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短暫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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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的傷患不像其他部位的骨折,患者沒有絕對臥床的必要,也沒有石膏板固定著傷處。聽著醫生的遺囑,澈蘇在開始臥床了兩叁周後,開始不時地下床走動了。

偌大的洋房別墅裏,澈蘇發現主人似乎只有這位林夫人一位,男主人從沒有露過面,林夫人說的那個“比他大一點”的女兒,不知道是不在本地,還是已經婚嫁出閣,也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

除了那天為林夫人開專車的老潘司機,第二天見到的老姆媽,似乎還有幾位鐘點工負責食物采買和花圃的園藝修剪,每天可以看見他們定時出現又準點離去。

從別墅二樓的窗口望去,四周極為僻靜,環境幽雅,少有閑人往來。

這恰好合了澈蘇迫不及待藏匿的心意,假如不是那天走投無路搭上了那輛胡亂攔下的車,假如還滯留在那人流湧動的市區,恐怕一到天亮,他就再也無法遁形,也絕逃不開那天羅地網般的搜捕。

——是的,想起這一周以來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貼身監控,他依然有點不寒而栗。

而這裏,似乎完全嗅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仿如一個小小的、讓人心安的世外桃源。

小心地把自己的行動範圍控制在二樓,他甚至連樓下的客廳都很少流連。盡可能避開被人看見,盡可能減少露在任何人面前的機會,這是他現在僅僅能做的保護措施了。

可是將來是怎樣,依然是茫然的一片空白。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任何錢物,他該怎麽樣融入到這個完全陌生的異邦,該如何試著活下去呢?

更何況,被這裏的國家機器死死追捕的陰影依舊無刻不在,猶如懸在頭頂、一柄隨時會落下的冰冷長劍。

每一天,他都小心地在聯邦民用網絡上流連,搜集地圖,捕捉航班,找尋軍用基地的所在。雖然完全沒有成形的計劃,雖然回家的路途還那麽遙不可及,可是,在一切機會來臨之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

手裏捧著一束園丁送來客廳的粉色薔薇花,林夫人輕輕地推開了澈蘇的房門。看著窗前背對著房門的澈蘇,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認真看著電腦屏幕,專註到完全沒有註意到她進來的背影。因為怕澈蘇憋悶,她本想在這個房間裏搬來電視和游戲機,可是卻被澈蘇羞澀地婉拒了,若不是無意中發現他路過自己的書房看到電腦時眼睛一亮,她也想不出來要為他配一臺電腦。

也對,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或許不愛看電視,不愛玩游戲,可是網路上的新鮮東西都是令他們向往的啊。

不過有點讓她驚奇的是,原本以為這孩子總有點好勇鬥狠的心性,可是現在看來,卻明明是個安安靜靜的乖寶寶。

瞧,這孩子往往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呢,要不是自己按時按點地提醒他,怕是連吃飯服藥都會忘個精光。

從房間的花瓶裏抽去稍稍打蔫的鮮花,她細心地把手中的薔薇換上。墻外的花藤開得正好,就算摘了供全家的房間插上,依舊有花海般的鮮花開滿在枝頭葉間。

終於被身後花瓶的輕輕聲響驚動,窗前的少年回過頭,一眼看見她,就綻開了一個靦腆而清新的笑。

站起身,他感激地向著林夫人躬身:“謝謝……謝謝您費心啦,這些花,真好看。”

“不要總是這麽客氣啊。”林夫人信步走到桌前,好奇地看了看屏幕,微微有些驚訝。繁覆而陌生的器械構造圖?

“是汽車零件嗎?”她微笑問.

除了悶在二樓的客房,這個孩子也經常會去樓下的車庫裏流連,在司機老潘的許可下,他似乎也很喜歡擺弄家裏的幾輛汽車。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喜歡賽車什麽的也挺正常,何況家裏的幾輛車都是軍方的好車,估計稍懂的人都會見獵心喜吧。

“嗯,是機械構件,不過不是汽車的,是機甲身上的。”澈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和帝國那邊嚴格的資源管理很不同,聯邦的民間資源共享很是開放,不涉及機密的話,大多都可以在網絡上找到詳細的資料。

就像這幾天,隨便在註冊很簡單的一些民間的機甲愛好者論壇裏,他就找到了很多非軍事用機甲的詳細圖紙,特別有趣的是,他甚至找到了前些天在機甲博物館裏看到的那種圓頭圓腦的家務型小機甲的構造圖!

