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 唐玨早就趴在顧焱的肩膀上睡著了，他的小胖臉壓得變了形，長而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時不時輕輕顫動。

唐婉幫他脫鞋子的時候他動了動, 被擾了清夢，眼睛還沒睜開, 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顧焱連忙伸手去安撫他。

雖然顧焱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父親的時間不長，但是他已經做的很好了，懂得怎樣和孩子相處, 懂得在細節上要怎樣去照顧孩子。

“他今天跟我睡吧，時間不早了, 你去休息吧。”顧焱對唐婉說道。

“嗯，晚安。”唐婉抿了抿唇，“今天辛苦你了。”

時間實在是太晚了，鬧了一天，唐婉疲乏又困倦, 她洗漱完之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她睡到十點多才起床，還沒下樓就聽到了兒子和顧焱的笑鬧聲。

看到媽媽起床了，唐玨拿起懷裏的玩具，沖唐婉炫耀著, “媽媽你看, 這是爸爸送我的新年禮物。”

不怪唐玨這麽興奮, 唐婉從來沒有在元旦的時候送過唐玨東西, 唐婉看向廚房，顧焱正好端著兩杯牛奶走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的毛衣, 頭發柔軟地耷拉下來，遮住了一點點眉眼。

“阿姨留了便簽，說是去你哥哥家了, 早餐是我一早出去買的，我剛剛熱了下，既然已經起床了，那就坐下來一起吃吧。”

顧焱剛剛沒有聽到唐玨和唐婉剛剛在談論什麽，招呼著唐婉吃早餐。

“爸爸說媽媽也有禮物！”唐玨叫道，沖著顧焱擠眉弄眼。

“啊，對。”顧焱眼睛亮了亮，走到客廳，從茶幾上拿了一個東西過來。

等到他走進，唐婉才看清，所謂的禮物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顧焱把東西遞給她，雙手有些微微顫抖。

“這是什麽？”唐婉問道，最為一個公司高管唐婉對文件袋這一類東西有著很高的敏感度。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顧焱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把文件袋又往她的方向遞了遞。

唐婉擡眸，撞入顧焱那雙桃花眼裏，那雙眼睛裏閃爍著亮光。

唐婉看到了一絲絲的緊張，還有期待，似乎是在等待著宣判。

他在緊張什麽？又在期待什麽？

唐婉拿過那份薄薄的文件袋，纖細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利落地拆開了上面纏繞著的細線。

一份很薄又很輕的文件在唐婉看來似乎有千斤重量。

“華佑股權轉讓意向書”幾個加粗加黑的打字很醒目。

唐婉心跳如雷，一下子把整份文件全部抽出，牛皮紙文件袋輕飄飄地落下了地上。

她翻到簽字欄，顧焱已經簽好了自己的名字。

困惑、震撼如同潮水般湧來，唐婉臉上血色盡失。

“你這是什麽意思？”唐婉聲音顫抖，只覺得耳邊都嗡嗡地響著。

“拿了我手上的股份之後，你持股就超過了50%，你在華佑的地位誰都不能動搖了。”顧焱看向唐婉，眼中滿是柔情，“董事會那邊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讓這次的股權轉讓通過的，我會幫助你成為華佑真正的主人，新的一年，華佑也將迎來新生。”

“我說過，我會永遠在你的身後，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幫你得到的，簽了它吧。”

唐婉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顧焱遞過來的筆，客廳裏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起來。

唐婉心中震撼，垂著眼簾躲開他熱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扯了扯唇角，“25%的股份我可買不起。”

“你說什麽傻話呢，我給你的禮物是華佑的股份而不是……”顧焱急急地說著，說了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她怎麽會不明白呢，她只是不想收而已。

“她不想收，她不想原諒你，她不愛你，她討厭你，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一個聲音在顧焱心裏歇斯底裏地叫道。

“謝謝你，但是我不能收。”唐婉把合同塞回了顧焱的懷裏，仿佛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為什麽呢？”顧焱深吸一口氣，仍然在做最後的掙紮，“我手上的股份不是你一直顧忌和忌憚的嗎？我現在吧它給你，你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你為什麽要拒絕我呢？”

“無功不受祿，這太貴重了。”

顧焱抓住了唐婉的肩膀，讓她面對著自己，“你真的這麽討厭我嗎？”

唐婉掙脫開顧焱的束縛，那份合同掉在了地上。

“我不是討厭你，只是我真的找不到收下它的理由，我一直都認為這個股份算是唐家欠顧家的，你能停手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不能要你手上的股份，身為顧家人你沒有理由把它給我。”唐婉皺眉。

