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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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錦森聞到山頂傳來的桃花香時, 謝之棠還因為自身的信息素蔓延的緣故沒有聞出桃花香,一直等到謝之棠遠遠的看見了山上一片粉色,才發現了端倪。

陸錦森原本以為謝之棠會立即開心的朝桃花林裏跑去, 沒想到謝之棠卻飛快回頭驚喜看向陸錦森,眼裏幾乎要放出光來。

真乖,陸錦森想。

隨即陸錦森松開了和謝之棠牽著的手, 擡起放到謝之棠肩上, 把他朝山上的方向輕推, 給了謝之棠一個向上的力之後, 陸錦森輕笑道:“是桃花, 上去看看。”

謝之棠輕快的朝陸錦森點點頭, 向上跑去了。

因為他們爬了大半個小時的山, 謝之棠體力幾乎耗盡,但由於山上桃花的刺激,謝之棠幾乎察覺不到累似的像山上跑去。

桃花林明顯比其他樹要矮上一大截,一棵棵不過三米多高,但卻長得很好, 桃花也重重開放。

桃樹種類單一,桃花的顏色卻各有不同。從白色到淺粉色、深粉色, 甚至是紅色,都可能開放在同一棵樹上。

花色不同,但花蕊都是金黃色的, 一簇簇堆在一塊兒,只能在花的間隙中看見細長的綠葉。

謝之棠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桃樹,一大片望眼看去全是粉色,重重疊疊、誘人且芬芳。

陸錦森跟著謝之棠背後走了上來,見謝之棠鉆進桃林之前, 還特意回頭望了一眼自己。

謝之棠見陸錦森跟的不遠,是能看清自己的,於是才放心進了桃林。

陸錦森看著謝之棠在桃林裏穿梭,趴在樹上盯著桃花看了許久,又退遠了看桃樹整體的造型。

等陸錦森走進了,謝之棠像後腦勺上長了眼睛似的回頭說:“為什麽這個時間還有桃花呀,這就是是‘人間四月芬芳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嗎?”

陸錦森頗覺得有理,跟著點頭。

謝之棠在竹林裏閑逛了好一會兒,突然向陸錦森借終端。

陸錦森並沒有問謝之棠借終端要幹什麽,而是從口袋裏抽出終端,擡手解開密碼就遞給了謝之棠。

謝之棠想做的事情很簡單,他接過手機貼著陸錦森問:“哥哥,我可以拍照發到社交軟件上嗎?”

陸錦森點頭說:“可以,

你隨意。”接著就看到謝之棠左右看了看桃林,幾乎是上躥下跳地後退幾步找了一個角度,點開終端的相機功能進行拍攝。

謝之棠不是專業學習攝影的,但是他的美術功底讓他構圖經驗豐富,於是拍出來的東西也帶著他的風格。

謝之棠拍完了照片,又用終端自帶的功能調了一下色調,接著發到了社交軟件上。

謝之棠從不看評論,也就沒有發現他發布的上一條照片下的評論,已經超過了正常值,仍舊是發了照片就退了出來,把終端還給了陸錦森。

桃林裏也有個小亭子,比山腰的亭子要小,但是亭子裏有石桌石椅,已經被乘車上來的司機他們收拾幹凈,還擺上茶水點心了。

謝之棠趴到桌面上,陸錦森就給他介紹這片桃林:“原先山上全都是樹,是沒有桃林的,直到我太爺爺那一代,由於我太奶奶喜歡桃花,所以太爺爺就在山上給他種了桃林。”

謝之棠撐著臉想了想,忽然問:“那這些桃樹…豈不是有百年歷史了?”

“沒有。”陸錦森給謝之棠倒了杯茶,緩緩道:“桃樹活不了那麽久,這些樹已經換了三批。雖然還是桃樹,但是和太爺爺為太奶奶種的桃樹並沒有什麽聯系了。”

謝之棠楞了一下,神情黯然的趴回到了桌面上。

陸錦森見謝之棠心情低落,於是問道:“是覺得可惜嗎?”

“不是。”謝之棠搖了搖頭,垂下眼盯著手上的茶杯看了幾秒,沒有再說話。

於是陸錦森沒有再問,換了一個話題。

陸錦森打開了糕點盒擺到謝之棠面前問:“棠棠想不想去交一些新朋友?”

