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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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真的要把這個人帶回家嗎?”將純黑色的低調軍車停在了別墅一側的車庫裏,五十多歲的司機老潘開了口。

這是一棟坐落在首都城外風景區的優雅別墅,四周風景秀麗人煙稀少,已經入夜,溫暖的燈光從門廳裏透出來,映在四周的木籬笆上,野薔薇芬芳嫣然,開滿了墻壁,搖曳在夜色中的風雨裏。

老司機緊跟著身前那面容溫婉的中年女子,伸手從敞開的後車廂車門中接過一個昏睡的少年。陰暗的夜色下,那人一動不動,斑駁的血跡在他身上觸目驚心。

手裏拿著一件血衣,那女子柔聲對著自家的老司機道:“那你說該怎麽辦?非要報警嗎?”

“當然應該。”忠心的老司機臉色頗是不以為然,“這個人來歷不明,受傷也不輕。我瞧就是一個街頭鬥毆的小雜碎。我們家是什麽樣的身份,怎麽能隨便帶這樣一個小混混回來?”

“可是……他求過我啊,我也答應了。”那中年女子苦惱地微笑著,一身淺藍色的絲綢套裝,修長的脖頸上一串光暈溫潤的珍珠,襯著雪白肌膚,煞是高雅動人。

細細看來,她眼角有極細的皺紋,看上去已非妙齡。可是一眼之下,由於身姿苗條、眼神溫婉,卻是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的年齡。

“夫人,您總是這樣!”老司機不滿地嚴肅道。

修長的彎眉蹙起來,那中年美貌女子有點頭疼地想起今晚這突發的狀況。車輛行駛到一條歸家必經的道路時,斜岔裏忽然就那麽闖過來一個歪歪斜斜的身影,若不是司機老潘剎車及時,真怕會出一場意外的車禍呢。

昏黃的燈光下,那個清瘦的少年倒在地上,強撐著擡頭看她,充滿驚慌和無助,低低地求懇著:“抱歉,真的很抱歉。能不能……能不能捎我一程呢?”

按說該是非常荒謬的,可看著那溫良無害的眼睛,她竟然就這麽忽然心頭一軟,打開了車門。

誰又能知道,這個少年剛剛上車,就在車燈下暴露出身上斑斑的血跡,狼狽地昏倒在後座呢?

那時候,她驚呼出聲,前面的司機老潘也手忙腳亂地過來幫忙。似乎沒有昏沈得很深,那個少年很快就在車廂裏清醒了片刻。在聽到司機老潘堅持報警或者送去醫院時,他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低聲再次說了一聲“抱歉”後,他用力推開了車門,就要掙紮著跳車而下。

可是,他哪裏有體力呢?幾乎是半挪半摔地爬出了車外,就那麽昏昏沈沈地差點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一輛逆行車輛,若不是她手疾眼快拉住,恐怕就會撞死當場!

“孩子,我們送你去醫院,不報警,好不好?”她看著這少年身上斑駁的鮮血,心裏大概猜出了點什麽。

好勇鬥狠的少年,正是最容易沖動和犯錯的年紀,該不是卷入了什麽街頭暴力事件吧?

“不不,求您了。我不要去醫院……”那少年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瀕死的小鹿一樣,閃著濕漉漉的光,“您或者讓我走,或者帶我一程離開這裏……求您了,就是不要去醫院……”

不得不說,那兩聲反覆的“求您了”說得太近乎絕望,讓人心弦一顫。更何況,這不過是一個比她的女兒看上去還要小一些的少年。

心底某種隱藏極深的母愛悄然翻湧,擊中了這位善良女子的心。她猶疑了一下,終於輕輕點頭:“好,我答應你。”

這樣的一句話既然出了口,就似乎沒有了退路,以至於將再度昏迷的這個奇怪少年擡上車後,就算再發現了什麽,她都沒法能再做出反悔的舉動來。

是的,這個少年的身上,還有別的東西,讓人心裏異常不安。

鐐銬!

