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給你一個痛快

關燈
……沒有人能形容安迪這一刻如遭雷轟的震驚。

癡呆?!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動,他飛快地沖了過去!慌忙蹲下身,他用力握住了澈蘇的肩膀,大力搖晃:“他們說什麽?!你……你……”

猛然打了個冷戰,他呆若木雞地望著面前那雙異常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眸子。

依舊墨黑如玉,依舊幹凈透明。可是比起他所熟悉的那雙眸子來,卻多了一些明顯的東西。茫然,瑟縮,些許淺淺的怯意。

好像在看著他,又好像穿過他的臉,看著某處未知的地方,凝眸處,沒有焦距。

“小蘇,是我。我是……安迪少爺啊。”安迪輕聲地道,望著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心裏越來越慌。

澈蘇的眼睛,焦距終於落在了他臉上。沒有任何反應,他秀氣的眉頭就那樣平平的,連輕輕的皺眉都沒有。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眼神,茫然中帶著一點膽怯似的,看人時迷惘而遲疑,再也沒有往日對著安迪時的溫暖笑意,更沒有半分昔日那偶有的頑皮。

“他癡呆了,很嚴重。”身邊,獄警好心地提醒。

全身都微微顫抖起來,安迪呆呆地半蹲在那裏。來之前有想過任何鮮血淋漓的慘烈場面,可沒有想到的是,面前的一切比任何結果都更加令人戰栗。

……他們把他弄成了這個樣子。是被重毆到了頭部導致了癡呆,還是根本就被殘酷地註射了什麽藥劑呢?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冷起來,安迪的牙關都因為恐懼和痛楚而碰響。

再沒有那個氣喘籲籲跟在他身後幫著抱書包的小仆人,也再不會有那個咬著鋼筆筆桿、笑吟吟地幫他做出完美作業和報告的澈蘇了。競技場上,千萬雙眼睛註視下面前大放光彩,帝國皇家閱兵典禮上精彩出擊……都不會再有了。

眼前視線漸漸模糊,安迪顫抖著手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亞麻色的手帕,輕輕擦去了澈蘇嘴角那道血沫。

那張清瘦的臉上滿是水漬,優美的唇邊很快被安迪擦拭地恢覆了潔凈。沒有停手,安迪繼續幫全無反應的澈蘇擦拭著脖頸上的血痕。

一點點地,緩慢而輕柔。完全無法控制的悲傷在心裏沖撞,安迪的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忘記了眼前的人只是一個罪有應得的聯邦間諜,忘記了他給自己帶來的牢獄之災,也忘記了現在更應避嫌以免引火上身,安迪的哽咽聲漸漸變大,在這冰冷的牢房中輕輕回蕩著。

一直到那片高級絲帕上沾滿了驚心的血跡,再也沒有一點點幹凈的地方,他才慢慢停下手,踉蹌站起身來退後。

……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

幾步開外,俊美如神祇的叁皇子殿下,無言註視著,一直沒有發出阻止的聲音。蔚藍色的眸子中不只是水色還是什麽的別的,微光刺目。

“皇兄……有沒有來過?”他輕聲問。

監獄長畢恭畢敬地回應:“回殿下,陛下大人沒有親自來過,不過在送來這個犯人的頭些天,派了一大堆禦醫前來診斷,換了一批又一批。”

沈默地聽著,蘭斯殿下的目光幽深。

他看過那些報告,腦科、精神科專家的輪流診斷,一模一樣的鐵打結論!他清楚記得皇兄弗恩那時的暴怒,也清楚記得那些被撕得粉碎、如雪花般飄落的診斷書。

一直看著不遠處的那名聯邦犯人,很久後,蘭斯殿下才繼續問:“皇兄沒有什麽別的吩咐?”

“沒有,一直是皇家侍衛長伍德大人在傳達皇命。”為難地撓了撓微禿的腦袋,監獄長只覺得最近掉發更加嚴重——侍衛長大人的傳話往往語焉不詳、前後矛盾,這種時刻如履薄冰的感覺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看了看蘭斯殿下,監獄長小聲詢問:“殿下,這名犯人的身體不太好,最近常常發燒。假如不醫治的話……”

定定地看著他,蘭斯殿下道:“怎麽回事?”

