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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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棠看了陸錦森幾眼, 盡管腦內翻滾奔騰,也沒有說話,重新把註意力轉移到了畫冊上。

謝之棠學畫時, 自然也學過梵高。

梵高是表現主義的先驅,他的風格深深影響了二十世紀的藝術, 受他影響尤其深的是野獸派和德國表現主義。

謝之棠的美術老師對梵高讚不絕口又悲痛惋惜。

惋惜他的生命短暫,讚美他的藝術造詣, 甚至對梵高的病也飽含了高度讚賞。

年幼的謝之棠並不理解老師為什麽會幫助奪走梵高生命的疾病,梵高開槍在麥田裏自殺時,年僅三十七歲。

老師拿起謝之棠的畫筆為他修改光影,一面修改一面對他說:“正是梵高的病造就了他這樣的天賦、審美、藝術造詣。我們說梵高的精神分裂癥毀了梵高,但難說不是精神分裂癥成就了梵高。”

老師喜歡的不是‘梵高’,而是‘藝術造詣高超’的梵高。

如果梵高不曾拿起過畫筆,那他就不會被人記住,他的生活和痛苦也就當然無從知曉。

謝之棠看了一會兒梵高的畫冊, 忽然輕輕問陸錦森:“哥哥, 你聽說過梵高的右耳的故事嗎嗎?”

這個故事大概人盡皆知,陸錦森自然也知道。

於是陸錦森說:“據說梵高愛上了一名□□, 為了向她求愛而割去自己的右耳, 但□□卻覺得他是個瘋子,沒有答應他的求愛。”

謝之棠點點頭,指了指梵高自畫像上包裹著梵高右耳的白色紗布說:“你看, 他畫出來了。”

陸錦森往梵高的自畫像上瞥了一眼, “嗯”了一聲。

謝之棠就輕輕摸了一下梵高自畫像上紗布下該是耳朵的位置, 說:“我覺得他不後悔…頭顱不滾到所愛的人腳邊,便是肩上的重擔。*”

陸錦森聞言認真看了一眼謝之棠,但謝之棠沒有看他, 認真地端詳著手上的畫。

謝之棠在這之後就沒有再說出什麽駭人驚聞的話了,陸錦森牽著謝之棠的手陪他看畫,看完了畫謝之棠才意猶未盡地合起畫冊,想要把畫冊重新放回架子上。

但陸錦森卻單手把推車推到了謝之棠面前,說:“喜歡就買。”

謝之棠慢慢地,很輕地笑了一下,問他:“喜歡就給我買嗎?”

陸錦森認真頷首看著謝之棠,語氣溫柔道:“喜歡就給你買。”

謝之棠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卻沒有覺得很開心,像是看到了暴風雨來臨之前,沈沈低壓的雨雲閃電下,海面上翺翔的海燕。

“我不喜歡。”謝之棠說:“我們走吧。”

陸錦森說:“好。”拉著謝之棠往裏走去。

超市裏沒有人,於是顯得很空蕩,貨架上擺滿了貨物,一眼望去全是滿滿當當的零食,卻連一名導購員都沒有。

謝之棠看到零食了才興起了一些興趣,拉著陸錦森的手往零食區裏鉆。

這一回的情況和陸錦森第一次帶謝之棠來超市時正好相反。

陸錦森第一次帶謝之棠去超市,超市裏人頭攢動,全程都是陸錦森帶著謝之棠逛,陸錦森選零食挑零食,謝之棠只肯跟在陸錦森邊上,臭著張臉一言不發。

今天偌大的超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擡眼望去全是白色瓷磚和貨架,在燈光的照耀下亮得晃眼。謝之棠拉著陸錦森往貨架裏鉆去,一路收割了許多零食,推車裏的東西慢慢多了起來。

這樣一只手牽手,一只手拿零食的姿勢其實不是很方便,但謝之棠沒有要放開的意思,陸錦森也就沒有松開謝之棠的手。

只在推車滿了之後問他:“棠棠,這輛推車滿了,要不要換一輛推車?”

其實謝之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選這麽多零食,看到什麽都想拿,很快就塞滿了一車。

但已經滿了的購物車並沒有讓謝之棠感覺好一些,他還是覺得空,又空又孤單。

明明陸錦森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們還牽著手,觸感鮮明,但謝之棠想到明天,想到未來,就不由開始思念起陸錦森。

謝之棠慢慢點頭,走回陸錦森身邊,仰頭看著他問:“現在幾點了?”

陸錦森沒回答,而是問他:“你的表呢?”

