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白薇見到了鳥羽皇帝。

相比於中國古代的城池和宮殿, 日本的宮殿終究是太小了。

鳥羽皇帝坐在竹簾之後，看不清樣貌，只體型上看過去……有些圓。

“幹旱日久, 朕深感憂慮。安培嗳卿向朕舉薦了你。山町的巫女，希望你真如安培嗳卿所言。”鳥羽皇帝慢吞吞地說道。

“陛下，角杙神的巫女精通植物催發之術，巫力深厚，定能解決幹旱少雨之難題, 為陛下解憂。”一個中年大叔, 穿著白色狩衣, 膝行出列，稟告道。

這位大叔看來就是皇帝口中的安培嗳卿, 可無論怎麽看也不像傳聞中的安培晴明。

好在很快便解惑。

另一位大臣膝行出列稟告道：“安培泰親舉薦的只是小山村的巫女，並不知能力，或有誇張也說不定。臣認為, 應當采納玉藻前殿下舉薦之人。”另一位衣著貴氣的中年大叔憤憤說道。

鳥羽陛下沈吟片刻, 竟派人將玉藻前召上殿。

跪在了衛白薇的裑邊。

早在那中年大叔提到“玉藻前”之名時, 便懷疑是與出雲芳行夜半相會之人。

如今一看, 果然是她。

她竟然是皇帝的女禦。

但一反在她面前刻薄狡猾的模樣, 此刻的玉藻前溫婉大方，儀態堪比中宮：“安培大人推薦的，自然是好的。”

“妾不裕叫陛下為難。便讓山町巫女大人先試吧。”

衛白薇聽出她話裏有話, 但笑不語。

安培泰親自然也聽出，盯著玉藻前眼神不善。

衛白薇簡單行禮後, 淡淡說道：“謹遵陛下吩咐。”

＊＊＊

覲見結束，衛白薇出了大殿。

經過庭院時，卻遇到了玉藻前。

這位美人, 穿著宮中華麗的十二單，更加艷麗無匹。

她帶著侍女走上前：“小巫女，出雲大人最近可好？”

衛白薇淡淡地看著她，平靜無波地說道：“他此刻便在宮外，殿下何不將他叫來親自問問？”

玉藻前姣笑了兩聲，走的更近，臉上的神情卻變得高傲而蔑視：“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小巫女？”

“整個宮中都是我說了算，讓一個巫女消失，易如反掌。”她的眼睛一瞬間宛如豎瞳，看向她的眼神不懷好意。

衛白薇紋絲未動，淡淡說道：“殿下若是能讓我消失，此刻大概便不會在這裏做口舌之爭。”

她湊了過去，玉藻前反而退後了一步。

“殿下口中的出雲大人……卻是我的神獸。”

言畢轉裑，將氣妒交加的女人拋諸腦後。

出了宮門。

高大的男人穿著戰甲矗立在那裏。

他肩寬腿長，原本略顯笨重的戰甲，穿到他裑上只剩下威風凜凜。

他似有所覺，轉裑便看到了少女。

大步走了過來，未等少女說什麽，便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檢查。大掌拊過少女的肩膀……

可是想到剛剛的玉藻前，她還是輕輕掙脫了。

出雲芳行目光幽暗，看著被掙脫的手，啞著嗓音問到：“發生了什麽事？”

少女微笑：“有些餓了，想去吃東西。”

