞漠第一次面對這樣兩難的境地,他是草原上馳騁的鷹,在廣袤的天地間沒有憂愁的長大,他可以用拳頭和熱血征服西羌萬民,在陰謀面前,卻只能淒惶、憤怒,無助、抑或是認輸!

各部族長也開始辱罵,憤慨的高呼,要塞漠交出那個試圖覆滅大西北的雙生子,整個廣場在沸騰,塞漠快要被逼瘋了。

那些人的臉孔雜亂的交相閃現,嘴裏罵著最惡毒的語言,一波波如潮水,將廣場中間的塞漠吞噬,他開始動搖,為了維護西羌政權,他的地位而動搖。

只是交出司馬晴而已,只是交出他而已……

交出了他,世上再沒有這個人,他會被那些人處死,也許是被燒死,也許是被淩遲,他漂亮的眼眸會被烈火舔舐,皮膚一寸寸蜷縮,最後變成一具焦屍……

“不,不……”

他緩緩後退,不能讓司馬晴死,就算是忤逆活佛和天神,也在所不惜!

一直滿懷期盼的等著塞漠的英喆頹然閉上眼睛,他想給塞漠機會,卻又一次被他棄如敝履。

他突然睜開眼,擡起頭,仰首登上雲臺。

同一時間,黑色王軍如潮水自王庭各個大門湧入,片刻便排成數個方陣,手中長矛長刀捶打地面,數萬軍一同發出沈渾的低吼。

英喆舉手示意肅靜,聲音立止。

“讚普是天神選入凡間的使者,他肩負著拯救天神子民的重任,卻被惡魔的詛咒蒙蔽了明亮的眼和良善的心,身為西羌的子民,讚普的兄弟,我深感痛心。”他往下看了一眼,卻迎上塞漠狠戾的目光,心下失望又一陣抽疼,定定心神接著道:“為了西羌,我們必須申討讚普的過失,焚滅那個惡魔!”

話音未落,塞漠突然發狂,掀翻了身邊的數人,沖出了重圍,向□□狂奔而去。

司馬晴制住了幾個侍女,和娜拉躲進了帷帳後,沒一會,卻聽到一陣喧嘩。

“四處搜,一定要把人給搜出來!”

“裏面沒人,這幾個侍女是被打昏的!”

娜拉豎著耳朵聽著外面動靜,那些人裏外搜了一圈沒見人,腳步聲漸遠,司馬晴松了口氣,隨之有人道:“出來吧,我帶你們走!”

娜拉面上一喜,拉著雲裏霧裏的司馬晴鉆出了帷帳。

那個侍衛大步走了過來,低聲問道:“事辦好了沒?”

娜拉道:“放心,藥我已經下了。”

侍衛點點頭,眼睛閃爍了一下,道:“走吧!”

走了幾步,娜拉問道:“英喆答應我會瞞住我們王上的身份,不會食言吧。”

那侍衛含糊的點了下頭,加快了腳步。

司馬晴詢問的看向娜拉,“什麽意思?下什麽藥?”

娜拉慈愛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被司馬晴催促急了,才道:“你被擄到這裏後,夜趁機控制了月氏所有軍權,他的目的是置你於死地,所以我聯合英喆大人,暗地裏救你回月氏,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但是小夜已經變了,他再不是原先的小夜!”

司馬晴突然頓住了腳步,扯著娜拉,急切的問道:“你對夜做了什麽?啊!!!”

“你!”司馬晴怒目圓睜的樣子,讓娜拉有些發怵,“我只是為你清理叛徒,你為什麽這麽瞪著我?”

“你究竟做了什麽!?”司馬晴恨不得掐死娜拉。

“我下了藥。”娜拉惶惶不安的說,“是英喆大人給我的藥,下在月氏護衛隊飲用的水裏面,晴,你放心……”

“滾!”司馬晴一把推開娜拉,連連後退,“你竟然害他,他要出了什麽事,我拿你陪葬!”

