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鎖文 歡迎補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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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援

卻說自那日之後,秦梓洛便把自己關在房裏,誰也不見。阮元本就不是個有耐性的,好言好語地哄了幾天,見無絲毫起色,心中便也生了幾分惱怒。

那叫祁蓉的小廝早厭煩了這看守的差事,便趁機勸道:“二小姐實在多心了,既與他已有了魚水之歡,歸順自是早晚的事,像現在這般日日捧著他,反倒讓他拿起了架子,且晾他幾日,必定好了。”

阮元雖有些將信將疑,但想著這幾日自己做的也夠了,若再這樣低聲下氣豈不是叫下人們笑話?何況他說的也不無道理。當下便狠了狠心,撂下這邊,照舊出門吃喝玩樂去了。

阮元一走,下人們便放肆起來,物質上雖不敢有什麽怠慢,但你一言我一語什麽難聽的話都有。如今這情況可不比以前,要把他當個貴公子捧著,相反,甭管是哄是罵,讓他服軟了那就是大功一件,誰還管他委屈不委屈。

如此這般,秦梓洛便更覺悲苦難過,茶飯不思,愁眉不展,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如何擺脫這樣的境地。

終於在一天清晨,秦梓洛打定了主意,換了身幹凈素淡衣服,攏了攏頭發,略施了薄粉,勉強打起精神,邁出了緊閉多日的房門。

“喲,秦公子哪兒去?”名喚遲兒的小廝一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秦梓洛也不看他,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外走,聲音清冷:“來府這麽久了也未曾拜見少君,倒是我失禮了,還要麻煩這位姐姐帶一下路。”

遲兒聽見這話立時大喜,忙幾步走到前面,語氣也變得十分殷勤:“好嘞!公子這邊請。”一邊帶路一邊又絮絮叨叨地念叨,“公子早這樣不就結了?咱們阮府可是青州數一數二的大戶,別的不說,就看看這園子,多氣派啊。能被咱們小姐看中,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公子可得惜福,伺候好了咱小姐,要什麽榮華富貴沒有,哪怕是個小寵通房也比別人家的正房夫郎強呢……”

遲兒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卻沒有發現秦梓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尤其後面說什麽‘小寵’什麽‘通房’,更讓秦梓洛的心像翻了個似的難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兒,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不多時,二人便到了映月閣,遲兒不方便進去,便在外院候著,跟那裏守門的姐姐妹妹們閑聊,而秦梓洛則由小侍帶著,進了內院。

卻說這邊曲新竹剛用過了早膳,此時正歪在榻上發呆,突然見佳意進來稟報說秦公子求見,當即就是一怔,實在不知這秦公子是何人。

佳意一臉憤憤,湊到曲新竹耳邊道:“就是二小姐領回來的那個人,不來也就罷了,既然來了,公子可得精神些,拿出正夫的款兒來,好好給他一個下馬威!”

曲新竹聞言哭笑不得:“讓他進來吧。”

說實話,他沒有什麽感覺,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已經成了親,嫁了人,更沒有把阮元當成他的妻主,似乎她只是一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她喜歡誰,寵愛誰都與他無關。他這輩子只會守著這一方院子,縱然孤寂,縱然清冷,好歹還算自由,不愁吃穿,無悲無喜,他真的滿足了,他不想,也無法再奢求太多。

只是如今,唉!麻煩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曲新竹一邊嘆氣一邊坐直了身子,在他的想象裏,那位漂亮得寵的小公子應該會裊裊婷婷地進來,柔聲柔氣地問禮,向他訴說這陣子二小姐是如何如何寵愛他,他心裏是如何如何惶恐,本該常常過來問安,怎奈二小姐時時纏著等等。曲新竹甚至已經想好了自己的說詞:“弟弟是有福之人,既然承寵不便,以後就不必過來了……”

然而臆想中的一切卻沒有發生,事實上,曲新竹被嚇了一跳,他甚至沒有看清來人的面容,更別說展現一下正夫的賢惠大度了。

他只看見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撲通一聲跪在自己腳邊,然後便咚咚地磕起了頭,一個樸素的雕花簪子上上下下晃得他眼花。

佳意也有些傻眼,兩人都呆在那裏,竟也忘了去扶。

那人又磕了一個頭,這次卻沒有起來,杵著地面,整個身子趴伏著,隨即傳出嗚嗚的啜泣聲。

曲新竹這才回過神兒來,覺得事有蹊蹺,忙讓佳意帶著另幾個小侍出去,見門關上了,連忙伸手去扶。

待見他擡起頭來,不由一驚,好一張俊逸出塵的容貌!