林夫人坐在澈蘇對面的椅子上,一邊隨手敲打著自己的後腰。澈蘇敏銳地註意到林夫人揉腰的動作,小心地問:“您的腰不舒服嗎?”

“哦,沒什麽。以前生產的時候,落下了一點病根,常常覺得腰酸。”林夫人自嘲地笑笑,“年紀大了,就越發厲害。”

呆呆地看著她,澈蘇忽然小聲問:“我……我給您揉揉吧!”

安迪少爺以前總喜歡蹺著腿叫自己捶背揉腰,按說自己的技術不錯呢!

“啊?你是客人,還是個小病人呢,怎麽可以……”林夫人訝笑。

慌忙站起來,澈蘇鼓起勇氣站到她身後,紅著臉,小心翼翼地幫著她輕輕捏揉按摩起來。

眼前這位溫柔寧和的女子對他的友好是如此發自內心,常常讓他有種鼻子酸酸的奇怪感覺。

晚上因為胸口痛楚而無法入睡時,有好幾個輾轉的晚上,他驚訝無比地發現林夫人悄悄來到他的房間,起風時,幫他關上窗戶;變天時,悄然幫他蓋上薄毯。

除了遠在天邊的老爹,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不由自主的,澈蘇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子有種心底裏漫出來的親近感。

瞥著澈蘇那漲得通紅的臉,瞧著他小心而認真的神態,林夫人心裏莫名一暖,終於沒有阻止澈蘇這突兀的舉動。

一邊靜靜地享受著澈蘇的按摩,她饒有趣味地看著澈蘇調出來的那些畫面:“哦?你喜歡機甲?”

澈蘇點點頭,眼睛晶亮:“很喜歡!實際上,我懂一點點機甲的修理。”

“哦!做這個很好啊。”林夫人笑吟吟的,心裏對澈蘇的喜愛和讚賞溢得滿滿的,“我瞧你也經常去車庫裏待著,怎麽,也喜歡汽車嗎?”

“嗯,有點感興趣的。”澈蘇小聲道,心裏不由發虛,對於改裝車輛什麽的,他本身興趣並不大,可是為了可能隨時開始的逃亡,這些準備不得不做在前面。

“男孩子就是該多學學這些,女孩子才應該學一學文學繪畫呢。可惜我那個假小子一樣的女兒,也和你一樣,天天喜歡鉆研這些東西,我看著就覺得頭疼啊。”林夫人嘆息。

“啊,姐姐她也喜歡機甲嗎?”澈蘇好奇地瞪大眼睛。

“差不多吧,她小時候喜歡這個,後來啊……”拉長了一聲嘆息,林夫人半帶埋怨,語氣裏卻有點禁不住的驕傲,“不知從哪個電影裏看到星戰片段,她就忽然宣布要做學習戰艦操控了。”

“那很厲害啊。女孩子在我們……”澈蘇小聲驚嘆,硬生生把後面的半句話吞回了肚子——“在我們帝國根本沒什麽機會學習這些”這句話可千萬不能說出來啊!

紅著臉,他結結巴巴地補完了下半句:“女孩子在我們……眼裏,好像都不太喜歡這些呢。”

“誰說不是呢?可偏偏她父親和爺爺都很高興,誰叫這個家是軍人世家呢?”

軍人世家?澈蘇心頭驀然一驚,“怦怦”狂跳。

沒有註意到他瞬間的神色異樣,林夫人嘆了口氣,眉宇間的驕傲和溫柔開始纏繞上一絲淡淡的憂愁:“一旦學習了這個,不進軍校深造是不可能的。戰爭一來,一個女孩子也一樣要上戰場啊。”

“啊……”呆呆地聽著,澈蘇小聲問,“姐姐她現在是在打仗嗎?”

林夫人慢慢紅了眼眶:“是的,去年戰爭打響的第一天,她就被調到費舍星前線了。”

屏息聽著,澈蘇看著她那紅紅的眼睛,心裏忽然一陣難過。喉嚨有什麽堵著,想要笨拙地說句什麽,卻完全說不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小聲地道:“會結束的……戰爭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是的。我們都希望它早點兒結束。”林夫人苦笑,“現在前線的戰事這麽吃緊,聯邦內部反戰的聲音又這麽高。瞧……內部自己的分歧都這麽大的話,怎麽可能指望這場仗一鼓作氣地打下去呢?”

