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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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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韓家的血脈, 怎麽可能跟著你姓李!”韓逢年脫口而出後,冷靜下來,補充道,“……如果她真是我韓家血脈, 當然該認祖歸宗, 由我韓家撫養長大。但你怎麽證明她就是逢月的孩子?”

韓逢年頓了頓, 陰鷙的目光盯著李鶩, 若有所指地說:“你若是為了達成聯盟而試圖騙我……你活著走不出這裏。”

李鹍聞言立即對他怒目而視,一身腱子肉明顯在衣服下拱了起來。

李鶩拍了拍李鹍石頭一樣的手臂, 看著韓逢年,神色輕松道:

“到了別人的地盤上,我多少要講些規矩。你嫡親弟弟的血脈, 難道你還認不出來嗎?這孩子如今也有五歲了,你要是想見上一面, 我也能安排一二。”

“……你沒把人帶來?”韓逢年說。

“老子要是帶來, 老子還帶得回去?”李鶩眼睛一睜,理直氣壯道, “在你們武英軍答應聯盟之前,那都是我們老李家的鵑兒!”

韓逢年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一出生就在世家大族,接觸的人不是傅玄邈也像半個傅玄邈, 哪兒見過李鶩這般死皮賴臉, 絲毫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用理智強壓住自己的憤怒,卻掩不住怒火在眼底躥騰,如果眼神能殺人, 李鶩早在他刀子般的眼神下死了千次萬次。

“既然你說她是逢月的孩子,我當然想見一面。”韓逢年說。

為了確認孩子是否幼弟遺留的血脈,謹慎多疑的韓逢年從東道主轉換為客人, 帶著五百精兵來到了青鳳軍的營地。

兩人約好,只是見一面。

但是甫一見面,韓逢年就繃不住了。

他忍不住朝躲在牛旺身後的女童大跨了一步,被一旁跟著他也大走了一步的李鶩伸手攔住。

“韓大人,咱們說好的,只是見上一面。”李鶩說,“我們老李家的娟兒怕生,你可別嚇著她了。”

娟兒拘謹地拉著牛旺的衣袖,一臉怯生生地表情,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紅了眼眶的陌生男子。

韓逢年看著那和幼弟有五分相似的面容,不知不覺就模糊了視線。

他蹲了下來,平視娟兒的視線,顫聲道:“孩子……你幾歲了?”

娟兒小聲道:“我五歲了……”

“你娘是誰?”韓逢年又問。

“我娘死了。”娟兒說。

小小的女童,似乎還不知死亡為何物,臉上沒有絲毫悲傷。

韓逢年看向李鶩,後者開口道:“她娘是春風樓的女郎,懷孕後不願打下孩子,用一生積蓄給自己贖了身。”

“這不可能!”韓逢年勃然大怒,“逢月不是這種人!他若是知道妓……那女人有了孩子,再怎樣,也會為她贖身,將她接出那種地方!”

“因為女郎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你弟弟了。”李鶩說,“韓逢月那時,已經動身來東都投奔你了。”

韓逢年怔怔不說話。

“女郎離開春風樓時,身無分文卻又懷有身孕,街坊鄰居知道她的過去,連漿補活兒也不願交給她。她只好懷著身孕背井離鄉,去了誰都不認識她的地方艱難謀生。後來好不容易生下娟兒,女郎卻也因此落下病根,每過幾年就死了。留下娟兒在街上流浪,和乞兒為伍。”

“那你是怎麽找到她的?!”韓逢年問。

“白家銀號遍天下,消息也通天下。找一個人還不簡單?”李鶩說。

韓逢年沈默了。

他轉頭繼續看著眼前的小人,越看幼弟的影子越多。一樣的丹鳳眼,一樣的秀氣翹鼻,一樣的櫻桃小嘴,逢月當初就是因為男生女相,才會一直受書院裏的同窗欺負,他為了回擊那些人的非議和嘲笑,才會錯誤地走上風流浪蕩的道路。

他若知道繼承了他俊美樣貌的孩子是個女孩,定然會十分欣喜吧……

“我是你父親的兄長,你可以叫我大伯。”韓逢年一向陰冷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抹溫柔,他將右手輕輕放在娟兒的肩上,輕聲說,“從今以後,我會像你父親一樣照顧你。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娟兒看了看韓逢年,又看了看一旁的李鶩,怯怯地點了點頭。

韓逢年看著主動握住他衣袖的小手,眼中露出欣慰神色。

“你讓我帶走孩子,我助你達成聯合。”韓逢年站起身來,朝李鶩投出的視線瞬間恢覆冷漠,“但你我之間的恩怨,並未一筆勾銷。”