曲新竹暗暗讚嘆,這一臉的淚痕非但沒有減少他的絕色,反倒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讓他都忍不住心生憐惜,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語氣:“這是怎麽了?對我行這麽大的禮,我可是受不起,先起來說話。”

秦梓洛搖了搖頭,依舊直直地跪在地上,哽咽道:“梓洛有錯,不敢起來,但求少君做主!”

聞言,曲新竹暗中嗤笑,不過出場的方式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不由得板了臉道:“你有什麽錯?二小姐寵你,是你的福氣,我也不會說什麽的。想來你也知道,我這個少君不過是掛名的,並不受寵。”說到這兒,語氣冷了些,又帶了點不屑,頭微微轉過一邊,“再說,我也不稀罕她的寵,以後你也不必再來了,更不必做出這個樣子給我看。”

“不,不,不是這樣的。”秦梓洛慌了神兒,見曲新竹似是起身要走,連忙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裙角,“我是被逼的,我……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想離開這裏……求求少君了,幫幫我吧,只要讓我離開這裏,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地報到你……求求你了……”說著說著又要磕頭。

曲新竹連忙攔住他,驚問道:“你說什麽?你是被逼的?難道是她強迫你不成?”

秦梓洛紅了眼眶,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曲新竹皺眉:“到底怎麽回事?”

秦梓洛無法,只得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個明白,一邊說一邊哭,說到阮元強要了他時,已然泣不成聲,最後幹脆捂臉痛哭起來。

曲新竹氣得渾身發抖,他真沒想到,阮元竟然這般無賴,好好的一個清白男兒就這樣毀了,尤其是聽他的意思似乎已是有了心上人,這……這不是造孽麽!

“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求少君了,求少君幫幫我,我不想,我不想就這樣一輩子……”秦梓洛猶自喃喃地哭訴。

曲新竹見他雙眸無神,恍恍惚惚,一邊喃喃低語一邊不住地擦眼淚,可憐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竟變成了如此模樣,曲新竹心中竟也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感,嘆息著將他慢慢地扶坐到榻上,柔聲相勸:“事已至此,你也要想開些,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

“不,不會的,一定可以的,求少君幫幫我……”秦梓洛一聽這話急了,本有些止住的淚又開始簌簌地往下掉。

“唉!”曲新竹長嘆一聲,“說到底你還是單純了些,很多事情不懂。如今這府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是二小姐的人?你還能逃到哪裏去?更別說二小姐是從青樓贖了你出來,白紙黑字的字據立著,到哪兒都改不了,你若鬧得狠了,驚動了林正君,打死都有可能的,更何況……”說到這兒,曲新竹苦笑了下,“我又不是這裏的正經主子,說句實話,這府裏又有誰是我能支使得動的?”

秦梓洛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怔住了,正尋思間,又聽曲新竹道:“再說,你一個男兒家,失了清白,又能投靠誰呢?你表姐對你再好,到底也是個女人,豈能忍得了?縱然許你進了門,也低看了你一眼,與其到時候難受,還不如留在這裏,平平靜靜,心如止水,她怎樣都與你無關,安安穩穩地過了這一輩子,也罷了……”說到後面,聲音已變得輕忽,仿佛在自言自語。

一時之間,屋子陷入沈寂。

良久,又有聲音傳來,卻是秦梓洛在垂頭低泣。

作者有話要說:

☆、羞辱

“切!真夠倒黴的,碰上這麽個主兒!”遲兒恨恨地往院裏瞪了一眼,轉頭對祁蓉憤憤道,“還以為他想通了呢,巴巴地跑去告訴二小姐,結果反倒叫我招了一頓罵,真是不識好歹!”

