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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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小猢掃了眼陌生的環境, 手撐在床板上想要坐起。

“別亂——”

李鵲話沒說完,她已經帶著被子一起坐了起來,繡著燕子的花被自然落下。

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 裹胸的布條不見蹤影,敞開的褻衣裏面只有層層疊疊緊繃的紗布, 最下層的紗布還露著一抹傷口浸出的緋紅。

她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胳膊和腿,一陣撕扯的鈍痛從身體四處傳來。

小猢疼得齜牙咧嘴, 說出的話卻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又不在乎, 你害羞什麽?”

把身子轉過去背對她的李鵲坐在圓桌前,聲音冷硬:“你是用腳趾頭看出我害羞的嗎?”

“你不害羞你轉過去做什麽?”

小猢掀開被子,雙腿放到床下,踩上自己的鞋履。

“我的衣服呢?”

李鵲的聲音充滿厭惡:“下人拿去洗了,臟得都硬了——也不知道幾天沒洗。”

“你汙蔑我的名聲”小猢一臉不滿,“你去洪水裏滾一遭, 衣服也會和我的一樣臟……餵,雀頭,沒有衣服, 你讓我穿什麽?”

雀頭二字換來李鵲十分之一的一個餘光,即便是只有那麽一丁點的眼角餘光,小猢也感受到了他沒有言說的強烈不屑。

“你可以就這麽出去。”李鵲諷刺道, “反正你也不知道羞恥二字怎麽寫。”

“……你今日是吃火藥了?”小猢說,“你不會是還在為那刀生氣吧?咱們半斤八兩, 能不能扯平算了?你讓我差點命都沒了, 我還沒計較呢——”

李鵲剛要反駁,小猢已經一瘸一瘸走到他身前,轉身拉下褻衣, 露出紗布下一道長長的新疤痕。

當日的傷痕已經愈合掉痂,化為足有兩指寬的瘢痕,像條猙獰的山脈,從右下方腰側起,鉆出紗布,一直爬到她瘦骨嶙峋的左邊肩胛骨。

這一刀,幾乎貫穿她的整個後背。

“這一刀差點把老子命都砍掉了——我計較了嗎?都是糙爺們,你怎麽就這麽小氣?”小猢還在說。

“我是糙爺們,你不是——還有,是你心懷不軌,自食惡果。”李鵲面無表情道。

“鬼扯!那時候我還什麽都沒做呢!你都不知道我是好人還是壞人就想借刀殺人——那我要是好人怎麽辦?”

李鵲冷笑:“你是好人嗎?”

小猢想了想,認真道:“也不算太壞。”

李鵲用一聲滿含嘲諷的冷笑作為回應。

“行了,咱們現在都是一個陣營裏的人了,不如喝它十壇八壇,一笑泯恩仇怎麽樣?”

小猢把手剛一搭上李鵲的肩,李鵲就蹭地站了起來,抖開她的手不說,還再次用後背對向她。

他怒聲道:

“你不穿衣服還動手動腳,要不要臉?!”

“你不給我準備換的衣服,還罵我不要臉——”小猢的耐性耗盡,她想要和李鵲和平相處的想法被忘到九霄雲外,想也不想道,“說不準就是想偷看老子,你才不要臉!”

李鵲面色鐵青地轉過來,也不顧避嫌了,從牙縫裏說道:

“我,偷看你?”

“你們這是怎麽了?”口舌之爭即將升級的前一刻,沈珠曦抱著一疊衣裳從門外走進,看見李鵲面前春光乍洩的小猢,驚得都結巴了,“小猢,你、你……你快把衣服穿好。”

“這裏是襄陽?”小猢吃驚道,“你怎麽送我回來了?”

“不送你回來,難道要你這副模樣留在軍中嗎?”李鵲冷聲說完,轉頭對沈珠曦說話時又如若春風,“嫂子既然來了,我就先走了,大哥那裏還需要人手。”

“你去吧,記得要小心——”沈珠曦說,“也叮囑李鶩一聲,叫他量力而行。”

“好,嫂子安心在家呆著。我會幫襯大哥的。”李鵲笑道。

小猢在心中腹誹:這雙面雀變臉的水平著實高超。

“等等,我也要去。”小猢拿過沈珠曦手裏的衣裳就想當場換上,“我會洑水,我馬上就能換好,我……”

小猢一頓,低頭看向手裏抖開的裙片。

“……這是什麽玩意?”

“這是下裙呀!”沈珠曦興沖沖道,“這裏還有上襦和外衣,我按你平常的喜好,挑了一套翠藍色的,你看你喜不喜歡?”

小猢剛要拒絕,沈珠曦神色一黯道:“衣裳是我穿過的,你別嫌棄……新的都……”

沈珠曦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轉而擡頭對她笑道:“雖然我穿過,但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真的,你仔細瞧瞧!”

