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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說實話,這個少年委實讓他很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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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天冷眼看著火光明滅間玉石平臺越來越近,側頭,餘光瞥見前面兩個少年互相攙扶著,正小心翼翼、一絲不茍地照他所說向前邁步。

山洞中的空間很大,容納五六人並排走沒有問題,前後除了幾根鐘乳石外沒有什麽障礙物,似乎簡單就能走到平臺附近。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其中暗布陽遁九局之法,只有先找到自己所在的宮位,按陽順陰逆以天盤推算出固定的步法才有可能脫困。

不懂陣法的人,不論修為如何高強,都會被生生困在這方圓之地,最後死無葬身之地;而對他這樣的人來說,要破解陰陽六合陣卻只在瞬息之間。不過這也只是玄宗禁地的第一道屏障,真正能對闖入者產生威脅的是九神七劍陣,此陣威力之大,恐怕強悍如魔尊封淵,也難以用一己之力抵擋。

許浩一費盡心力花了數年之久,方才想出破解的方法——以千人魂魄做引,吸納天地之力自九神中的太常而入,強行攻破陣眼。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以自己作為鬼師可以拘束魂魄作為理由之一,說服了封淵由自己代替許浩一前來玄宗。

可之前為了在短時間內穩住識海,衛天硬是將骷髏中的魂魄用掉了幾個,雖然先前曾多準備了幾個以防萬一,但現下仔細算來,能用的魂魄竟是少了十個之多,也不知到時對破陣會有何影響。長夜手中倒是還有一千魂魄備用,可他現今下落不明,衛天並不打算把希望壓在他的身上。

幸而生魂比死魂好用許多,那麽現在看來,辦法暫時就只有一個。正是因為如此,衛天才沒有立刻殺了夏眠和唐靖宇,一是長夜許久未歸,他覺得此地有詐,所以想讓這兩人走在前面探一探路;二則是想要到了目的地再直接抽出他們二人的生魂,用以多少彌補骷髏中魂魄缺失的數量。

他仍然在防備夏眠,若非不得已,衛天早在再次找到夏眠的一瞬間就殺了這個隱患。

——說實話,這個少年委實讓他很看不透。

他之前絕不曾弄錯,此人的魂魄純度極高,蘊含的靈氣幾乎要充溢而出,便是金丹期的大能,也難有幾人達到這個程度。可他偏偏又沒有一星半點的修為,若說是用什麽特殊的方法隱藏起來了,他的表現又確確實實像是一個剛入門的普通小修士……

“那個請問一下,下一步怎麽走來著,你剛剛講得太快了,我有點忘了。”夏眠回過頭,不好意思地對著衛天幹笑。

衛天默默地掃了他一眼:“……向左兩步,再向前五步。”

嘖,這天然去雕飾,只有更蠢、只有最蠢的模樣要真是裝出的,那這少年也未免太過可怕。

這樣看來,難道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哦,這樣啊。”

聽到衛天的回答,片刻之後,夏眠在原地歪了下頭,忽然若有所思地問道:“這裏離入口遠了很多,各種機關肯定也厲害了不少。這種時候要是跨錯一步觸發機關,我們是不是都會死在這裏?”

這是威脅?接下來想要和他談什麽條件麽?終於要露出真面目了,此人果然不簡單。

衛天在心裏冷笑一聲,隨即半瞇起眼睛,靜靜地等著對方的下文。

“生命是很寶貴的。”夏眠幾不可見地咽了口口水,隨即面無表情地說道:“這絕對不是因為我記性差,我只是覺得我們還是謹慎一點好,那什麽,你能再說一遍嗎,向左之後向前走幾步來著?”

衛天:……

——說實話,這個少年果真讓他很看不透。

“阿眠。”就在衛天沈默之時,唐靖宇忽然扯了扯夏眠的衣袖,弱弱地說道:“剛才你沒拉著我,我一時著急,好像踩錯了一步。”

夏眠:……

衛天:……

眾人屏氣凝神之時,火把從遠到近一點點熄滅,黑暗隨之緩緩靠近,從洞裏吹來一絲涼風,像是有誰在耳後吹氣。衛天皺了下眉,在手心中亮起一個光球,視線移向那兩人,唐靖宇卻忽然發出一聲大叫。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兩個少年發了狂一般邁開雙腿,連滾帶爬地朝著前面黑暗中跑去。

他們身後並沒有什麽東西,這不管不顧逃命的樣子讓衛天不由地一楞。

只在這倏忽之間,夏眠和唐靖宇就已經跑出了很遠,身影隱沒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夠了沒?”不知跑了多久,夏眠氣喘籲籲地抹了把汗,對著前面的唐靖宇喊道:“這裏有陣法,多少應該能拖住他一下吧!”