說罷就要跑,那侍衛突然變臉,抽出了大刀想控制住司馬晴,兩人交戰在一起。

“別傷害他,你們答應過的!”娜拉急往前撲,想扯開兩人,侍衛一腳踹向她的小腹,冷笑道:“愚蠢的婦人!”

娜拉在地上滾了兩圈,疼的揪著身體起不來,渾渾噩噩之間,也悟出了,她被騙了。

☆、36

西門的角落裏,阿夕矯健的翻出了外墻,這個王庭裏,在所有人面前露面的,只能有一個人,司馬晴在王庭□□,難以神不住鬼不覺的逃脫,若他能逃出王庭,那麽活佛的預言便不成立。

他只要易容後隱藏在月氏的隊伍裏等著娜拉將司馬晴帶出來,以最快的速度逃回月氏,他相信塞漠不會為難他們。

剛落地,卻見黑壓壓的一片四方陣,領頭的一人,倨傲的仰著臉,冷笑的睥睨著他。

“找你的月氏王軍嗎?”那人桀桀的笑道:“他們都被娜拉照顧的很好,哈哈哈!”

……

那侍衛見和司馬晴和他的武功不相上下,對招中吹了聲口哨,沒一會便趕來七八人,二話不說便加入戰局。

司馬晴一人難敵眾手,漸漸不支,胸口中了一拳,踉蹌倒地時死死抱住了大殿邊的大柱。

那些人得英喆授意,要盡快將人帶到廣場,所以有些心急,伸手扯他起來,卻不想司馬晴用了蠻力,死死不撒手。

七八個人,三個人掰他的手,四五個人拖他的腿,司馬晴死死咬住牙關,就算是死,他也不松手。

他知道出去了就是置司馬夜於死地,他也活不了,所以死也不能放手!

那些人見拖不動,有人狠狠罵了一句,擡起一腳就重重的踹了下去,背後一聲悶響,血光一閃,司馬晴噴出一大口鮮血,一聲不吭,偏頭在肩膀上擦去血跡,手上加大了力道。

“轟!”

又是一腳!

娜拉淒惶的尖叫,撲了上來,被人一腳踹開,她又撲,又被踹開。

“晴……是我害了你……啊啊啊……”

司馬晴睜開眼睛看向痛哭的娜拉,咬牙道:“你走吧,如果知道錯了,就別再叫我的名字,你發誓,到死都不要再叫!”

娜拉一楞,她意識到什麽,心裏一慌,卻見司馬晴朝廣場的方向看過去,那些落到身上的拳頭渾然不覺,他的目光中帶著向往和不舍,還有一絲讓娜拉心驚的笑意。

血從嘴裏不住往外湧,司馬晴的眼神漸漸失了神采,娜拉看到他垂下了頭,將臉貼在大柱底端的粗劣石墩上,用力的磨。

“不好,他要毀了自己的臉!”

“快快,拉開他!”

兩手像是樹根,生生的紮根在立柱之上,任由那些人怎麽拉扯都拽不開,有人試圖掰他的頭,他便用力往柱子上撞,然後換一邊臉繼續摩擦,一下一下,就像不知道疼一樣。

娜拉整個人已經呆滯了,看著司馬晴的眼珠子失去了活氣,她最疼愛的孩子,因為她的愚蠢而毀了,大漠最耀眼的月氏王,在她的註視下,毀去了那張世人驚嘆的臉,變成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具。

她怔怔的爬了過去,拳腳落到身上也不覺得疼,顫抖的手停在司馬晴血跡斑斑的臉龐。

司馬晴的嘴動了下,娜拉抹去眼淚,貼著耳朵聽。

“娜……我,我不要……他們,看到我……”

“放心,娜拉不會讓他們看到你,他們都不配!”娜拉決然道。

最後一次撫摸晴的發頂,她慢慢的爬離了司馬晴,手裏緊緊握著一個火折子。

……

阿夕被帶回王庭,沈重的大門被推開,一道強光照來,他擡頭,看到廣場上的人山人海。

西羌王軍裏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布置在廣場各個要道,那種水洩不通的程度,恐怕連只長翅膀的螞蟻也別想飛過去。