祁蓉也無奈:“這麽鬧下去真不是個事兒,罷了罷了,等過陣子小姐厭了他就好了。”

遲兒撇嘴:“這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小姐如今新鮮著呢……”

兩人正說著,突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一聲尖叫,俱是一驚,連忙沖了進去,差點與小侍景兒撞個滿懷。

只見景兒一臉慌張,面色慘白,顯然是嚇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話來:“秦公子……秦公子上吊了……”

“什麽?”二人大驚,這還了得!當即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沖進房裏,果見一個白色身影晃悠悠地懸在梁上。

遲兒已然慌了手腳,索性祁蓉還算鎮定,一面讓她去叫大夫,一面上前抱住秦梓洛的雙腿,晃晃蕩蕩地總算把人放倒在了床上,又命景兒看守,自己飛似地去找阮元。

待阮元得知了消息匆匆趕來時,就見小小的院子裏圍著好些小侍仆從,甚至還有拿著笤掃拎著水桶的粗使丫頭,一個個你擠我,我擠你,好似見了什麽有趣的事兒,使勁兒扒著窗戶縫兒往裏瞧,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阮元隱約聽他們說什麽‘尋死’、‘虐待’、‘強搶’甚至還有什麽‘不學無術’什麽‘糟蹋了好男兒’……

阮元登時火冒三丈,張口便罵:“一群混賬東西,都堆在這裏幹什麽?排隊等死麽?”

下人們一驚,連忙回頭,見是她,忙諾諾地行禮,再也不敢多呆,急急低下頭四散而去。

阮元心氣稍平,這才擡腳往屋裏走去,豈料剛進門就被林氏叫住,只見林氏怒氣沖沖,雙目圓睜,口中大罵:“混賬東西,還要往哪裏去?我問你,這到底怎麽回事?竟然上吊?!這要是傳出去了還要臉不要?”

阮元此時心中頗為焦急,腳下不停,口中只道:“人怎麽樣了?我先去看看。”

林氏更怒,一把拽了她回來,氣道:“看什麽看!你先給我把話說清楚了!”

阮元也惱,急得直甩胳膊:“爹爹,總讓我先看看他再說!”

林氏見狀冷哼:“見他做什麽?他好不容易緩過來了,見了你這個搶奪人清白的強盜,只怕恨不得再死一次了!”

阮元一臉驚詫,猛然回頭怔怔地看著林氏,又想起剛剛進門時聽到的話,當即一股悶氣憋在胸口。過了好半響,才咬牙道:“爹爹這些話是從哪裏聽來?下人們胡說八道爹爹也信?”

“你還想騙我?前幾日就已經有了些風言風語,我只當胡說,卻也不理會。如今可倒好,人都上吊了,迷迷糊糊的還說什麽‘阮小姐放過我吧’‘失了清白無處去,寧願死了’這樣的話,你說,還叫我怎麽不信?”林氏越說越氣,“你也不用跟我狡辯,痛痛快快地把人送出去了了事,若是他家人找來,或是報了官府,你要怎麽辦?我們阮府可丟不起那人,幸好你母親不在,不然還不扒了你的皮!”

阮元定在在那裏,臉色極為難看,良久,冷笑道:“爹爹果然誤會了,這人是我花了一百兩從人牙子裏贖出來的,本來見他容貌頗佳,想留在身邊,誰料他卻不識擡舉,如今竟然編出這樣的瞎話來。爹爹要是不信,我拿他的賣身契給你看!”言罷一回身叫來個小侍,吩咐了幾句,打發他速速去了。

不多時,那小侍便小跑著回來,將東西交給阮元。阮元掃了一眼,轉手便給了林氏,冷聲道:“是真是假,爹爹一看便知。”

林氏細細看了幾遍,終是確信無疑,當即勃然:“好個混賬東西,既然花錢買了他自然就是我們阮家的人,他鬧成這樣到底給誰看呢!”

“爹爹有所不知,”阮元有些咬牙切齒,“別看是買來的,但心氣兒高著呢,覺得我配不上他,要了他就是侮辱了他,這才尋死覓活呢……”

林氏氣得渾身發抖:“難不成買他是回來做少爺的?我生平最恨這種人,有幾分姿色便自恃清高,險些毀了我兒名聲,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他不可!”說罷一邊命人把府中下人全部召集到院中,一邊令人把秦梓洛連拖帶拽地拉了出來。

初春的天氣依舊冷風陣陣,秦梓洛只著單衣,顫巍巍地跪在院子中間,一臉蒼白,全無血色,只閉著眼睛默默流淚。

下人們圍站一圈,竊竊私語,皆露憐惜之色。

林氏見狀,越發憤懣,一步上前,擡手就是狠狠地一個耳光!