唐靖宇停下腳步,背後也已經全被汗水浸濕了:“不知道,不管怎麽樣,多虧你吸引那人的註意力,我們終於按照之前的計劃觸發了機關,之後除了盡量拖延時間,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跟著那紅毛肯定沒好果子吃,幸虧我們多少懂一些陣法,《清戒》不是白背的啊。”

夏眠大口喘著氣,覺著喉嚨口都要冒出血腥氣來,扶著墻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只覺得自己連一步都跑不動了:“不過我們之前跟著那混蛋走得太深了,這裏的機關和之前那種小打小鬧完全不是一個層次,像這樣沒有目標地亂跑,會不會等不到別人來救,我們就不小心死了?”

唐靖宇聞言立刻不安地環顧四周,然而周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什麽都看不到。

在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靜寂黑暗中,所有的恐懼都被放大了。心思再深,畢竟年紀尚小,他再開口時,連聲音都有一些顫抖:“不會吧……”

三個字還不曾落地,就有幾滴冰涼的液體滴到了他們的頭上。

唐靖宇抓著夏眠的手驟然收緊:“什、什麽東西,你感覺到了嗎?”

“沒有吧,你、你一定是弄錯了。”夏眠企圖逃避現實。

兩人一同陷入沈默,急促的心跳聲裏,有什麽窸窸窣窣的動靜夾雜其中。唐靖宇的指甲幾乎要掐進夏眠的肉裏,夏眠硬是忍著一聲不吭,然而那聲音像是不肯放過他們,反而越來越近,到最後簡直就是貼著耳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夏眠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那視線有如實質,冷沈沈地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全身發麻。眼睛終於慢慢適應了暗處的光線,壓抑的黑暗中,似乎有個球形的影子靜靜地立在他們身旁,身上毛絨絨的布滿了觸須一般的東西,雖然因為太模糊看不清輪廓,卻也能感受到它不協調的異樣感。

那絕對不會是什麽正常的東西……

唐靖宇的恐懼像是能傳遞過來,夏眠快要支撐不住了,他發著抖拉住唐靖宇的胳膊,打算發個信號,兩個人一起往另外的方向沖出去,即使會遇到衛天也管不了了。

就在他們要動的時候,山洞中一下子亮了起來,刺目的火光讓兩人不由地瞇了下眼睛,視力恢覆的那一剎那,怪物的身影就這樣映入眼簾。

唐靖宇後退一步,抑制不住地喊了出來,夏眠倒吸了一口涼氣,全身的汗毛簡直都要豎了起來。

那果然是一個巨大的球狀物體,臃腫的上半身壓在兩條細棍一樣的腿上,脖子因為太短幾乎看不見,唯有一張嘴長得嚇人,在這個距離下似是輕而易舉就能把他們的眼珠給啄出來。這怪物比任何能想象出來的怪物都可怕,就像……就像一只吃撐了肥成球的仙鶴。

靠,這特麽不就是那肥鳥嘛!

在夏眠震驚加憤怒的目光中,黑白眨了眨眼睛,悠悠然地說道:“呵呵噠。”

夏眠:……

唐靖宇:……

這時他們才發現,自己腳下是光滑如鏡的玉石地板。不知何時,他們已經來到了衛天的目的地,距石臺之近,一眼就能看到那兩條飛龍,而近距離看去,這雕塑栩栩如生,極為雄偉,其細致程度幾乎能讓人背後冒出寒氣來。

發現夏眠的註意力沒有放在自己身上,黑白拿腦袋在他身上親昵地蹭了蹭,卻立刻被夏眠一臉嫌棄地推開。

“是你把我們拉過來的?你剛才嚇死我了你知道嘛。”

夏眠心有餘悸,嘆了口氣對黑白道:“對了,一開始那個有點腥味的液體是什麽,不會是你的口水吧。”

黑白一臉無辜地回答:“呵呵噠。”

夏眠憤憤地在它腦袋上來了一下,正要再訓,唐靖宇卻忽然顫聲開口道:“阿眠,等一下,那可能不是它的口水。你先朝上面看一眼……”

疑惑地掃了他一眼,夏眠從善如流地擡起了頭,然後就這麽楞在了原地。

……拱形的穹頂之上盡是鮮紅色的血肉,目之所及,黏附不住的碎屑,就像是雨一般紛揚而落。

第15章 眼前特麽“根據有關法律法規部分內容無法顯示”的情景實在酸爽得讓人淚流滿面,他這短短幾天的人生是不是有點精彩過頭了?