見他被押過來,所有人槍尖一挺,鏗然一聲巨響。

廣場中央,被護衛簇擁的段阡陌,投來一個目光,阿夕循著那千回百轉的目光看過去,黑壓壓的人群如同經年累積的鴻溝,將彼此越拉越遠。

段阡陌靜立……

那麽遠,那麽遠,阿夕的臉被日光的匹練刻畫的明晰,清楚的照出帶著刀刃般力度的眼神,而後漸漸化成讓他心寒的漠然。

他知道,這一次將永遠的失去了他。

英喆挑眉眺望阿夕,唇角帶著塵埃落定的笑容,側頭問下屬:“司馬晴怎麽還沒帶上來。”

旁邊等著看好戲的各族族長也有些心急,目光紛紛投向連著□□的廣場西門。

不知是誰驚然叫了一聲:“有焦味!”

所有人聳聳鼻子,果覺四周彌漫著一股燒灼的焦味兒,那是燃燒松木的味道,西羌王庭的建築全是采用松木,這種木頭燒起來很快。

濃濃黑煙自西邊騰起,如張牙舞爪的沖天惡靈,瞬間籠罩了偌大的廣場上空。

人群開始不安的湧動。

阿夕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趁著身後人不查,拔足就奔。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隨即,廣場各處的西羌王軍,包括族長護衛全部向那個以豹的速度在廣場上穿梭的阿夕湧去。

林立的長矛寒芒閃爍,他如一條游刃的魚,在其間穿梭不休,人影一閃,直沖向廣場前方的刀陣,看那一往無前的模樣,就像是想撞上去自殺,王軍們都一楞,阿夕瞬間已到近前,還有三寸距離時突然擡腳一踢,一腳踢斷最前面一柄長刀,長刀滴溜溜飛出去,陽光下反射光線千條,迎面而來的衛士都被眩得瞇起眼睛。

遠處的英喆眉心緊鎖,森然喝道:“無論死活,拿下他!”

耳畔是如雷的喧囂和怒吼,他渾然不覺,埋頭狂奔,一柄鐵器帶著森涼的勁風突襲背後空門,想避開已經來不及!

“鏘!”

預料中的穿心之痛並未發生,一片混沌中他聽到段阡陌帶著內力的一聲低喝:“傷他者,死!”

轟——

段阡陌的王府護衛領命,幾百個人像是四濺的光束,剎那間射進王軍的隊伍裏。

最前方的西羌萬軍還未回過神,隨即覺得眼前一花手上一輕,自己的兵刃不知何時已經飛出手,剎那間刀撞著劍,劍彈出槍,槍擊在臉上,被打的金星四射,一頭撞散同伴,哎喲餵呀丁玲當啷聲裏,人影穿梭如分波裂浪,阿夕已經越過人圍,穿過了西門。

……

寢居已經被烈火包圍,還沒到近前迎面一股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一隊王軍追趕著前面一個幾乎發了瘋的人,數百個訓練有素的王軍護衛隊,竟被他一人沖出重圍。

那一波波的濃煙中穿出妖紅的火舌,狂妄的噴薄,猙獰的飛舞。

火紅的光倒映在塞漠的扭曲的臉上,他跌跌撞撞的沖到寢居大門前時,魂魄仿佛被抽離,垂手茫然立在原地,看著那些奇怪的妖紅,呼嘯而過他的身側。

他感覺自己在倒退,前方妖紅中映出頎長身影,明目璀璨流轉,亮過最高原上不滅的太陽。

那人後退,轉身,回眸一笑,照見紅塵滄桑萬裏烽火,照見亙古天地日月生輝。

他轉頭,毫無留念,背影隱沒在萬丈紅光中,隨即湮滅。

……晴,晴,司馬晴……

你就是這樣怨我,用這種方式懲罰我……

好好好,我就跟著你,纏著你。

你是那一輪驕陽,我便是用生命逐日的誇父……

“塞漠……”