四周頓時一片抽氣聲。

阮元也是一驚,下意識的就要上前阻止,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只見林氏把那張賣身契狠狠地摔在他臉上,口中罵道:“混賬東西,這是你的賣身契不是?既然賣到了我們阮家,服侍小姐就是天經地義!又做什麽尋死覓活?若被那不知情的聽到了,還只當我女兒不顧王法,強搶良家男子?既然你如此的不知好歹,從今日起就搬到東廂閣去,好好地反省反省!”說到這裏又轉身對一眾下人大聲道,“今天的事情你們想必也都看清楚了,若是日後我再聽到別人胡說八道,莫怪我無情!”言罷,又冷冷掃了一圈,視線落到阮元身上,見她只顧盯著地上的男子,越發恨她不爭氣,幹脆懶得再管,帶著一幹下人揚長而去。

整個院落安靜下來,阮元頓了頓,終是忍不住,一步步走了過去,慢慢蹲下身子,伸手擡起他的下巴,望著那張蒼白而絕色的臉,語氣冰冷:“秦梓洛,這只是一個教訓,你別想逃離這裏!”說著湊近他的耳垂,一字一頓,“再有下次,我一定讓你更難堪!”

秦梓洛緩緩撩起雙眸,一雙美目滿是冰霜:“阮元,我恨你!我恨你!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秦梓洛突然大叫起來,瘋了般地去推阮元,仿佛使盡了全力……

阮元一個不妨,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望著眼前人決絕憤恨的神色,剎那間心頭湧上百種滋味,怔楞了幾秒,終於撇過了臉,再不看他一眼,站起身來,漠然離去。

***

卻說曲新竹聽說了此事,驚詫之餘後悔不疊,滿心自責,無數次地反思自己說過的話,可憐他尋死不成反招一頓羞辱,如此這般,怕是更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了,那樣的一個花樣男子,就要白白丟了小命麽?

曲新竹越想越不安,愧疚之心更甚,自己平白地跟他說那些做什麽?生生地絕了他的希望,若他真的有了什麽好歹,自己豈不是一輩子良心難安?

想到此處,再也坐不住,第二日便從自己的膳食裏撿了幾份好的,也不驚動下人,趁著午間靜悄悄的時候提著食盒往東廂閣裏去。

東廂閣在整個阮府的最東面,陰暗偏僻,犯了錯的家仆侍從們往往都被會被關在那裏,雖不至挨打受罵,但殘羹冷炙自不必說,有時甚至沒有水喝,更別提如今三四月份的天氣,沒個火爐,整個房間陰冷陰冷,哪裏是住人的地方。

曲新竹是從後面的小角門穿進來的,給那守門的塞了些體己錢,這才放了他進來。

屋中,一片靜謐,唯見低窄的床上隆起一個小包,想是他蜷在那裏。

曲新竹放下食盒,坐在床邊,輕推了推他:“秦公子?秦公子?……”叫了許久方見秦梓洛的腦袋從那薄被裏緩緩探了出來。

曲新竹松了口氣,也不敢再提舊事,扶他半坐起來,又將碟子裏的荷葉餅揀出來遞到他嘴邊:“我帶了些吃的給你,也不知你喜歡什麽,湊合著用些吧。”

秦梓洛神色淒然,也不言語,只搖了搖頭。

“何苦來,真是我的錯了,到底害了你……”曲新竹見他面黃肌瘦,全無神采,整個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更覺悲從中來,“生命畢竟可貴,你還如此年輕,怎麽能……”

秦梓洛嘴唇動了動,兩行淚珠滾滾而下:“我心裏難受……”

曲新竹嘆息:“我知道,想當年我母父去世,我也像你這般光景,恨不得隨了他們。”說到這裏,頓了頓,果見秦梓洛被吸引了註意,“可最後還是挺過來了,這世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我們雖是男子,卻也一樣可以為自己活著。”曲新竹的神色變得堅定起來。

秦梓洛似是有所觸動,怔怔地看了他良久,諾諾道:“少君……好英勇……”

