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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兩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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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走出了房門,他怔怔望著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門。漆黑的,沒有開燈,可是耳力敏銳如他,卻從主人房間那閉合著的房門中,聽到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奇怪的、卻似乎很熟悉的聲音……

在走廊上靜靜聽了一會兒,他僵硬地、一點點向那房門走去,心中有個聲音在輕聲地叫:“不要去,不要去……你不會想聽到那些!”可是身體卻完全不能自控,就像被巨大的吸力牢牢拴住了腳腕,拖著他向那邊移去。

站在林夫人的主人房外,他屏息而立。離得這麽近,他終於可以聽清了房間裏那極微弱的某種聲音,一遍遍,一聲聲,反覆重放著,好像被按下了無休止播放的按鍵,不曾停息。

身子慢慢顫抖起來,澈蘇靠上了身邊的墻壁,臉色慘白。

清亮而熟悉的語聲被設置成最小檔,在這寂寂的夜晚裏帶著溫柔的笑意和羞澀,因為錄音的效果而添了一點點電子的機械。

“請主人保持暫時不要動彈……現在開始頸部按摩,時間為叁分鐘,主人您可以用遙控器選擇時間延長或者縮短哦。”一門之隔原本足夠阻斷這聲音,可是澈蘇卻可以跟著裏面那模糊的聲音背誦下來,一字不差,“……接下來是腰部按摩,時間設定是十分鐘……主人您可以選擇躺下或者坐著,假如躺下的話,請選擇遙控器上的T字母鍵位。”

聽著那小小家務機甲的錄音設置一遍遍重覆著自己的聲音,澈蘇慢慢靠著門邊坐了下去,終於忍不住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他咬緊嘴唇,看向了裏面。

從窗外映照進來一抹淒涼的月色,照著房間裏一動不動的兩團身影。笨頭笨腦的小機甲靜立不動,只有嘴巴一張一合,傻乎乎地重覆著自己的聲音。

……而林夫人也同樣一動不動地背對著機甲,像一幅佇立千年的雕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癡癡地聽著身後那機械的、卻是出自於澈蘇的聲音。

十九年了,失而覆得的兒子的聲音。

……無聲地看著林夫人悄然爆發出一聲極為壓抑而痛楚的啜泣,肩頭在壓抑萬分地顫動,澈蘇踉蹌起身,向著自己的房間奔去。

晚歸的澈安回到家時,已經是鄰近午夜。看著已經陷入絕對靜寂的小洋樓,他小心翼翼地放輕了腳步,向著二樓走去。

他的房間就在澈蘇的隔壁,為了就近照料,林夫人親自騰空了原本作為書房的那間屋子,迅速地改造成了另一間舒適的客房。

皺著眉頭,澈安路過了兒子的門前時,不知怎麽停下了腳步。裏面一片寂靜,沒有什麽異樣,可是似乎就有那麽一點十幾年來的父子連心,他的心中一陣不安,輕輕地推開了澈蘇的房門。

沒有開燈,也怕驚醒或許在熟睡的澈蘇,他異常小心地放輕腳步,走到了床前。

身子側向了裏面,澈蘇單薄的身影並沒有動彈,好像睡得極熟。安靜地看了他一小會,澈安輕輕俯下身,非常溫柔地伸出手,想試一試澈蘇的額頭溫度。最近還有會有一些小小的發燒反覆,他放不下心來。

這微微一碰,他終於敏銳地感覺出了一絲異樣!慌忙按亮了床頭的小夜燈,他急忙將澈蘇的身體輕輕扳了過來,看著澈蘇那滿面的狼藉淚痕,他呼吸一窒,一向沈穩冷靜的心狂跳起來!

最多只見過兒子偶有撒嬌、委屈含淚,就算是在受盡拷打後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乖巧懂事的澈蘇也只是落了幾滴淚就迅速換上了豁達的笑意,這樣瘋狂流著眼淚的澈蘇,他竟然是第一次看見。

“小蘇,你怎麽了?!”他慌亂地就要去掏電話,“是不是哪裏疼得厲害,你忍一忍,我這就打給傅醫生!……”

一把拉住他,澈蘇慢慢搖頭:“沒有,沒有啊,爹……我沒有事。不要打電話。”

驚疑地放下電話,澈安焦慮地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倒也沒有發燒,可是……

“小蘇,你怎麽了?”看著澈蘇那被悲傷浸染得一片死寂的眼睛,他覺得一陣心驚肉跳,慌亂地伸手握住澈蘇的手掌,“有什麽事,說給爹聽一聽,行不行?”