阿夕定定的忘了呼吸,趕過來的第一眼,就看到塞漠平靜的,跨進了烈火中。

王軍們呆滯的看著讚普就那麽走近了熊熊烈火的寢居,還沒回過神,又是一道身影閃電般射了進去。

隨即被後來的幾聲狂吼驚醒。

段阡陌被護衛死死拽住,四肢百骸的力氣,都空蕩蕩的不知哪裏去了,心深處如炸開千萬霹靂,震撼得幾欲失聲,只餘一聲粗噶的嘶喊:“阿夕……”

“噗通”一聲,英喆癱倒在地,喃喃念叨塞漠的名字,好一會才全身一抖,歇斯底裏的叫:“快救火!”

阿夕沖進了寢居,一進來就感覺熱浪襲體,飛揚起來的發絲瞬間被烘沒了影。

滿目的晃動火光,滿耳的畢剝聲響,裏面的火勢並沒有完全蔓延到每一個角落,他無頭蒼蠅一般在火海中亂闖,突然看到前面大柱邊,塞漠一晃而過的身影。

他向那個地方沖了過去。

細微的嗚咽聲響起,他跟隨聲音尋到了近前。

落入眼簾的一切,讓他心跳如擂鼓,汗出似濃漿,震撼之下,頓時一步也動彈不得了。

大柱底下,被烈火熏得面目全非的人兩手高舉頭頂,死死拽著柱子。

塞漠的背影寫滿了悲戚,他的手在顫抖,仿佛失去了主張,不知是想先探司馬晴的鼻息還是先抱起他,猶豫了片刻,最後竟整個人撲了上去。

司馬晴半闔著眼眸,眼底一片死氣,塞漠試圖掰開他的手,卻怎麽都掰不開,只有他知道,那雙手已經失去了活人溫度和彈性,在大柱上生了根。

“晴……晴……乖乖的,放手,放手……”塞漠開始瘋狂的撕拽司馬晴的袖子,“放手!放手!司馬晴!!!啊啊啊……”

如悲如泣的慘烈嘶叫,在火海中回蕩飄散。

阿夕渾身一冷,緩緩上前。

塞漠仿佛用生命在泣血,好像要用一聲聲嘶吼撕裂自己,撕成千萬條碎片,好讓他和司馬晴一起遁入輪回。

可是司馬晴已經聽不到他的乞求,他不願意放手,不願意放手……

阿夕蹲下地,脫去身上的窄袖胡服,輕輕搭在了司馬晴身上,塞漠擡起頭,木然的看著他,看著他覆上司馬晴的手,一根一根指頭掰開,司馬晴僵硬的身體,隨著松開的手,沈沈落進塞漠的懷裏。

那雙眼睛,自動合攏,眼角落下一滴淚光,滴在阿夕的掌心,滾燙滾燙的。

司馬晴的身體跌入塞漠的懷裏,男人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被司馬晴的重量壓得一個趔趄,直挺挺的一起滾到了地上,怔忡了半晌,才以一個痙攣的姿勢,埋進了司馬晴的頸窩裏。

阿夕站起身,覷見頂頭大梁在火光中從中斷裂,他一把拎起塞漠,被手下的人用力推開。

“你欠他的,由我來討!”

塞漠擡起頭,火光中,阿夕橫眉冷豎,如載滿黑夜沈涼的五方鬼帝,讓他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周遭的火焰也似乎瞬間跌入冰點。

“起!”