謝之棠後知後覺地想起他也帶了只表,但謝之棠擡手一看,表已經不見了蹤影。

謝之棠就無辜地把光溜溜的手腕擡起來給陸錦森看,說:“好像是…下午一不小心弄丟了。”

話還說得委婉了些,陸錦森和謝之棠心知肚明,今天下午能弄丟手表,那只能是謝之棠

拆家的時候。

陸錦森沒說什麽,松開了和謝之棠相連的手。

謝之棠倏地一驚,下意識想要挽留,但又被他的理智克制住了。

陸錦森絕對不是因為他拆家而生氣。如果要生氣早該和他生氣了,不必等到現在才和他算賬。

謝之棠告誡自己要忍耐,陸錦森的行為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不能輕舉妄動。

於是謝之棠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陸錦森擡手解開了手表上的暗扣把手表拆了下來,拎著手表在謝之棠面前晃了一下。

陸錦森說:“伸手。”

謝之棠松了緊繃的神經立即飛快地伸出手,生怕慢了就會被陸錦森收回去似的,穿過手表把手表套到了手腕上。

陸錦森低頭看著謝之棠的神情很柔和,謝之棠就把手腕往上擡了擡,討好地看著陸錦森,想讓陸錦森給自己扣上表帶。

陸錦森沒有拒絕,低頭給謝之棠戴好了手表。

在陸錦森手上合適又服帖的手表在謝之棠手腕上自然是大了一圈的,於是陸錦森量了量謝之棠的手腕和手表間隙,還是說:“明天送你一個合適的,別再弄丟了。”

謝之棠卻搖了搖頭拒絕了,說:“這個我就不會弄丟。”

陸錦森就問:“不想要新的?”

謝之棠遲疑斟酌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盯著手腕上的手表說:“我要這個就好了。”

陸錦森就問謝之棠:“現在幾點了?”

謝之棠抿唇笑了一下,說:“八點二十三。”

陸錦森“嗯”了一聲,謝之棠就繼續低頭看起表來。

手表不算舊,但也並不能算新。

是陸錦森最經常帶的幾款表中的一款,手表是去年的款式。金屬表帶,銀色表盤。謝之棠認真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腕上帶著的陸錦森的手表。

金屬表帶上還帶著陸錦森的溫度,是暖的,貼在他手腕上。表盤邊上有一小道劃痕,不明顯,應該是撞到哪兒時蹭的。

手表是很普通,挑不出錯也並不出彩的款式。但謝之棠卻像看什麽外星人那樣仔細觀察著手表。

陸錦森耐心等了幾分鐘,見謝之棠還沒回神幹脆伸手把謝之棠的手腕拉了下來,重新牽上謝之棠的手說:“以後多的是時間看它,現在先逛超市。”

謝之棠這才回過神,朝陸錦森笑了一下說:“好。”

雖然嘴上說好,但是陸錦森卻能感受到謝之棠的心不在焉。

謝之棠的註意力不再專註於零食,總是走著走著手腕忽然一動,卻又在陸錦森望去時無辜地朝陸錦森眨眼。或是控制不住地往他們交疊的手上看,接著目光迅速地從寬松的手表上越過。

陸錦森自然清楚謝之棠的動作是想擡手看表,只不過謝之棠戴表的那只手正和陸錦森牽著手,謝之棠想要擡起就必須帶著陸錦森的手一起擡起。

或是放開和陸錦森牽手的手。

謝之棠陷入兩難,只好克制著不再擡手,加快了單手往購物車裏扔零食的動作。

陸錦森絲毫不理解謝之棠為什麽這樣在意手腕上的表。

這只表不算貴,也並不限量,陸錦森認為手表本身並沒有什麽吸引謝之棠的地方。

但同時他也懷疑,如果不是自己正牽著謝之棠的手,謝之棠肯定會認真擡起手腕端詳手表。

陸錦森感到奇怪,但他什麽也沒說,任由謝之棠迅速結束超市之行。他們一人把一車的零食推到收銀臺那兒,接著陸錦森給工作人員留了地址,讓工作人員幫他們把零食送至酒店。

謝之棠很乖地跟著陸錦森上車,坐到後座捧著手表看。

陸錦森見謝之棠看了半路,忍不住問他:“你在看什麽?”

謝之棠從帽檐底下瞥陸錦森,說:“手表上有你的味道。”

手表陸錦森陸陸續續戴了至少有幾個月,自然會沾上陸錦森的味道。但是謝之棠這麽一說就顯得有些奇怪。

陸錦森想了想還是說:“你可以換一塊喜歡的表。”

謝之棠搖搖頭,一直等到酒店之前都沒有再說話了。

到了酒店,陸錦森先帶謝之棠看了一下他的衣櫃裏的西裝。

這些西裝是上一次張叔給陸錦森送西裝時,一起送來的謝之棠尺寸的西裝。

不同於陸錦森身上的西裝的成熟穩重,謝之棠衣櫃裏的西裝大多數都顏色活潑,款式時尚,搭配的配飾也大多數都鮮艷明亮。

謝之棠看見西裝時楞了一下,陸錦森說:“你的西裝之前就做好了,因為你平時不穿西裝所以沒有擺進你房間。”

謝之棠聞言回頭看向陸錦森,正想說話,就聽陸錦森繼續說:“正好今天整理衣櫃,就把你的西裝也帶出來了,你看看喜不喜歡。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可以告訴我,我讓張叔下次給你送西裝的時候避開。”

謝之棠一頓,問:“下次?”

“嗯。”陸錦森點頭,說:“張叔一年給我送四次西裝,也給你送。”

謝之棠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了。

陸錦森想了想又說:“你骨架沒定型,可能還會長大,半年去找張叔量一次尺寸吧。”

謝之棠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低聲說:“不用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前那句“頭顱不滾到所愛之人腳步,便是肩上的重擔”出自《玫瑰與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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