“明白。”李鶩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等扳倒傅玄邈,你想憑本事殺我,那就試試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韓逢年帶著他的五百人離開了青鳳軍營地。

李鶩看著他們往淳於安所在的東都方向而去,轉身走下了寒風瑟瑟的瞭望塔樓。

李鹍跟在他身後,百無聊賴地嚼著一片不知道誰給的薄荷葉,牛旺則一臉疑惑,暗自砸了半天嘴也沒琢磨出真相,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出疑惑:

“師父,白家真有弄大的能量,在短短幾天內,就能在全國範圍內找鬥一個孩子?”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不知道生娘——就這都能在幾天內找出來,你以為白家是神仙啊?”李鶩說。

“那娟兒是咋個……”

“找韓逢月不知道有沒有的孩子難,找個長得像韓逢月的孩子還不簡單?”李鶩滿不在乎道,“天下那麽多流浪街頭的乞兒,更別說因為傅玄邈遭的孽,京畿附近的五州到處都是孤兒——白家從中尋一個相貌陰柔的孩子不費吹灰之力。”

“孩子不是韓逢月的?”牛旺大驚失色,“師父,你就不怕他們發現,然後一怒之下毀約轉過來攻打我們啊?”

“怕這怕那還幹什麽大事?趁早回家抱著孩子熱炕頭。”李鶩不屑道,“你最親近的人沒了,現在好不容易發現了他留下的唯一血脈,你是想坐實這件事情,還是推翻這件事情?現在比任何人都想證明娟兒是韓家血脈的人——不是我們,是韓逢年。”

李鶩篤定地說:“只要他心裏這麽想,就總能找到理由解釋我們露出的馬腳。”

“不愧是師傅!”牛旺心服口服道,“真是藝高人膽大,我還有得學呢……”

頓了頓,牛旺忽然想到什麽,又說道:“娟兒還小,不會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娟兒不小了。”李鶩說。

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孩子的情景。

她堅毅的目光和一往無前的決絕神色,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地冒險。

“我想去。”她回答了李鶩的問題。

他問的是,“你願不願意去”,她回答的卻是“我想去。”

那一刻,李鶩就知道,這是他要找的人。

回到主帳後,他一撩開門簾就看見還沒桌子高的娟兒正踮著腳尖,努力收拾整理韓逢年留下的茶盞。

“行了,這些活兒不用你做。”李鶩說。

娟兒也不多話,默默放下了茶盞,乖巧站在桌前。

“再過幾日,你就要離開這裏,前往東都了。”李鶩說,“你後不後悔?要是不想走,我還能想辦法把你留下。”

“不後悔。”娟兒毫不猶豫道。

“為什麽?”

“我不想再餓肚子了。”娟兒擡起頭來,直直地看著李鶩,“我不想再做乞兒,受人欺負。”

這個年僅五歲的小女孩眼中閃耀的火光,是強烈的決心——

李鶩透過那雙眼睛,想起一開始被沈珠曦吸引,也是她身處絕境也不放棄的那份堅韌。

“好,機會我給你。”李鶩說,“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三後,李鶩收到韓逢年的來信。

又過了兩日,李鶩帶著信任的親兵深入武英腹部,在東都和武英節度使淳於安進行了首次會面。

會談一開始在武英軍軍營裏進行,氣氛劍拔弩張,談著談著,連同樣參加會談的韓逢年也沒弄明白,嚴肅的軍議桌怎麽就變成了劃酒拳的酒桌。

聯盟的事兒被兩個千杯不倒的酒豪拋到一邊,日出時分後,雙方各自的人扶走醉得東倒西歪,人事不省的首領。

李鶩和淳於安昏睡了一天一夜後,第三日帶著宿醉殘留的頭疼對飲一壺菊花茶,並且感慨年輕不再。

兩人用一個時辰來討論各地酒釀的優劣,一個時辰來交換各地風土人情的看法,半個時辰發來表各自對女人的喜好,一炷香時間來商量聯盟事宜——接著就把完整協約的事情扔給了雙方的智囊團,勾肩搭背地外出找酒喝去了。

青鳳軍和武英軍的聯手公布以後,在建州內部引發極大震動。原本立場就不堅定的兩面派更加搖擺,不少州府都采取了按兵不動的態度。

打李鶩容易,打淳於安勉強也行,但是打兩方的聯軍,他們就要多考慮一下了。

傅玄邈的天下第一公子不是白得的,李鶩、淳於安、韓逢年——這三人或強於智或強於武的名聲,也不是大風吹來的。

誰也不想當危險的馬前卒。

李鶩成功和淳於安聯手的當下,沈珠曦也在為取得暨海節度使的支持而努力著。

有孔曄的擔保,沈珠曦帶著護送她的一千精兵,再加上滄貞提供的三千兵力,浩浩蕩蕩抵達暨海治所金華縣。

當天晚上,她就受到了暨海節度使蔣信川的熱情接待。

在孔曄的描述中,這是一個時刻樂呵呵的中年男子,性格溫和,愛民如子,在政見上和孔曄往往不謀而合。但是見面後沈珠曦卻發現,或許是這幾年世事多舛,蔣信川的臉上縈繞著一股焦慮。