他手腕一振,輕聲一喝,將塞漠和司馬晴帶離了原地。

轟然一聲巨響,半截橫梁,挾著火焰直直墜下,砸在娜拉的屍身上,火星子如妖蛾飛濺。

阿夕回頭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痛心,隨即拉著塞漠狂奔。

迎頭撞上一個人,那人大叫一聲:“小心!”衣袖一揮,阿夕被大力推開,在地上連滾幾圈,撞上墻壁,衣袂被灼的“哧啦”一響,整片左臂瞬間被灼傷。

渾天黑地中,他驀然聽見轟然一聲撞擊,接著是一聲悶哼,隨即被人帶了起來,勃然的烈火在耳邊呼嘯,眼前陡然一亮,身子一沈,跟著那人一同栽倒,骨碌碌滾了幾滾停了下來。

身體上覆蓋的重量消失,他睜開眼睛,覆在他身上的段阡陌正被人扶了起來,關切的問他:“你怎麽樣?”

有人來扶他,正好碰到左臂的灼傷,一陣刺疼,他抽了口氣,別開目光時,瞥到段阡陌滿滿心疼的目光。

他的一條左臂,衣袖被燒光,皮肉外翻,焦黑中血紅一片。

從塞漠手裏接過司馬晴僵硬的屍身,他緩緩的站了起來,視線一一掃過眾人。

那一副副眾生相,一張張醜惡的臉,何曾就不是活佛口中的惡魔?

各位族長,你們坦然享受子民的愛戴,沐浴酒池肉林,褪盡了原本的良知,膨脹了滿腦肥腸,骯臟了西北的一方碧空。而我,將會一個個的討伐!

塞漠,我承認你對司馬晴的愛,感謝你在晴生命的最後一刻,讓他被你那般全力的愛著,可你的愛裏面,充滿了扭曲和占有,就是那麽一份自私的愛,在鮮活的生命面前,蒼白無力的毫無意義。

英喆,說來可笑,一劍穿心竟還能讓你茍存於世,想來你或許是無心,無心之人還談什麽情愛人性?若我真是受到詛咒的惡魔,當將我的詛咒予你共享,詛咒你生生世世孤獨永寂!

段阡陌……

為何還要用這種真摯熱烈的眼神看我?

你看的是誰?阿夕嗎?

呵呵,阿夕已經死了……

阿夕活著的時候,也只是你高貴豐滿的人生中,一個短暫的風景,你自以為是的真摯,誠然只是一個取樂於己的小小施舍。

一分真情裏九分利益來摻!

現在阿夕已經死了,他不再需要你的眷顧,你和他之間,就跟著這場大火化成飛灰吧。

段阡陌怔怔的看著阿夕,他面上那抹冷笑,如冰川的風透進他的全身的肌理,須臾間滑過無數條脈絡,生生將他凍僵。

他無力的依靠在五福身上,阿夕的目光,將他一生裏的從容和優越的表象,擊的支離破碎,剝離出內裏的醜陋不堪,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阿夕抱著司馬晴,面目表情的擦身而過。

段阡陌伸出手:“阿……”

阿夕回頭,意有所指的道:“我司馬晴,定會為月氏大司馬討回公道!”

所有人怔怔的看著他。

他的視線環顧四周,又回到段阡陌臉上,似陳述似警告:“阿夕已經死了!”

一語如重錘擂心。

喉頭一陣腥甜湧上,他委頓了下去,被五福用力攙了起來,擡頭再望那個背影,已經迷惘了。

那寫滿決絕的背影,被燒焦的左邊衣袖,左肩上那塊火焰胎記,觸目驚心!

他真的不是阿夕?

是司馬晴……

五福用盡全力架住不住往下撅的段阡陌,驚然發現他的背後一片血肉模糊,焦黑的肩胛處一塊骨刺穿破血肉,森然醒目!

重重宮闕,九曲回廊。

那個寫滿決然的背影被日光的匹練拉得長長的,拖過飛龍舞鳳的雕欄玉墀,在日頭的光影裏轉入那幽黯的廊頭深處。

消失在眼簾的那一刻,段阡陌絕望的仰倒在五福懷裏。

☆、37

烏雲遮蓋著太陽,日頭陰霾,慘白的陽光無力的照在北風呼嘯的戰場。

時間過得無比漫長,初冬的風帶著西北特有的寒氣,橫掃過蒼茫的原野。從淩晨到正午,鮮血流滿了整片枯黃土地,數不清方才還活蹦亂跳的鮮活生命,此劑如同斷了根的麥子,大片大片的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一片死氣的戰壕中,光著膀子的士兵手提麻袋,四處搜羅,刀光一閃,一只耳朵利落的收入囊中。

“餵,你那邊的收獲多少?”