勉強地笑了笑,她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花。有意轉移話題,她含笑看著電腦下角的一副小畫面:“咦,這個小機甲我們家正好有一臺呢。”

微微一怔,澈蘇轉睛看著屏幕。那架圓頭圓腦的小家夥,家務型微型機甲!

“不過不是這種黃色,是淺粉紅的。”林夫人忍不住笑起來,“我一直要求我女兒學著做家務,我先生卻很支持她學那些軍事知識。我埋怨他太驕縱女兒,將來孩子嫁了人會很狼狽,他就默不作聲地買了這個東西來,說是做女兒將來的陪嫁,有什麽家務都可以幫著她搞定啦!”

“咦,好棒啊!這種機甲很有趣,我剛剛查到,它是一個民間機甲愛好者聯盟設計的雛形,就連主芯片都是完全自主研發的!”澈蘇看了看林夫人那如聽天書的神情,趕緊補充一句:“總之您女兒將來做家務的事,的確可以不用您費心了!”

“是嗎?”林夫人忍俊不禁,“希望她將來嫁人以後,不會把廚房燒掉就很好啦。”

也跟著她笑起來,澈蘇的黑眼睛彎成了一個明亮的月牙兒:“我爹也是這樣的啊,我跟他說我好討厭做飯,於是從小到大,在家裏他就沒有讓我下過廚哎。”

凝視著他,林夫人的眼光柔柔的,帶著適當的勸慰:“那麽,就算遇到什麽事,也不應該躲著家人不是嗎?”

愕然地看著她,澈蘇慢慢聽懂了她的意思。原來,她依然把自己當成一個犯錯離家、躲避在外的孩子呢。

“夫人,我不想騙您。”他低聲道,悄然握緊了拳頭,手腕上的半副手銬早就被他拆下,“非常抱歉,我身上的一些事……暫時不能說給您聽。可是我保證,我願意說的這些,都是真的,絕沒有一點點虛假。”

“我知道的。”林夫人和氣地道,沒錯,幾十天相處下來,她已經隱約看出了一點。那就是這個乖巧文靜的少年,是寧願沈默,也不願意說謊的。

澈蘇鼓足了勇氣,終於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女子:“我知道您一定會有點懷疑我的身份來歷,因為您遇到我的那一天,我的確在被一些人追捕。或許有一天,您甚至會後悔救了我吧。”

猶豫了半晌,他漆黑的眼睛裏有一點憂傷,有一點苦澀,卻坦承而清澈:“但是,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過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我沒有傷過人、害過人的。”

沈默了一會兒,林夫人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傻孩子,傻孩子。我信你的……”

她眼裏有淚光,飛快地站起身來,溫和地拉起澈蘇的手:“跟我來,你有沒有興趣看看我女兒的嫁妝?”

徑直跟在她後面,一直到走進一間儲藏室,澈蘇才驚喜地輕了一聲:眼前那臺圓頭圓腦的小型機甲,和在博物館看到的那臺一模一樣!

就像林夫人說的那樣,換了身嬌俏可愛的粉紅色外殼,看上去真的有點粉紅女傭的味道!

“來,幫我點忙。”林夫人寵溺地看著澈蘇,美麗的嘴角含著笑,“這臺機甲被閑置得久,我怕關節都要銹蝕了——你說你懂一點修理的,可以幫它上點機油嗎?”

軍情四處的辦公大樓裏,一片和往日不同的壓抑氣氛。

所有人的臉色都陰郁而隱忍,無名的挫敗感和壓力彌漫在每一個角落,也充斥在所有人的心間。

雖然軍方最高將領謝詹將軍並沒有真正表露出來雷霆般的震怒,雖然原碧海主管的臉色依然平淡冷漠如常,可每一個親自參與了幾十天前那個雨夜追捕行動的人,都在心底憋了一把火。

那是一個來自帝國的俘虜,年僅十八九歲,第一次踏上這個星球,完全不了解這個城市的建築和街巷,他到底能跑到哪裏去,到底是怎樣在漫天的專業追捕大網下,堂而皇之地逃竄無蹤!

就算是那晚被他設計逃脫,可這接下來的這一個多月中,他又是怎樣做到消失得像是夏日裏的水蒸氣,幹幹凈凈,毫不留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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