沈珠曦的雙眼滿是明亮的期待,被這雙眸子專註凝視,很難堅持自己的想法。

小猢被她帶偏了方向,不知不覺就收下了陌生的裙裝,而回過神來,李鵲那家夥早就消失在了門外。

“……為什麽要讓我穿女裝?”她一臉糾結道。

“你到處都受了重傷,大夫要至少休養一月再說,這段時間,你就住在李府吧,女裝不引人註意,也方便我照看你。”

小猢不想休息,可她身體四處都在傳來的疼痛讓她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

她嘆了口氣,接過衣裳穿了起來。

換好衣服後,她在桌前坐了下來,打量著沈珠曦臉上的疲色:“你一夜沒睡?”

沈珠曦避重就輕道:“……這不是回來睡覺了麽。”

“你害怕?”

小猢誤以為她是因為害怕睡不著覺,等沈珠曦告訴她昨夜通宵的原因後,小猢盯著她看了好久。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沈珠曦不自在地摸了摸臉頰。

“你和山寨裏只會勾心鬥角的女人不一樣。”小猢說。

“一樣的。”沈珠曦搖頭否定了她的話,“際遇造人,如果有選擇的機會,誰也不想過只能勾心鬥角的生活。”

小猢若有所思。

“藥已經溫了,你快喝罷,喝了再回去睡會。”沈珠曦笑道。

小猢不想睡覺,可是想到自己不睡,沈珠曦也不會扔下她去休息,遂聽話地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放下空碗後,一顆蜜餞遞到了眼前。

小猢擡眼一看,沈珠曦對她笑了起來。她默默咽下不需要的話,把蜜餞送進了嘴裏。

“商江堰為什麽坍塌,你知道原因嗎?”沈珠曦疑惑問。

小猢搖了搖頭:“事發時,兩軍正在對戰,我們先聽到一聲不同尋常的大響,接著轟隆隆的聲音開始連綿不斷,大地也開始搖晃。李恰讓我們繼續進攻,結果沒一會……洪水就來了。”

“那李恰呢?”沈珠曦皺眉追問。

“洪水來了之後,就沒見過了。”小猢說,“這麽大的水,他又穿著沈重的精甲,想必……”

如此說來,李恰兇多吉少。

鎮川節度使若是身亡,失去鉗制的鎮川軍和地方官員說不定又要惹出禍事……

沈珠曦愁眉不展,一旁的小猢也擰著眉頭。

洪水來臨之前,她曾聽到的有兩種聲音,一種是短暫的巨響,一種是持續不斷的轟鳴。

她曾親手炸斷懸崖偽造坍塌,那最初的聲響,分明就是爆炸的聲音。

……

“怎麽樣?”

李鶩一把抓住浮出水面的牛旺,將其拉扯上木筏。

牛旺大口喘氣,搖頭道:“我只能潛下去最多七八丈的深度,堰堤的裂口還在更深的地方。”

“還用得著找證據嗎?!”木筏上的二虎不耐煩道,“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瞌睡來了不僅送枕頭還送床——他傅玄邈又不是玉帝的兒子!”

“不找證據,你怎麽對付他?難道用你這張嘴告訴天下人,天下第一公子炸了商江堰——你說別人是信你還是信傅玄邈?”大虎說。

“難道咱們就要咽下這口惡氣嗎?!”二虎說。

“古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買路財——”李鶩把身上的外衣脫下,扔給渾身濕透的牛旺後,拿著船槳走到筏頭,“這次你們兄弟三人逃過一劫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其他事情以後再說吧。”

“以後再說?你不會是想就這麽算了吧?”二虎狐疑地瞇起眼。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李鶩赤腳踩在木筏上,清澈的水波從木條之間溢出,蕩漾在他雙足之間。“等他濕鞋的時候——”

帶著泥腥味的河風吹過江面,幾縷烏黑發絲拂過李鶩瘦削的下頜。

“那一定是被自己的鮮血打濕。”

上岸後,李鶩擦幹雙腳套上皂靴,對身後眾人道:“我要回襄陽一趟,你們先回軍營休息。牛旺,記得派一隊人去換救災的將士——”

“師父放心!”牛旺大聲道。

李鹍剛向李鶩走了一步,李鶩就說道:

“雕兒留下,等著和雀兒匯合。”

李鹍一臉不情願:“燒雞……我想燒雞和豬豬。”

“等我回來,煮面給你吃。”

“大哥下面給我吃?!”李鹍雙眼發光,驚喜道。

李鶩按下了揍人的沖動,揮了揮手,大步走到拴在一旁的馬匹前翻身上馬。

“駕!”

韁繩一甩,棗紅馬疾馳而出。

馬上的李鶩神色嚴肅,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出了這麽大的事,也不知家裏那呆瓜如何了。洪水雖然沒有沖到襄州,但緊挨的房洲受了災,一定有無數難民蜂擁而至。

那家夥看了,不知會掉多少金豆子。

對……還有房洲。房洲難民湧來,治所裏的那群酒肉飯桶肯定會圖省事,把難民們拒之門外。

城外聚集的難民一多,民怨沸騰,十之八九都會出現暴亂。

襄州的兵力大多都編入了聯軍,留下守城的都是老弱病殘,一旦發生暴亂,後果不堪設想。

李鶩懷著一腔憂慮,一刻不停地連夜往回趕。

當日出東方,襄陽縣城門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出現在他眼中的卻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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