“皇帝陛下派來的都是腦科和精神科的醫生,實際上,犯人的身體狀況很糟糕。”監獄長為難地道,“我們的獄醫說,他身上有不少舊傷,不僅兩根手指殘廢,而且肺部病理改變很嚴重。”

“我知道,他以前得過急性肺炎。”蘭斯冷冷道。

“不不,不是肺炎那麽簡單。”監獄長肯定地搖頭,“獄醫說,他的肺部有間質纖維化現象,像是被某些有害物質侵蝕過。不加醫治的話,胸悶氣短都是輕微的,嚴重了還會導致心衰和呼吸衰竭——您也看到了,他剛才的咳血就是因為這個。”

呆呆地聽著,安迪心中越來越疑惑。聽監獄長的口氣,這樣的傷害,並不是帝國的刑罰造成?

指了指角落中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澈蘇,監獄長有點為難:“我們不敢給他擅自用藥醫治,可是伍德大人又千叮萬囑,絕不能讓這個人死。殿下,您能不能向皇帝陛下詢問一個準信,是看著他這樣下去呢,還是……”

“你們下去吧。”凝視著澈蘇,蘭斯殿下揮了揮手。

恭敬地無聲退下,監獄長帶著獄警和安迪走出了那間牢門,只留下蘭斯一個人。

聽著室內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一直神色冷漠的年輕皇族,慢慢俯下身去。

伸手挑起角落裏那名聯邦間諜的臉,他蔚藍色的眸子中,充滿了剛才一直沒有洩露的覆雜情緒。

被動地擡著頭,澈蘇茫然地看著他。那雙含笑和他對望過很多次的漂亮眼睛裏,只剩下讓蘭斯忽然心痛如絞的陌生。

“我不知道拿你怎麽辦了,澈蘇。”年輕的皇族眼中漸漸有了微光,一路上累積起來的痛恨,幾個月以來積攢的憤怒,此刻都煙消雲散,再也無法凝聚。

“不管你曾經怎樣欺騙過我和哥哥,我想你已經得到了懲罰和報應。”他低聲道,語聲輕輕顫抖,“……我想了很多天,還是沒有辦法真的恨你。”

他的指尖輕輕擡著澈蘇的臉,似乎試圖從那眼角眉梢找到一點點過去的影子。可是他沒有找到,那似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又或者是在那具軀體裏,有一個冷漠而殘忍的異種生物倨傲地鳩占鵲巢,透過那雙黑亮的眸子在裏面向外悄悄窺探。

指尖向下劃過澈蘇的脖頸,再劃過半敞的、濕漉漉的灰色條紋囚衣,蘭斯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經悄悄浮現出胸肋的消瘦前胸。

“澈蘇,為什麽?”蘭斯柔和的聲音漸漸變大,輕輕抓住了澈蘇的頭發,逼迫著他不能向後躲去,“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幫梵重問——可你為什麽連問一句話的機會都根本不給我?”

盯著澈蘇那驚怕和無辜混雜的眼睛,蘭斯一拳砸在濕淋淋的地面上!下水處,依舊有澈蘇咳出來的血汙,一眼看見那依稀的血絲,蘭斯忽然痛苦地輕叫了一聲。

不知道在那冰冷的地面上蹲了多久,尊貴的帝國殿下才終於怔怔地看向了四周。

寬敞的、一覽無遺的金屬墻壁牢房,簡陋的馬桶和洗漱臺,圓角設計不帶棱角。焊死在另一個角落的小鐵床上,一床薄薄的被子淩亂地鋪在上面,四角上有著明顯的片片暗色血跡。

挺起修長挺拔的身體,帝國的叁殿下掩去了眼中的痛楚。動作輕緩地從地上拉起澈蘇,他感覺到了那副鐐銬的異常沈重。沈默著用上了點力氣,他把澈蘇半抱半拉地送到了那張鐵床邊。

目光所及處,蘭斯瞧見了那副腳銬鏈節間,每一節竟然都被牢牢焊死,毫無縫隙。即使是被診斷為真正的癡呆無疑,可是皇兄依然采取了這最原始的禁錮,徹底抹殺了這名聯邦間諜任何發揮才智的機會。

粗糙而沈重的腳銬磨破了腳踝,一些不太明顯的血汙和疤痕隱約在鐵環中露出來。

看著那血汙狼狽的腳踝,蘭斯的腦海裏,一副清晰到纖毫畢現的畫面徐徐展開。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少年晃動著赤裸的潔白腳丫,驚愕地向粗暴闖入科研室的他們望來;消弭了懷疑後,他含笑俯身,親手幫對面的拘謹少年穿上了鞋子,表達著友好的善意。