謝之棠猛地擡起頭,正想說話卻忽然明白了陸錦森的意思。

謝之棠怔了一下,過了很久忽然鼓起了勇氣,對陸錦森說:“我…我之前養的那只狗,叫毛裏求斯。”

“是一只隕石邊牧,”謝之棠比劃了一個長度說:“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才這麽大。”

“嗯。”陸錦森輕輕應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後來…”謝之棠垂下眼,雙手在桌面上輕輕勾到了一起,謝之棠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後來我有一次,很煩,在畫室裏。我畫不出自己想畫的東西,總覺得怎麽畫都差一點兒,真的很煩。”

謝之棠把手掌展開,看著自己的手心說:“然後我就把畫室砸了……”

說到這兒,謝之棠有些別扭的看了陸錦森一眼說:“就像我拆了你家那樣,我把畫室砸了。”

陸錦森又“嗯。”了一聲,始終註視著謝之棠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桃花被風吹落到地上,帶來了陣陣花香,仔細看還能看見辛勤的蜜蜂在花間穿梭。

謝之棠聞到了花香,忽然有些聲音發啞:“毛裏求斯總是陪在我身邊,那時也是。但是我…我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毛裏求斯躲在角落裏,嗚咽地垂著尾巴看著我。”

“它特別乖…肯定嚇壞了。”謝之棠看著著自己雙手的目光無可避免地帶上了些許厭惡,皺眉道:“我當時…猶豫了好一會兒,我怕它害怕我,所以不敢靠近它。”

陸錦森平靜的看著謝之棠,耐心地等他把故事講完。

“但是我最後試圖靠近它的時候,即便它害怕得發抖,也還是沒有躲開我的手。”謝之棠閉上了眼,將手掌翻了過去,壓在了桌面上說:“但是我更加害怕了,比它逃開我還要害怕。”

“毛裏求斯後來靠近畫室總是會垂下尾巴,但對我還是那樣親近,一見到我就搖尾巴,任何時候見到我都會朝我跑來。好像嚇壞它的是畫室而不是我。”謝之棠頓了好幾秒才繼續說:“它是這樣的信賴我,可我…”

“我無法支撐起它的信賴。”謝之棠說:“當我發現毛裏求斯仍舊信賴我的時候,我…”

謝之棠仍舊說不出話來,最終閉上了嘴。

但這不影響陸錦森理解謝之棠的話。謝之棠犯病時嚇到了他養的狗,但是狗狗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兒就害怕他,但謝之棠卻認為自己辜負了狗狗的信賴。

是因為有了這樣“傷害他人”的先例,謝之棠才拒絕和其他人建立親密關系嗎?陸錦森沈思。

謝之棠十幾歲時就拒絕與外界來往,到現在二十一歲,和他相熟的除去父母也只有寥寥幾人。

就算是這樣,謝之棠也沒有和那寥寥幾人建立起什麽感情聯系。

謝之棠平覆了一會兒心情,忽然笑了一下,擡手在桌面上畫一條直線,接著虛指著那條直線對陸錦森說:“有些人在這一邊,有些人在那一邊,而我在中間。”

“偶爾…我會想,如果我在那兒,完全在那兒。”謝之棠臉上的笑只勾起一下就消失了,他繼續說:“也許我就不會這樣…”

謝之棠的神色不對,陸錦森立即微微向前傾了身體,安撫道:“你已經認識到了錯誤,到了選擇改變自己還是選擇放縱自己的階段了對嗎?”

謝之棠睜開眼,就和面前的陸錦森對上了視線,接著近乎逃避的移開了看向陸錦森湛藍雙眸的目光,但心裏卻不斷思考陸錦森的話。

陸錦森這兩天對他說了許多,和他的三觀相悖的話。

可他無法反駁任何一句話……陸錦森說的對。

今早陸錦森說的話完全動搖了他的世界觀,他不想反駁陸錦森,但同時也固執的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陸錦森今天早上,溫和地看著他說:“我承認原生家庭會對幼兒和青少年的性格塑造產生影響。但是,當他長大成人,逐漸成熟,他就會明白什麽事情是正確的,什麽事情是錯誤的。”

“當他意識到了不對之後,他可以選擇糾正自己,或是放縱自己。能覺得任何人的未來的,只有他們自己的選擇。”

陸錦森現在也在說這個,他擡手在謝之棠虛畫的線上點了點,說:“棠棠,你在哪兒,在左邊,還是在右邊,都不影響你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人。”

“基因也好,大腦也好,家庭因素、社會因素,這些都無法決定一個人。”陸錦森擡手附上謝之棠的手說:“你知道你不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對嗎?”