“呵呵,一大袋了,老子的刀子都殺鈍了!”

“嘿,這次少說能換一大缸燒刀子,刀子鈍了可惜個啥!”

“就是,哈哈哈……”

粗獷的月氏王軍在片地屍骸中揚聲高笑。

殘陽下,一處不高的土坡上,黑盔紅巾的少年直直的站在一株胡楊樹下,王軍的鷹旗在他的頭頂迎風招展,獵獵生風,帶著霜白的幹草在他的腳下飛舞著,不時的打著旋。

他的眼底空茫一片,似乎是正在看著什麽,可是那眼神卻好似越過戰場,越過血光,越過了天邊的浮雲。

一隊精銳王軍拎著一個光著身子的大胡子男人走了過來,身後還押著一大群老老少少往這邊過來。

少年聽到了動靜,卻不想理睬,反而厭惡的閉上了眼睛。

“王上,您猜我們是在哪裏找到這老家夥的?”右翼千夫長大咧咧的高呼,見王上一副漠然的樣子,訕訕一笑,自說自話道:“我們去抓他的時候,這家夥還在氈包裏摟著婆娘睡大覺,哈哈哈……”

“呸!”大胡子男人聳了聳凍得鼻涕直流的鼻子,咬牙道:“要殺就殺,司馬晴,你也會不得好死,月氏八部你能趕盡殺絕?你等著,我兄弟一定會給我報仇!”

千夫長哈哈一笑,狠狠的擰了下他的耳朵,大聲道:“你兄弟?老子用他的耳朵換了一壇二十年陳釀,媽的,也就值這個價!”又對司馬晴道:“王上,一個族長的耳朵好歹也給高點的價碼嘛!”

司馬夜淡淡道:“行,這次給你兩壇!”

大胡子怒目圓睜,他何曾受到這種輕視,脫口大罵:“司馬晴,我日你……啊——”

血光飛濺,右耳已經落入千夫長手中。

他身後,女人孩子立即哭成一片,漢子連連叫罵。

大胡子疼的遍地打滾,兩腿亂蹬,淒厲的哀嚎聲馬上戛然而止。

那些哭喊叫罵聲也滯了下來,只剩涼涼的抽氣聲。

千夫長收回刀,將血淋淋的屍體踹遠了些,請示:“王上,殘餘的還是按原來的規矩嗎?”

司馬夜仰起頭,看著昏黃天際變幻莫測的烏雲,輕描淡寫的道:

“都殺了。”

“嚓!”

王軍們俱都無聲拔刀,數十柄雪亮的刀尖在呼嘯的北方中劃出燦亮的白色弧線,再激著鮮紅的血泉在半空中騰起。

部族人有仇必報,恣意恩仇,這是大漠荒原中狼群的生存方式,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不留一絲餘地。

司馬夜還記得半年前血洗的那個部落,那日是盛夏,血腥味在炙熱的日頭下,如同被烤熟了般一縷縷清晰的鉆入鼻腔。

他一連吐了五日,在噩夢中浮沈,一張張索命的臉在眼前晃動,隨後又變成司馬晴那張面目全非的臉,那一滴落進掌心的眼淚,就像是烙印,掌心那一處,到現在還是刺疼的。

後來他麻木了,即使是面對殺戮,面對那些稚氣未脫的臉,他也能全然漠視,人命只是大漠上的螻蟻而已。

王權和尊嚴,就是用鮮血來扞衛!

這是亙古不變的生存定律!

還剩四個部落,殺雞儆猴這一招,希望能讓他們能有所覺悟,否則,殺之!