臟汙的衣袖遮掩下,右手單邊帶著半副鐐銬,破壞嚴重的一小截鎖鏈赫然垂在他纖瘦的腕邊。

從警局裏逃出來的年輕案犯,還是黑暗社團內部被私刑折磨的不良少年?

“老潘,幫我把他擡到客房裏,再給林醫生打一個電話,好嗎?”她歉意地微笑,“我瞧這孩子的情況有點糟糕呢,簡單的止血怕是不行。”

“夫人您真要這樣嗎?”老潘悻悻地道,小心地抱著澈蘇,遲疑地通往二樓的樓梯邊磨蹭著,“我覺得還是送去醫院比較好。”

“好啦,等林醫生來先看一下。假如真的太嚴重,非醫院不能救治,我再改變主意好嗎?”女子柔聲道,黑色的眼睛有寧靜而叫人心安的魔力。

利落地脫下身上優雅的裙裝,她換上了家居服,很快帶著簡單的家庭醫藥箱出現在二樓的客房裏。

整潔的客房床鋪上,那個少年一動不動地躺在一大片雪白中,怕他身上的血汙沾染到床單上,司機老潘細心地先在下面墊了浴巾。

超大的浴巾中間,那個少年的黑發極長,淩亂地散在一邊,清瘦的身形顯得虛弱得可憐。

“老潘,抱歉耽誤你到這麽晚。”女子挽著衣袖,開始親自動手幫助澈蘇進行簡單的止血和包紮。這少年的襯衫已經被他自己紮在傷處止血,身上只有一件小小的背心,裸露著肩膀和雙臂。

輕輕解開他綁在前臂上的那血布條,一個模糊的血洞出現在面前。

那是在前臂上,竟然似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生生挖掉了一小塊肌肉,而他身上的肩胛骨下,還有一處明顯沒有痊愈的舊傷。那是一個類似圓形的烙印,邊緣有些看不太清的圖案,中心卻有一小片泛著粉紅色的傷疤,看來是剛剛長出來的嫩肉。

“看,是不良少年吧?學什麽紋身,搞得身上一個大印章!”老潘氣哼哼地道,心裏直嘀咕:明亮的燈光下,清楚看得出這少年面容格外秀美,完全一副乖乖仔的模樣,可怎麽就不學好呢?

擰了把熱騰騰的毛巾,他粗魯地擦拭著澈蘇臟兮兮的身體。掀開小背心碰到胸前時,昏迷中的澈蘇忽然輕輕瑟縮了一下,幹燥的唇中發出了一聲隱約的痛楚呻吟。

“哎呦”了一聲,老潘嚇了一跳,慌忙丟開了毛巾:“夫人,不行!我瞧這孩子說不定有內傷!”

好脾氣地搖了搖頭,那女子一頭長發披在肩頭,原先的發髻已經散下,如少女般烏黑亮澤:“好好,你去門口等著林醫生,我自己來。”

手不停歇,她已經麻利地完成了一系列的傷口清創、止血和包紮,接過老潘手裏的毛巾,她手法溫柔地把澈蘇裸露在外的肌膚擦拭幹凈,不一會,地上的水盆裏已經是一片殷紅。

女性的動作畢竟溫柔細膩,比起老潘的粗手粗腳,床上的少年沒有再發出明顯的呻吟,蒼白的臉色雖然依舊憔悴,可是已經沒有剛剛那麽灰敗。

可她畢竟能做的有限,很快,初步的救治和包紮都已經做完,她收拾好四周,又打開了尚未來得及打開的木柵窗戶,白天裏還清涼悠悠的微風早已變得強勁,吹得木窗一陣吱吱輕響,混著外面的雨聲,一片蕭瑟。

“醒醒,孩子,聽得見嗎!”臉上有輕輕的拍打,耳邊有聲音在不停地呼喚。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的視線一陣模糊。澈蘇微睜開眼睛,有點呆滯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

“來,側過身。”白色醫生袍的男人鼓勵地道,和聲示意,“對,就是這樣,好。再深深吸氣——”

聽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立時傳來一陣銳痛。澈蘇難耐地瑟縮了一下,逃避地閉上了眼睛,就想要再度昏睡。

“不要睡啊,醒醒。”耳邊另一道柔和的女聲在輕聲呢喃,似乎有點莫名的熟悉……宮廷醫生,侍女?