而現在,謝之棠像是把一切都想通了,又像是什麽也沒想,腦內空白,卻渾身一輕。

他已經認識到了什麽是正確的,什麽是錯誤的。

陸錦森說的對,他知道自己不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所以,他選擇改變自己,而不是放縱自己。

謝之棠四下一松,立即覺得渾身輕浮了起來。只有陸錦森搭在他手背上的手還有些重量,把他留在人間。

謝之棠的大腦像是殺毒升級時的主機,每個角落都被仔細搜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病毒遺留,於是謝之棠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暈暈乎乎連怎麽回的陸氏老宅都不知道。

但謝之棠重新醒來,就完全是系統升級之後的狀態了。

像是解開了鐐銬,也像是破除了封印,謝之棠突然肉眼可見地變得輕松愉快了起來。

放假這幾天,陸錦森帶著謝之棠把老宅周圍有趣的地方全逛了遍,謝之棠一邊玩,一邊向陸錦森要了個本子隨處攜帶。

本子裏畫的是他的設計圖——

陸錦森和謝之棠一起挑選了一座四層摟帶前後花園,總建築面積上千平的獨棟別墅作為新家,謝之棠在為他的新家畫設計圖。

謝之棠的本子陸錦森也看過好幾回,但是本子裏都是草圖,陸錦森其實並不太能看出謝之棠的的設計。

但他既然讓謝之棠設計,就並不在意這些,他信任謝之棠。

況且因為這件事兒,謝之棠明顯忙碌了起來。準確的說,是陸錦森終於給謝之棠找到了打發時間的妙招。

謝之棠不僅不再抱著枕頭發呆,還和陸錦森一樣開始辛勤的查起了室內設計的資料。

謝之棠甚至給自己報名了室內設計的網上教學課程,一邊分神聽著課,一邊筆不停歇地畫著設計稿。

往日是謝之棠等著陸錦森回家吃飯,現在是陸錦森回到酒店後敲開謝之棠的門,問他是否結束了上午或是下午的工作準備吃飯了。

謝之棠的變化很大,陸錦森卻適應良好。

四月底陸錦森要忙的事兒有許多,幾乎每天晚上陪謝之棠散過步後,都要在酒店裏加班兩個小時。

和從前陸錦森工作,謝之棠就隨便找些事情打發時間不同,現在陸錦森工作,謝之棠就坐在他對面一起工作,謝之棠把設計圖搬上電腦,再和裝修團隊溝通聯系。

陸錦森將這件事兒全數交給了謝之棠,是極其信任他的表現。所以盡管有其他設計師幫忙,謝之棠還是想盡全力做到最好,不辜負陸錦森的希望。

雖然謝之棠開始有自己的工作,逐漸忙碌起來,但是他黏人的本事一點兒沒有消退,甚至更上一層樓。

如果早上謝之棠醒的比陸錦森早,他就會半夢半醒地摸進陸錦森的房間,鉆進陸錦森懷裏,在昏暗的房間裏再睡一覺。

陸錦森即便是睡眠質量再好,對懷裏多了個人

也不會一無所知。但謝之棠太乖了,鉆到他懷裏之後就安安靜靜的躺著,不吵不鬧仿佛只是為了找一個地方睡覺,而且還真的能迷迷糊糊睡著。

既然這樣,陸錦森也就沒有對謝之棠說不。即便外出,陸錦森也不再把自己的房門關上,而是總留著一條小縫給謝之棠,讓謝之棠可以隨意進出,用以表示自己的態度。

陸錦森一直和心理醫生保持溝通聯系。

謝之棠的許多行為,如果放到常人身上,是很難理解的,但是一直謹記著謝之棠是病人,那麽許多事兒就清楚明了了。

心理醫生不僅是為謝之棠做心理輔導,同時也為陸錦森做心理疏導。

陸錦森從小就開始每周定時見心理醫生,這對他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陸錦森從小就在學習該怎麽調節控制自己的情緒,一直到現在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