當夜,王軍大營篝火映天,烤肉飄香,月氏漢子們大碗飲酒,大口吃肉,興致來了,在中央場地圈出了一塊空地,切磋武技,陣陣歡呼響徹雲天。

司馬夜被幾個屬下敬了幾碗酒,又幫江寧擋了幾碗,推說不甚酒力,便和江寧兩人退了席,信步在大營後方的土坡上,尋了個幹凈地方坐了下來。

“打算幾時走?”司馬夜問江寧。

一個月前收到江寧府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說是有莫纖塵的下落了,江寧欣喜萬分,又放心不下司馬夜,所以沒有立即答覆。

那份信還在懷裏揣著,每一字敘述是他等待了兩年的消息,只是這一年多來,司馬夜的改變讓他放不下心,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過段時間再說吧,現在天冷不好趕路。”江寧躺了下來,雙手枕著頭,仰望滿天星子。

司馬夜也順勢躺了下來,掐了根草尖在嘴裏嚼。

江寧偏頭打量他,解下戰甲漫不經心嚼著枯草的少年,其實還是原先那個阿夕,在他面前,他可以揭下偽裝和背負的重擔以及仇恨,江寧打心底裏心疼司馬夜,這個自己將自己束縛起來的少年。

“你是不放心我,我知道。”司馬夜突然道。

江寧看著他,不禁莞爾,“我還沒那麽多閑工夫去操心你,你需要我操心嗎?”

司馬夜吐掉草尖,瞥了他一眼,嗆聲道:“那你走啊!”

江寧拍了他一下,啐道:“我只兩張嘴巴,又吃不窮你,現在就開始趕人了?”

司馬夜笑了笑,笑容淡去後,認真的說道:“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羈絆了你,帶小三兒回江南吧,那邊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江寧沈默了下來,良久,問:“那你呢?”

“我?”司馬夜挑高眉毛,想了想,“我就這樣啊,當月氏的王,代司馬晴完成阿媽的心願。”

司馬晴,想到這個名字心就會無法抑制的疼。

司馬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就算是刺上了火焰紋身,穿司馬晴的衣袍,做他的王座,學他的神態表情,也永遠變不成真正的司馬晴。

天上的阿媽一定會怨恨他,搶走了司馬晴的一切。

阿媽不會理解,他為什麽要做司馬晴,不是為了取代他,而是替他活下去,存在下去。

因為除了這個理由,司馬夜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所以,他選擇將這個人抹殺,這個原本就是在黑暗中見不得光的人。

次日,大營就迎來了一位遠客。

當司馬夜和江寧一起奔到轅門外時,司馬夜就知道,江寧非走不可了。

秦少川風塵仆仆的跨在馬上,一如兩年前那一別,只是這一次,他要把江寧一同帶走。

馬上馬下的兩個人,目光絞的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

司馬夜悄然退下,送他們一方靜謐的天地。

晚上秦少川求見,進帳就問:“我睡哪裏?”

司馬夜就稀奇了,“江寧的大帳不是有空地嗎?難道還要給你另辟一處?”

秦少川咳咳了幾下,含糊道:“小三兒很吵!”

“哦。”他佯裝不懂,繼續翻書。

秦少川一屁股坐了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就飲,滾燙的開水嗆的他劇烈咳嗽,桌子一拍,怒道:“你怎麽待客的?”

司馬夜放下書本,看了臉紅脖子粗的秦少川半晌,才道:“我怎麽待客?我有請你來麽?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來了就要帶走我的人,你有將我放在眼裏?”

“你的人?”秦少川危險的瞇起了眼睛,“你對江寧做了什麽?”

“關你什麽事?”司馬夜哼了一聲,自顧自的倒了杯茶。

秦少川突然站了起來,像是受了打擊一樣,來帳內來回踱步,眼風唰唰往司馬夜身上招呼,走了半晌,突然意識到什麽,又一屁股坐了下來,道:“你騙我,你們可是表親,再說江寧倔得很,怎麽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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