曲新竹被他奇怪的形容詞逗笑了,又將餅送到了他的嘴邊:“所以說,沒人心疼我們,我們就要自己心疼自己,人活著,才有希望。”

秦梓洛有些傻傻的,從來也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的母親從小就告訴他,男子仿佛菟絲一般,沒有依附就無法生存,所以,他這一輩子註定了要討好他人,他的喜怒哀樂都要建立在別人的身上……可是如今,眼前這個男子卻告訴他,生命可貴,要為自己而活。

秦梓洛突然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餅,說得對!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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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歡

“二小姐好!”阮氏錢莊的劉掌櫃乍一見來人,一驚過後連忙行禮,“不知二小姐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阮元不耐煩,探頭直往裏瞧:“三小姐呢?可在裏面?”

“在在,二小姐稍候!”劉掌櫃忙不疊應著,又令小童前去通報。

阮萍本在內堂核賬,見了阮元先是一怔,隨即了然:“二姐姐怎麽過來了?又沒錢用了?”

“呵呵,還是你了解我。”阮元嘻嘻笑著湊過去,“近來心煩得很,妹妹若是能倒出些閑錢就再借我些,也好讓我散散心。”

阮萍嘆了口氣,寫好一張借條遞給她:“喏,老規矩。不過二姐姐,妹妹可提醒你,這錢要盡快填上,不然萬一被母親查到可就糟了……”

阮元不以為意,一邊飛快簽字一邊道:“母親到俞州去了,十萬八千裏呢,再說,不還有你嘛!”

阮萍苦笑著搖了搖頭,將借據收好,這才喚來賬房去庫裏拿錢。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小姐,茶泡好了……”隨即便閃進來一個淡粉色的身影,見了阮元,腳步一頓。

阮元也有些詫異,上下打量起他來。

阮萍見狀,一邊接茶一邊笑道:“常跟我的那個前兒家去了,所以就帶了他過來,二姐姐怕是沒見過,進府的日子都不長呢,不過人倒是伶俐。”

那小侍果然聰明,聽得此話,忙盈盈一拜:“見過二小姐!”

阮元卻不言語,一雙眼睛猛盯著他瞧,弄得那小侍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略低著頭蹭到阮萍身後。

“你叫什麽名字?”阮元突然發問,不等回答又讚嘆道,“果然俊秀,尤其這雙眼睛。”像極了那人。

阮萍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看了兩人幾眼,終是擺了笑臉道:“他叫石嬌,二姐姐若是喜歡,就讓他到二姐姐身邊伺候吧。”

“小姐,我……”石嬌聽了這話,驟然擡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果真?”阮元一喜,“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多謝妹妹!”說罷一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越發放肆地打量起來。

石嬌抿起雙唇,迅速低下頭去。

“呵呵,姐姐開心便好!”阮萍微笑。

這姐妹兩個,一個慢慢品茶,一個滿心歡喜,都沒有註意到那低頭的少年蓄滿淚水的雙眸。

***

阮二小姐有了新歡,阮府無聊的下人們又有了新的談資,而且這個新歡似乎比上一個還得寵,直接開臉封了小爺,連通房都跳過去了,下人們唏噓不已,不說二小姐花心,只說這男子命好。

至於林正君那裏,只要不鬧得太過,他都懶待管的,而且,他也希望借此能將上回的上吊事件盡快地掩蓋過去,故此呈默許狀態。

唯獨曲新竹嘆息,心下替梓洛難過。果然,不論多美多好的東西,在那個女人眼中就是新鮮一時的玩物,玩膩了便丟在一邊,永遠都不會考慮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傷害。

就像如今的秦梓洛,身心受辱,這輩子都毀了,而她卻能毫無顧慮地繼續風流快活,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心,或者說,這個世界,對男子就是這般殘忍!

曲新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雙拳,然而不多時,卻又慢慢地松開來——

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不公,自己又何嘗不是被束縛在這樣的牢籠裏?