“理由？我送心愛之人禮物還需要理由嗎？”顧焱眼裏一片灰敗。

唐婉抿唇不語，顧焱也不說話，兩人一直僵持著。

“爸爸媽媽。”唐玨坐在餐桌旁邊怯生生地叫他們，雖然他膽大而且皮，但是像所有的孩子一樣，當爸爸媽媽吵架的時候，恐懼也會油然而生。

唐婉走過去把兒子抱在懷裏，輕輕拍著他。

這時候顧焱的手機響了起來，“餵。”他的語氣生硬，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好，我馬上過來。”

“爸爸你要出去嗎？”唐玨問道，“你剛剛不是說要陪我看電影嗎？”

唐婉把兒子抱在了懷裏，顧焱在他們身前蹲下，和唐玨平視，“爸爸有點事情要出門，回來再陪小寶看電影，好嗎？”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輕柔一點，但是眼中的晦澀還沒有褪去。

唐玨乖順地點了點頭。

顧焱哄完兒子之後深深看了唐婉一眼，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去換衣服離開了。

大門關上之後，唐玨悶悶地說：“爸爸生氣了，媽媽你惹爸爸生氣了，爸爸被你氣走了，嗚嗚嗚嗚。”

說完他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聽到兒子的話，唐婉心裏悶痛了一下，哄兒子道：“爸爸只是有事情出門了，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嗚嗚嗚，為什麽你們總是這樣啊，不是媽媽生氣就是爸爸生氣，我也要生氣了，嗚嗚嗚。”唐玨掙脫了媽媽的懷抱，跑開了，一個人縮在沙發上生悶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唐婉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她的眼神飄到地上的文件袋和文件上，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見證了剛剛的那一場爭執。

顧焱手上的股份她肯定不能收的，她知道這些東西對顧焱來說意味著什麽，這是顧焱這四年的寄托和心血，如果她收了，那就意味著顧焱這四年來的努力都為她做了嫁衣，她怎麽能這麽做呢？這簡直太荒謬了，況且現在顧爸爸還躺在醫院裏沒有蘇醒。

她剛剛對顧焱說出來的話還是有點傷人了吧？

畢竟她能想到的東西顧焱也一定能想到，他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肯定想了很久，不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把這份文件捧在了她的面前。

唐婉心裏明白，盡管現在華佑和天啟之間的那些事情已經畫上句號了，但是她和顧焱之間始終有一道坎，唐家對顧家造成的傷害，顧焱對唐家的報覆，這些已經發生了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抹去，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顧焱一直都是妥協的那一方，之前的收手，現在的送股，在唐婉看來，他就是在沒有底線地退讓，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們兩個人從泥潭中走出來。

但正是這份沒有底線的妥協讓唐婉感到恐慌與難以接受，因為她知道顧焱是想讓她踩在他的肩膀上從泥潭裏出來，錯不在他，他不能這麽做。

唐婉彎腰拾起地上的東西，走回了房間。

不管怎麽說，人家把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面前，但是她卻把它雜碎了，還狠狠踩上幾腳。

這也不怪別人會生氣。

只要她不簽字，那麽這個合同也就是幾張廢紙，但是唐婉也不能把它當成垃圾扔了。

唐婉盤腿坐在地地毯上，那份合同放在床頭櫃上。

她真的沒想到，顧焱竟然會這麽做。

想到顧焱離開前那一個失望至極的眼神，只覺得太陽穴都突突疼了起來。

她知道她的拒絕會讓顧焱不高興，但是她沒想到顧焱竟然會這麽生氣，他為什麽不能理解她？

唐婉盯著那份文件出神，一個猜想在她腦海中形成——顧焱在讓她做選擇。

顧焱想要把股份送給她，說明他已經把前塵往事都放下了，他妥協他道歉，那她唐婉呢？她能接受嗎？

新的一年，顧焱希望他們之間的感情能也能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心臟在胸腔裏越跳越快，唐婉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頹然靠在床沿。

她能接受嗎？現在她該怎麽做？

顧焱……他是愛她的吧？無關兒子無關責任，他們之間是有純粹的愛情的吧？

在迷霧中走了這麽久，在不遠處仿佛看到光亮，眼前越明晰，心中越是惴惴不安，那一抹明亮會是幻覺嗎？

唐婉頭疼欲裂，她拉開床頭櫃，想把文件收起來，卻看到了顧焱夾在她日記本裏的、顧焱四年前寫給她的、那兩封被她刻意遺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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