無聲地看著他,澈蘇的眼淚沒有停下,卻似乎更加洶湧。怔怔地看著澈安,他慢慢地開口:“爹你今天……去了哪裏?”

愕然地僵住,澈安沈默了一下,決定不想隱瞞什麽。“我去了軍部,做一個詳細的報告。”

“他們在催你,對不對?”澈蘇定定地問。

窒了一下,澈安沒有正面回答,盡量用平淡的口氣道:“我是聯邦軍情四處的軍人,蟄伏帝國二十年,很多具體的行動需要做匯報,並不是只為了你的事。”小心地看著澈蘇,他微笑,“別想太多,你要安心養病才好。”

看著他,澈蘇漆黑的眼睛像是浸泡在深海裏的黑色寶石,絕望的淚光閃動。

“爹,我心口難受得厲害。”他呆呆地道,聲音嘶啞得厲害,“今天南卓來看我了,我看到他偷偷在門口臨時拆掉了石膏……我知道的,他怕我看到那石膏,想到是我帶著他跳下摩天輪。可是我沒有見他。”

安慰地握緊了他的手,澈安柔聲道:“討厭他就不見,我也不喜歡那個年輕人。”從軍情四處那裏得知了詳細的情形,他對於這個親手將澈蘇擄來聯邦的飛行營營長,和林夫人一樣,雖然理解他的行為,可心底同樣有著同樣抵觸和不快的心情。

微微搖了搖頭,有水漬落在了他的手邊:“不不,不是的。我沒有恨他、討厭他,真的……爹你記得嗎,他就是我八歲那年,要帶我回聯邦的大哥哥啊。”

震驚無比地聽著,澈安幾乎失聲叫起來。

“是的,就是他。”澈蘇搖了搖頭,眼中一片空洞,“我以前偶爾偷偷地想,爹既然一直悄悄告訴我,聯邦有多麽多麽好,為什麽當年不同意我們去聯邦呢……現在我知道為什麽了。可是,爹……假如那一年,南卓就把我帶回聯邦,該多好呢。”

澈安的手,微微一緊。

“小蘇,是我的錯。”艱難地看著澈蘇一直未能豐潤起來的消瘦臉頰,他的心針紮一般地痛。

輕輕搖了搖頭,澈蘇唇邊浮起一絲淒涼的笑,看在澈安眼中,是無比的陌生。

“然後,剛才我在……”怔然住了口,他依然不知該怎麽稱呼林夫人似的,艱難地低語,“在她的房間外聽到她在放我的錄音……”

大滴大滴的淚水落了下來,他絕望地看著澈安:“我這幾天一直在告訴自己,我不能認他們。無論是她,還是薇安姐姐,認了她們的話,我就是認了自己聯邦人的身份,是不是?可是看到她……她那樣,我的心好疼。疼得像裂開了一樣。”

終於抑制不住無邊無際的傷悲,他沈痛地小聲啜泣:“……爹,我本來以為他們拷打我已經很疼了,可現在覺得,還有一種疼,不一樣。”

笨拙地緊緊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澈安的喉頭哽住。

“小蘇,我們沒有人逼你,你自己也別逼自己!”他混亂而焦急地顫抖了聲音。強行鎮定住心神,他極力平抑下忽然失控的情緒,半晌才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

溫柔地擡起了兒子那尖尖的下巴,他的語氣無比堅定:“小蘇,你聽著爹的話——順從自己的心就好,再沒有什麽事比你自己問心無愧更加要緊。”

看著澈蘇那黑漆漆含淚的眼睛,他微微一笑:“小蘇這麽好,這麽善良,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相信你從來都沒想過傷害別人。”

怔怔地看著爹爹那溫和明亮的眼睛,澈蘇無聲地沈默了很久。

“爹?……”

“嗯,我聽著呢。”澈安柔聲道。

“我想好了。”澈蘇輕輕道,眼睛中沒有什麽如釋重任,只有濃重的疲憊和茫然,“我是一個聯邦人,這一點,就算我不承認,也沒有意義。”

心裏微微舒了一口氣,澈安靜靜地聽著。

“爹是聯邦人,在帝國的二十年,不過是在執行任務……聯邦才是您的歸宿,對不對?”