曲新竹嘆了口氣,緩緩起身,像以往一樣,準備好食盒,趁著午間無人慢慢往東廂閣裏走去。

照例塞了些碎錢給外面那人,方進屋來,才一推門,便聽見幾聲低低的咳嗽,不由嘆道:“到底著涼了吧,下次還是帶床被子來吧。”

秦梓洛聽見聲音,忙坐了起來,聽得此話,搖頭道:“不妨事的,吃了藥好多了,哥哥也不必日日前來,引人註意就不好了。”

曲新竹扯出一絲笑:“誰會註意呢,我屋裏的那些人,恨不得一天都不見蹤影呢。”說話間已到了床旁。

秦梓洛聽了這話不免有些難過:“哥哥也是個命苦的,以哥哥這樣的才華相貌,任是誰娶了不捧在手心上呢?”說著又想到自己,已是殘花敗柳之身,比之更不如,頓生悲戚,忍不住低頭擦了擦眼睛。

曲新竹將慢頭遞到他手上:“提這些做什麽?你在這裏可能不清楚,”頓了頓,又輕聲道,“……前些天,她新納了個小爺,據說很是得寵。”

兩人心知肚明,這個她是誰。

秦梓洛詫異擡頭,嘴裏尚且含著饅頭,眼淚卻簌簌滑了下來:“她那樣的千金小姐,要什麽樣的人沒有,現今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那般欺辱我……”

“有時候,真是命,”曲新竹亦嘆息,少頃,又安慰道,“不過這對你來說卻是個好消息。”

梓洛不解,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直盯著他。

“她有了新歡,對你興趣淡了,自然不會死抓著不放,我再想想辦法,也許,你就能恢覆自由身,離開這裏了。”

“真的?”秦梓洛大喜,立即破涕為笑,丟下饅頭就在床上磕起頭來,“哥哥若是能幫我,大恩沒齒難忘!”

曲新竹見他如此,心中也歡喜起來,一邊扶他一邊道:“你終究比我強,離了這裏也好,找個不計較不嫌棄你的人,自會幸福安穩的。”

秦梓洛聽了這話,眼中染了一抹黯然,但還是努力笑了笑:“嗯,梓洛知道。只是哥哥,你也要為自己打算才是。”

“有什麽好打算的,”曲新竹苦笑了一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幸而這段日子還有你陪著我,倒也還好些。”雖然早已習慣了孤單清冷的生活,但終究寂寞,如今有個可以平心靜氣說話聊天的人,日子便也不像以往一樣漫長難捱,尤其兩個人有著類似的境遇,彼此惺惺相惜,互相安慰勉勵,倒真有了幾分患難兄弟的味道了。

曲新竹怔仲間,突然見秦梓洛握了他的手,一臉凝重:“哥哥放心,以後我一定常來看你的。若是你想離開了,我……我一定……”

“一定什麽?”曲新竹忍不住笑了,“你自己還困在這裏呢!說的你好像明天就走了似的。”

秦梓洛忍不住紅了臉。

曲新竹含笑望著他,又一次讚嘆,果然是嬌顏如玉,只是這麽如花般燦爛的少年,終究可惜了……

作者有話要說:

☆、出墻

卻說今日阮萍歇了午後便起身往錢莊去,豈料一轉過假山卻驀地被人抓住了袖子,隨即便聽見一聲低低的急呼:“小姐……”

阮萍嚇了一跳,回頭一瞧更是一驚:“嬌兒?你怎麽在這?”一邊說一邊急急地往裏推他,口中呵斥道,“你現在是什麽身份?怎麽能到處亂跑?!”

石嬌見她如此登時惱怒起來:“我什麽身份?你說我是什麽身份?枉我對你一片癡心,到頭來卻是這麽個結果!”石嬌氣得跺腳,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一只手更是死抓著阮萍不放。

“嬌兒,你先聽我說……”阮萍掙了幾下沒掙脫,緊張地瞧了瞧四周,又把他往裏推了推,急急道,“我這不也是沒法兒麽?她是我姐姐,既看上了你,我能不讓麽?”

“什麽沒法?你分明就是為了討好她!說送人就送人,你把我當什麽了?你都不知道這些天我是怎麽過來的!”石嬌惱怒,不管不顧地喊了起來。

“哎呦!小點兒聲!”阮萍慌慌地去捂他的嘴,氣急敗壞道,“你以為我舍得啊?我本想著這幾天找個機會跟你見一面,誰料你倒跑過來了,這要是被人發現你幾張嘴都說不清!”