……一場以欺騙開場的相遇,一段短暫而充滿設計的友誼。

心中的刺痛突然如潮水沖刷海岸,蘭斯痛苦地垂下頭去。無法再繼續凝視澈蘇的那雙漆黑眼眸。

顫抖著手,他俯首從鐵床邊拿起那雙灰色的棉拖鞋,一手握住了澈蘇那瘦削的赤裸腳踝,一手輕輕套上去。

安靜的囚房內,有種淡淡的溫情和依稀的安寧縈繞著。

手下的那雙赤足,一開始有點怯生生地躲閃,很快就不再動了,安靜地任憑蘭斯擺弄。黑長的睫毛忽閃著,澈蘇迷惘地擡起頭,迎向蘭斯。

似乎是感受到了蘭斯輕柔動作中的善意,澈蘇剛才眼中的躲閃和怯意已經不見了,就像蘭斯過去記憶中的一樣,澈蘇這一刻的眼神,柔和而羞怯,依稀是看著皇家工程學院的實訓樓中那個溫柔的學長。

“澈蘇,再見了。”蘭斯的聲音輕柔而悲戚,“放心吧,我會求皇兄殺了你,給你一個痛快。”

……

拖著沈重的腳步,安迪少爺回到霍爾莊園的家中時,臉色異常得灰敗。四周橙黃的燈光散著光暈,和剛剛監獄中那種慘白的光源比起來,揮灑著家庭才特有的溫暖。

手裏捧著滾熱的鮮牛奶,他把全身拋在柔軟的大沙發上,可喉嚨中流過的溫熱液體和身下厚實的絲絨軟墊並沒讓他覺得暖和起來。呆呆地蜷縮在沙發深處,安迪一直沒有怎麽說話,就連男爵夫人的連連發問也沒能讓他打起精神來。

一直到擔憂不已的男爵夫人終於離去,一直到站在遠處隨時準備侍奉的仆人也哈欠連天,他才有點恍惚地站起來,走出了大廳,來到了庭院間。

沒有再像前幾年那樣到處都亮著燈,霍爾莊園和絕大多數貴族莊園一樣,自從戰爭開始,就嚴格遵守了皇帝陛下頒布的禁奢令,節儉和樸素的痕跡在生活中隨處可見。

在那黑黝黝的庭院中站了一會,安迪擡頭看著頭頂星光閃爍的夜空。發了那麽一會呆,他慢慢擡步,向著後院那片傭人房走去。

沿路的樹木比小時候長高了很多,黢黑的樹影在無風的夜色裏巋然不動,整排的下人房裏更加黑漆漆的,沒有什麽下人敢違禁亮燈。

來到最後那間熟悉的簡陋房間前,安迪看著破舊的木門。那上面,薄薄的封條依舊完整,顯示著多日前皇家憲兵隊到訪的印記。

時至今日,這封條已經毫無意義了吧。

伸手輕輕揭下黃色封條,安迪推開了木門。

“吱呀”一聲,靜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安迪隨手按亮門邊的開關,極其昏暗的黃色光線在小屋裏亮起來,有絲久違的溫暖。

怔怔地站在那裏,安迪看著那依稀熟悉的擺設。兩張相隔擺放的小床,上面被褥淩亂,破舊的木桌邊,一大堆各種各樣的書籍堆放得老高。簡單的衣櫃,一個大號的工具箱。裏面都空空蕩蕩,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呆滯地坐在其中一張小床上,安迪撫摸著那熟悉的床單花紋。暗藍色的條紋漿洗過太多次,已經變成了灰藍,霍爾莊園裏所有下人房裏統一配發的床單和被罩,都有著這樣千篇一律,毫無美感的條紋。

安迪的腦海裏,依稀浮現了很久以前的一幅畫面。從沒有覺得那是什麽特殊的記憶,可這一刻,卻忽然浮起。

簡陋的木門和剛才一樣被推開,明媚的陽光瞬間灑進來,照進了暗沈沈的傭人房。小小的黑發男孩趴在床上,金色陽光裏,他吃驚地擡頭看向推門進來的自己。

“澈蘇,你這個笨蛋!看那些你看不懂的書有什麽好玩,快點給我爬起來,今天艾琳同學的鄉下莊園裏有燒烤會!”

“少爺,我這就來,你等等我哦!”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傭人依依不舍地從書本上擡起頭,手忙腳亂地從床上跳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