這種感覺在沈珠曦努力說服蔣信川同青鳳軍聯手的過程中越發強烈,不僅如此,似乎是他的焦慮影響了她,沈珠曦也生起了難以說清的不安。

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催促她返回揚州,就好像揚州要出什麽事了一樣。

又一次輾轉反側後,睡在小床上守夜的阿雪起身走到床邊,輕輕蹲了下來,在沈珠曦的手心寫道:

“……殿下有何憂慮?”

“……我說不清楚,但總放不下心來,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似的。”沈珠曦沈默片刻後,說,“出來了這麽久,也不知道揚州怎麽樣了……”

阿雪聽完,半晌沒有答話。

沈珠曦原以為她要寬慰自己多想了,沒想到她在手心裏寫下的卻是:“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啟程返回揚州?”

“現在?”沈珠曦一驚,“可蔣信川那邊,我覺得他立場並不堅定,有很大的可能拉攏到我們這邊……”

“若他真的有心反對公……傅玄邈的統治,殿下即便暫時離開,也有孔大人能夠繼續勸說蔣信川棄暗投明。”阿雪神色沈著,“殿下何不相信自己的直覺?”

沈珠曦想了又想,漸漸堅定。

第二日一早,她就向蔣信川告知了去意。蔣信川很是意外,再三挽留,要為她踐行。

雖說這幾日蔣信川沒有明確答覆她是否要聯手抗傅,但他的招待一直體貼周到,即便是看在孔曄的面上,沈珠曦也難以拒絕他的挽留。

因為沈珠曦的堅持,餞別宴就定在了兩個時辰後的正午時分。在蔣府豐盛的餞別宴上,沈珠曦依然還在試圖取得蔣信川的支持,也是看在孔曄的份上,她的苦口婆心終於打動了蔣信川。

“……如果殿下說的都是真的,暨海當然不可能支持一個竊國奸佞。承蒙殿下厚望,下官願助一臂之力。”蔣信川一臉憂色,說,“傅玄邈已經掌有中央軍權,又有傅家軍的支持,若僅憑暨海和滄貞的支持,想要反抗傅玄邈恐怕還是……”

“當然不僅只是暨海和滄貞兩家支持,武英軍已經答應聯手,只要我們四方同心協力,完全可以戰勝敵人。”沈珠曦自信道,“傅玄邈作惡多端,罄竹難書,一旦大局傾向我們,定然會有數不清的有志之士站出來一同反抗他的暴政。”

“傅玄邈是殿下曾經的婚約者,殿下站出來帶頭反對他,難道真的沒有一絲猶豫嗎?”

“……猶豫?”

蔣信川連忙解釋道:“下官從前聽過許多殿下和傅玄邈情比金堅的傳聞,如今殿下站出來反對他,下官只是擔心,到了真正要做抉擇,殿下會因為過去的情誼而心軟……”

“我和傅玄邈之間並無情誼。”沈珠曦斷然道,“傳聞只是傳聞。”

蔣信川神色微妙,沈默了片刻,說:“殿下在大燕危難之際依然能不墜沈氏之名,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只是……殿下有沒有想過,此事若是失敗——”

“不成功也成仁。”沈珠曦毫不猶豫道,“我是大燕的公主,前半生已經享盡榮華富貴,後半生自然該為大燕的存亡和天下蒼生鞠躬盡瘁。如此,方才問心無愧。”

蔣信川怔怔地看著她,臉上忽然湧起掙紮和懊悔之色。

多年察言觀色的經驗讓她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到強烈的危機感,電光石火間,沈珠曦猛然醒悟——有變的並非揚州,而是金華!

幾乎在她豁然開朗的剎那,門外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曾經熟悉的身影從門後轉了出來。

墨青色的寬衣大袖,頎長的身量,清俊冷淡的面龐。

傅玄邈擋住了從門外照進的光。

陰影籠罩在她蒼白的臉上。

堂屋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屋外的天空中掛著秋日少見的晴朗暖日,堂屋裏卻如墜冰窖,冷得驚人。似乎有鼓聲傳來,但片刻後,沈珠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她急促的心跳。

暨海節度使已經投靠了傅玄邈——

她中計了。

傅玄邈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神色克制,眼底卻有浪濤沈浮。

“……你我之間,”他微弱的聲音仿若喃喃自語,“當真毫無情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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