石嬌似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再掙紮吵鬧,只拿眼睛狠狠地瞪著她。

阮萍見狀松了口氣,放開手,又開始緩緩安撫起來:“我對你的心你還不知道麽?暫且忍耐一段吧,待我掌握了阮家的大權,一定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我現在都不是清白之身了,你會肯娶我?”石嬌突然打斷,帶著哭聲道,“以前尚且不願,現在又何苦拿這話來哄我?”說著神色又狠厲起來,“你今天要不給我個交代,我也不要臉了,必把咱們的事情嚷得人盡皆知,看你還怎麽在二小姐面前當個好妹妹!”

“你又在胡說什麽?”阮萍急了,“什麽不是清白之身?你的第一次早給了我,我還會嫌棄這些?你可千萬不能沖動亂說話……”

石嬌不理,只埋著頭嚶嚶地哭。

阮萍心中焦急,忙硬拉了他的手握住:“我以前不給你名份那也是有原因的,我不早跟你說過麽?以你的身份頂多也就是個通房,又有什麽意思?何不耐心等等,待我當家做主了想怎樣不成?”

石嬌聽了這些話微微緩和了些,卻依舊有些猶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在她身邊還能幫幫我,也助我一臂之力不是?日後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

石嬌的眉心動了動,卻依舊抿著嘴不言語。

阮萍見狀又伸手摟住他,細細碎碎地親吻安慰:“我也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又何嘗好受?這些天我也好想你……”

石嬌偏偏腦袋,伸手推她:“誰知道是真是假,”雖說如此,但到底軟化了,聲音帶上了幾分撒嬌幾分委屈,“你就是個沒良心的,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怎麽會呢……”阮萍又湊近了些,對他的耳朵呵氣,“晚上若是可以,到我那兒去?嗯?”

石嬌臉紅了紅,過了半響方才輕輕點了點頭。

阮萍呵呵笑了起來。

***

倚醉軒內,阮元使盡渾身解數哄著眼前人:“小嬌兒,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都好幾天了碰也不讓碰,一天到晚就把自己關在房裏……”邊說邊扭著身子往他懷裏湊,嘴上嘻笑道,“你也知道我沒你覺都睡不好的,好幾天沒親熱了,你就不想我?”

石嬌本心不在焉地靠在床頭,先時並不理會,後見她手腳不老實語言也粗俗更添了幾分厭煩與惱意,見她湊過來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躲開了。

阮元嚇了一跳,一臉錯愕地看著他。

石嬌這才驚覺自己反應過大了,忙佯怒嗔怪:“好好坐著說話,幹甚麽蹭來蹭去的,也不怕人笑話!”

“這哪裏有人啊……”阮元不解,隨即嘻嘻笑道,“好好好,你臉兒小,我依你便是。”

石嬌略略放了心,這才註意起她來,誰知這一看又皺起了眉頭:“這是到哪裏去了?怎麽渾身臟兮兮的也不換件衣裳?”

阮元聞言低頭瞅了一眼,隨便拂了拂:“與她們郊外賽馬去了,這不急著見你嘛,反正一會兒也要脫的……”說著又上去動手動腳,“或者叫人備水,咱們一塊洗洗?”

“渾身臟兮兮的別碰我,誰要跟你一起洗!”石嬌一臉嫌棄地推拒。

阮元有些不高興,站直了身子,半是玩笑半是責備道:“嬌兒,你怎麽沒有以前聽話了?偶爾任性一點倒也新鮮,但總這樣我可沒什麽耐性的。”

石嬌一聽方覺自己過了,自那天見了阮萍之後心裏就像長草了似的,對這二小姐越發不耐煩起來,言語行為頗為不敬,雖然縱容但總要有個底線……想起阮萍交給自己的任務,石嬌心裏打了個突兒,隨即立刻擺了笑臉,湊上去環住她的脖頸:“嬌兒開玩笑的,小姐生氣了?小姐不喜歡嬌兒了麽?嬌兒以後不敢了……”說完又把頭埋在阮元懷裏,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阮元這才露了笑臉:“這才對嘛,我就喜歡聽話的,你長得像他,性子可不要跟他一樣才好……”

“咦?像誰?”石嬌疑惑地擡起頭。

“沒誰,不提那些不高興的。”阮元想起秦梓洛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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