“當然。”澈安靜靜回答,眼中光芒一閃,“在帝國的二十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聯邦,這裏是我的家,是我的國。”

“聯邦這邊,有我的親生父母,有我的姐姐,還有爹爹你……可是,這不是我的故鄉。我的故鄉,在帝國。”顫聲說出這樣的話,澈蘇的眼神裏是深沈如海的悲傷,“我活著的十九年中,一直在那裏度過……除了您之外,我所有的朋友、熟人,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快樂和傷心,都是在那裏。”

看著澈安張了張嘴巴似乎要反駁什麽,他輕輕搖頭,喃喃道:“爹您聽我說完……我知道您想說,我在帝國一直在霍爾莊園待著,又能有多少熟人和朋友呢?是的,是不多。可是他們對我來說,都重要得很。”

陷入了某些記憶似的,他眼中有微微的光亮閃過,給一直空洞的眼神添了抹極淡的光彩:“帝國那邊,有對我很好很好的人……他們假如知道我活著,會很希望看到我回去。”

心中忽然一動,澈安想起了下午在軍情四處的電腦上看到的那則驚天新聞。帝國皇太子殿下那冷漠高傲的神情,不知為什麽忽然浮現在眼前,配著澈蘇眼中微微的光彩,竟似有種默契的輝映。

“小蘇……假如你願意配合,幾年之後,你重新回到倫賽爾星並不是夢。”他試探地道,留心觀察著澈蘇的神色,“安迪少爺,珊歷嬸嬸,對了,還有對你很好的薩爾教授,都不是偏激固執的人。就算倫賽爾星球被聯邦征服,他們都會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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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蘇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看著澈安,他癡癡道:“可是對我最好的人,他們會很不好。”

“誰?他們是誰?”澈安溫和地追問,心中卻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弗恩殿下,還有蘭斯殿下。”澈蘇靜靜回答,並不逃避,“就算倫賽爾皇族的其他人會降服,可是他們一定會血戰而死,我知道的……

“還有,爹,你還記得薩爾教授嗎?弗恩殿下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因為懷疑我的身份而要殺我,薩爾教授曾經用他的性命來為我擔保呢。”澈蘇怔怔地道,眼前依稀浮現出那個競技場上的一幕幕場景。

激烈而熱血的比賽,驚險而離奇的際遇、和弗恩殿下的第一次糟糕見面,眾人面前被折辱鞭撻。可是為什麽,現在想起來,卻有著絲絲的酸楚和甜蜜?……

“假如沒有從薩爾教授那裏學到的宇宙空間定位理論,我是回不來的。那份星際航行地圖,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我怎麽能把它交給聯邦,用戰火摧毀帝國的根基?”定定地看著澈安,他的神情平靜而漠然,看上去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所以無論誰來逼我,我都不會把那份星際地圖交出去的。”

“好的,我明白了。”理解地點點頭,澈安沒有再說什麽。

“爹,聯邦軍方真的不能接受我的建議嗎?”澈蘇艱澀地開口,眼睛中透著巨大的渴望,“把南蘇星的秘密公開,讓聯邦和帝國均分利益,就像過去的費舍星一樣,和平共處、共同開采,不行嗎?那上面的能源,明明足夠很多年的富足應用啊……”

靜靜地看著他,澈安長長嘆了口氣。

“小蘇,你太幼稚了。”他苦笑道,“你應該看得到,費舍星上發生的事。絕對的平衡不可能永存,總會有什麽突發的意外來打破。面對徹底打垮帝國人的誘惑,你覺得,我們聯邦會輕易放棄?”

摸了摸澈蘇的頭,他並不諱言:“你是一個聯邦人,所有人都覺得,你總有一天會看清楚這一點。只要等到你完全認同自己身份的那一天,聯邦就會獨自得到最大的利益,永遠遠離被帝國人攻擊甚至統治的危機——十年,二十年,大家都願意等。”

呆呆地看著爹爹,澈蘇眼中的渴望漸漸黯淡下去。

轉頭看著窗外明亮而冰冷的月光,他一字字道:“我明白了。那麽就讓他們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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