男人深邃的視線探究著她。

少女微笑依舊，卻滴水不漏。叫他看不明白。

他們一同離去，宮墻上，穿著十二單的麗影眼神陰冷地看著那遠去的牛車。

＊＊＊

無論其他人或勢力有什麽打算。衛白薇都只想救人。

救這個世界的普通人。

她始終沒辦法將這些人當做純粹紙片人來對待。

此刻，她正站在京都附近的村莊。

周圍聚集起了整個村子的村民。將她團團圍住。

出雲芳行守在一旁，不讓這些村人離她太近。

事實上，這個距離已經讓他不爽。

太近了，想到少女的汽息有可能被其他人澸受到，他就想殺人。

衛白薇已經提前讓人在這幹枯的土地上種下了種子。

大樹的種子。

幹旱這麽嚴重，除了天災，還有植被被過度砍伐，氣候自我調節能力失常。

如果想讓這些人聽她的指令，那麽必須讓他們相信她。

沒有什麽比一場神跡更能令人信服的了。

她雙手結印，雙目輕閉。心中在與幹涸土地中的種子溝通。

有個稚嫩的聲音說道：我需要水，我太渴了。沒有水我無法長大。

少女：我給你巫力。

稚嫩的聲音：啊，好舒服。我好像充滿了力量。

少女：那麽，生長吧——發芽的力量誰也阻擋不了——

在村人將信將疑，交頭接耳之時——

幹涸的、粉末狀的泥土下面，有什麽東西動了——

一株絕不應該出現的綠色嫩芽舒展了葉子——

而後開始肉眼可見地拔高——

幾乎每一次眨眼間，它都會拔高一大截。

它越長越高，樹幹越來越粗壯，枝葉越來越茂密——

村人不由自主跟著仰起了頭——

然後他們感受到了久違的陰涼。

大樹遮天蔽日，太陽的光芒只能透過茂盛的枝葉撒下點點光斑——

他們想起了曾經在樹下乘涼，聊天，兒童嬉戲的模樣——

那站在大樹旁緩緩睜開眼睛的少女，仿佛在發著光——

村人們紛紛跪下，滿心惶恐地拜服——

唯一站著的男人，逆著光，眼神晦谙——

無人發現，他握住劍的大掌，青筋暴起。

那天的神跡，傳遍了所有被旱災折磨的村莊。

絕望之中迸發出生的希望，當少女將抗旱之策頒布時，村人們紛紛遵照指令挖渠引水，種樹防沙。

水渠通了，滋潤了農田。莊稼又重新種上，田邊長出了青草和野菜。

少女每天游走在各個村莊，用巫力催生大樹往下紮根，直到它們能從深深的土壤中汲取到水分。

巫力消耗過於頻繁，終於在一次催發大樹時暈了過去——

光影斑駁間，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妖狐焦躁擔憂的眼眸——

＊＊＊

少女隨即被男人禁固在了宅邸。不允許她再耗費絲毫巫力給那些在他看來如螻蟻般的人類。

衛白薇確實感到巫力不繼。便休息了幾日。

然而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河流幹枯，剛剛抽芽的莊稼又一夜間枯死。

看著這樣的慘狀，農人大聲哭嚎。

再也沒有什麽比得到希望之後再失去更殘忍。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為了一口食物，不惜鋌而走險，去搶劫貴族——

＊＊＊

少女被帶到了大殿上。

衛白薇到現在還有些懵。侍女稟告出雲芳行一早便出門了。她打算乘牛車自己去田間看看，還未成行，便有一隊武士上門——那是皇帝的近衛。

大殿上跪坐的，還有安培泰親。

鳥羽皇帝十分憤怒。一通斥責後，衛白薇聽了個大概。

治災之法不湊效，反而加劇災害，逼得農人搶劫貴族。

搶劫的農人已經被砍了腦袋。

山町村的巫女和舉薦巫女的安培泰親，都將受到懲處。

只不過在懲處前，卻還要解決幹旱的問題。

玉藻前再次穿著華麗的十二單上了大殿。

她的聲音婉轉矯柔：“陛下，妾舉薦的出雲大人，定能天降大雨，消除幹旱，為陛下解憂。”

眾人翹首以盼，期待著這出雲大人。

衛白薇沒有去看，因為這位出雲大人曾與她日日相伴。

出雲芳行，穿著狩衣上了大殿。

鳥羽皇帝第一次見他，但其身材高大健莊，長相俊美淩厲。黑發高高束起。

在貴族的世界，長相也是一張通行證，鳥羽皇帝便有了三分好感。

問其有何能力。

出雲芳行漫不經心答到：“天降暴雨。”

他看了眼一旁跪坐的少女。少女垂眸，仿佛沒有感知他的註視。

鳥羽皇帝來了興趣，要求他此刻便施法，在整個平安京降下一場大雨。

玉藻前有心轉移話題，卻看到皇帝懷疑的表情。不敢再多言語。

轉頭示意出雲芳行，卻看到他的視線停留在一旁的那個巫女裑上。

男人低聲說道：“信我。我不會傷害你。”

少女仿佛入定一般，沒有絲毫回應。

他面向皇帝，高聲道：“那便請殿內所有人出去一觀。”

公卿們都出了殿，站在了回廊上。

鳥羽皇帝也站在了回廊中間，眾臣霎時便跪坐在他腳邊。

只有那名少女，跪坐在殿內，沒有回頭。

皇帝已用眼神催促，出雲施展妖力，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陰雲密布——

狂風呼嘯，雨滴在雲層間凝結，“嘩啦——”降落在地上——

當第一滴雨打在人們的裑上時，整座城都歡騰起來——

人們紛紛跑進大雨裏，感受這來之不易的甘霖——

眾臣表情震驚，鳥羽皇帝也瞪大了眼睛，片刻後哈哈大笑，對出雲讚賞不已。

舉薦出雲的玉藻前更是得到了豐厚的賞賜，從女禦擢升為中宮。

鳥羽皇帝有皇後，卻不被他喜愛。

現在寵姬玉藻前成為中宮，理所當然是整個皇宮最有權勢的女人。

而出雲芳行也被任命為神祗官。令他解決旱災，安撫流民。

安培泰親被取掉官帽，剝除公家衣袍，貶為庶民。

山町村的巫女則被投入大牢。審判後處置。

少女被武士帶走，男人再次說道：“信我。”

少女停頓了一下，在眾人的註視下，雙手結印，綠色的、充滿生機的光芒環繞著她——

片刻後，一顆翠綠的種子從男人的額頭浮現出來——

霎時間飛回了少女的裑體。

他聽見少女清冷的聲音：“契約解除，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神獸。”

不再看他一眼，少女衣袖輕擺，轉身離開——

從此後，她與他。

再無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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