只是談話的重點不同了。

雙向情感障礙的反覆性不僅對患者來說是難題,對家人來說,也是需要克服的問題。

謝之棠患病這麽久,病情也起起落落,自然也有好的時候。

謝之棠精神狀態良好的時候,和常人沒有什麽區別。他可以連續幾個月不犯病,恢覆正常生活,情緒也看不出絲毫不對勁。

謝之棠十八歲時,狀態特別好。現在市面上流傳的大多數謝之棠的話,都是他那個時期畫的。那時謝之棠也重新開始恢覆和外界往來,活躍於繪畫圈。

大家都以為這些年的努力有了成效,醫生也認為謝之棠病情轉好,開始考慮給謝之棠減少藥量,只要留最基本的藥就好。

就在這樣充滿了希望的時候,謝之棠又病發了。

謝之棠對自己的病情一直都有很清楚的認知,所以並沒有因為病發而難過。但是謝母卻因為對謝之棠病愈抱有了太大的希望,所以謝之棠再次病發時謝母太過於傷心難過而病倒了。

這樣反覆無常的病情不僅對謝之棠自身的壓力很大,對謝之棠的親人、主治醫生和照顧他的醫護人員,也會產生很大的壓力。

同理,謝之棠的病情好壞,對陸錦森的影響也很大。

陸錦森的心理醫生會分析謝之棠的病情,接著肯定陸錦森在其中的作用,並且將謝之棠未來的情況做出保守預期,用以提醒陸錦森雙向情感障礙是難以治愈的。

但陸錦森一直以來,對謝之棠的表情就有很深刻的認知。

他並不是以為謝之棠的病情會好轉,所以和謝之棠戀愛。他在決定和謝之棠戀愛前,就已經確定了,即便謝之棠會一直病下去,病到生命的最後一秒,他也還是喜歡謝之棠。

這種情感並不因為謝之棠的病而變化。

但這並不代表陸錦森會放任謝之棠的病情,相反,陸錦森一直很註意謝之棠的病情。

這是不沖突的,即便是謝之棠現在狀態明顯好轉,陸錦森也沒有放棄聯系國外的醫院,沒有放棄讓謝之棠接受更好的治療。

陸錦森和心理醫生以及謝父謝母三方會談了幾次,謝父謝母也和謝之棠談了許久,幾乎是重重審查之後,才勉強達成了共識。

既然陸錦森和謝之棠已經開始了戀愛關系,那麽,無論是有什麽原因,都必須等到五年合約期結束之後,陸錦森才能對謝之棠提出分手,或是結婚。

如果他們分手,陸錦森和謝父簽訂的合同仍舊有效,陸錦森仍舊能得到自己的報酬。

如果陸錦森和謝之棠堅持了下去,五年後一起步入了婚姻殿堂,合同作廢,但原定的報酬就當做是給他們的新婚禮物,仍舊送給他們。

謝之棠對此沒有什麽異意,他很喜歡謝母肚子裏的小寶寶,為新家做設計圖時,順帶著給小寶寶的新房間也畫了設計圖,為了應對寶寶可能有的性別,一共做了六份。

陸錦森看見謝之棠的設計圖時還笑了,問他為什麽不等到檢查出來確定性別後再畫圖這樣也不必畫六份。

但是謝之棠說,這是體現他的愛的方式。

陸錦森合上文件,想起謝之棠,不由低頭笑了一下,見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二十幾分鐘,起身準備回家。

謝之棠準備了幾個月的新家已經出了雛形。謝之棠敲掉了一整面墻,用以擺放魚缸,現在魚缸已經準備妥當了。

於是謝之棠早上提出可以把自己在海裏釣上來,寄在江海潮家裏養著的小魚帶回來,放到新家的魚缸裏,再養一些小動物陪它。

陸錦森在小事上向來是由著謝之棠的,立即就讓司機去拿。

現在那只魚應該已經在魚缸裏暢游了,陸錦森想,和李哲一起下了電梯。

陸錦森心情愉快的坐上車,才系上安全帶就收到了幾條通訊,是來自謝之棠的護工的。

陸錦森微微凝眉,打開終端,謝之棠的護工禮貌地詢問陸錦森大概什麽時候到酒店。

陸錦森立即回覆:最遲十五分鐘,怎麽了?

護工回覆很快:棠棠今天的情緒好像有點兒不太對,現在躲在您房間裏。我們不太確定他有沒有問題,所以想等您回來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七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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