回到弗恩殿下的皇家寢宮了嗎?是的,一定是。

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多少天以來,緊繃如滿弓的弓弦一樣的神經忽然“啪”地一聲斷裂,極度的放松和疲倦一起湧上來,迅速席卷住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強撐著眼睛,他依照著那醫生的指示再次深呼吸。

吸到最末尾時,胸壁上有厚厚的棉墊覆蓋上來,側臥的背後位,開始有寬寬的膠布帶緊密地一圈圈纏上。

“來,慢慢呼吸,痛得厲害嗎?”

恍惚地點點頭,澈蘇意識到自己的胸口肋骨大約斷裂了幾根。那驚天一跳落下時,巨大的沖擊力雖然有繩索減震,但是依然無法安全地著地。

翻滾之下,胸口第一時間就傳來了劇痛,那處原來就有的骨裂舊傷終於露出獠牙,毫不客氣地了給這位一直虐待它的主人一點顏色。

“來,忍著痛試著咳嗽一下,假如有痰液,一定要吐出來。”醫生鼓勵地看著他。依言咳嗽一聲,澈蘇的聲音異常地嘶啞。

“還好,似乎沒有什麽異物堵在呼吸道。”將他安放在床上,手法準確而麻利地在他肋下註射了一管鎮痛的針劑,那醫生收起隨身帶來的器械。

站起身,他微笑著對一直緊張的那中年女子道:“林夫人不用這麽擔心,雖然斷了兩根肋骨,可是年輕人恢覆能力好,最多幾周,也就差不多能愈合了。——至於外傷,您已經包紮得很好,我看不用拆掉重來。”

“好的,這麽晚還要麻煩您前來,真是打擾了。”林夫人歉意地頷首,轉眼看了看澈蘇腕上的那半副斷銬,試探地道,“這個,您手裏能有打開的器械嗎?”

看了看那副殘破的手銬,為這個家庭服務了十幾年的醫生不動聲色地搖搖頭:“我打不開。”

那明顯是軍方特制的精密電子鐐銬,這個年輕人肩膀上的半舊傷口也是熱線槍的洞穿傷。而這個家庭的軍方背景,出現這樣奇怪的病人,也是正常的吧?

只是為什麽會驚動夫人親自照顧,就有點小小的奇怪。不過聰明謹慎如他,也知道該在必要的時候閉口不問不談。

留下藥方和醫囑離去,林夫人回到客房時,床上的人已經在鎮靜劑和止痛針的雙重作用下,再度陷入了沈睡或者昏迷。

輕手輕腳地幫他蓋上薄薄的夏被,林夫人終於輕輕打了個哈欠,起身揉了揉有點酸痛的腰肢。

歲數開始不依不饒,先是在眼角留下淡淡的蝕刻,再接著討要年輕時欠下的積債。年輕時生產落下的病根,一到陰雨天總是隱約作痛,而且越來越重了。眼光落在這間屋子角落那片蒙著白色單布的小小嬰兒床,她忽然之間只覺得錐痛刺骨,一陣天旋地轉。

假如那個夭折的孩子能活到今天,也該有這個孩子這麽大了吧。也該有這樣一雙漆黑的漂亮眼睛,一頭黑色的柔軟頭發,和他那英姿颯爽的姐姐一個模樣。

她在窗外的迅疾風雨聲中怔然出神,晶瑩的淚水慢慢湧出來,很久以後,終於成串滴落,打在了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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