“那是什麽東西?”

夏眠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一點不穩。

眼前特麽“根據有關法律法規部分內容無法顯示”的情景實在酸爽得讓人淚流滿面,他這短短幾天的人生是不是有點精彩過頭了?

尼瑪分分鐘從修仙文轉到恐怖文了啊有木有!

似乎是聽懂了夏眠的話,黑白晃了晃腦袋,啪踏啪踏走到玉石平臺的旁邊,拿尖嘴指了指下面。

唐靖宇立刻看過去,臉色又是一變:“阿眠,這下面有個死人掛著。”

死人?

夏眠心不甘情不願戰戰兢兢地挪過去,探出頭快速地掃了一眼,只這一眼就頓覺心驚肉跳。

這哪裏是什麽死人,根本只是一些殘肢肉塊,三三兩兩掛在突出的尖銳巖石上,血腥氣濃烈得即使離這麽遠也能輕易聞出來。

唐靖宇細細地端詳那些碎肉,半晌方才說道:“阿眠,你看那只手的大小,應該不是陸鳳儀他們的。這個擅闖禁地的人,說不定就是那個紅頭發魔頭的同夥。”

夏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隨後撇過頭不去看那堆血淋淋的東西,開口問道:“他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

唐靖宇猶豫道:“應該是禁地的那個很有名的劍陣弄的吧。”

……這是劍陣呢還是絞肉機啊。要是沒有肥鳥,他和唐靖宇是不是也有可能變成這樣?

想到這裏,夏眠不由打了個寒戰,默默站得離黑白近了一點,還機智地扯住了它翅膀上的一根羽毛。

黑白挺開心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看這只傳說中掌門養得靈獸這般平易近人,唐靖宇也跟著走了過去,黑白卻立馬警惕地轉過頭,毫不留情地避開了唐靖宇伸過來的手。

唐靖宇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對夏眠說道:“它好像特別喜歡你。”

夏眠也覺得奇怪:“我以前也沒那麽有親和力啊,小貓小狗什麽的從來不給我摸頭。”

但很快他就把這點小疑惑拋到了腦後。朝石臺上瞟了一眼,夏眠略有些好奇地說道:“那就是紅毛想要的東西吧,黑漆漆地看不大清楚……”

他本來想問問唐靖宇知不知道那是什麽,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萬一是寫在那本該死的《清戒》上的什麽常識性的東西,那問出口就太囧了。

誰知唐靖宇卻搖了搖頭:“誰都知道這裏藏了一樣很珍貴的法器,但除了歷代掌門,沒有人知道那具體是什麽。”

黑白拍了拍翅膀,很積極地跟夏眠搭話,似乎是想回答這個問題:“呵呵噠,呵呵噠!”

“……”夏眠默默地看了它一眼,果斷忽略了某肥鳥,轉而對唐靖宇道:“我們是不是找個地方躲一下比較好,紅毛沒準什麽時候就又追上來了,這個地方也不一定安全。而且萬一那個兇殘的劍陣啟動,被卷進去那絕對是屍骨無存啊。”

唐靖宇同意地點了點頭,有些依依不舍地朝著石臺最後看了看,這才說道:“雖然我想去瞧瞧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但是節外生枝什麽的還是算了,命比較重要。況且那東西就是個死物,能有多好看。等一會兒紅毛追過來被劍陣戳成漁網,那才有意思呢。”

“也是。”夏眠拿手在鼻尖扇了扇,想要趕走一直縈繞在身邊的血腥氣,一邊拉住黑白開口道:“我們還是快走吧。”

“你們還沒有跑夠?”

這時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幾十丈遠處,衛天正遙遙地站著,唇邊有嗜血的笑意。

……

怎麽又是這貨?

怎麽老是這貨?

怎麽總是這貨?

夏眠直接楞在了原地,簡直想給這神出鬼沒、緊追不舍的boss君跪了。這是怎樣的職業精神啊,他當年就是去食堂搶飯吃的時候,趕路的速度也沒有這麽快好嗎。

幸好這時有黑白在身邊可以抵擋這紅毛一陣,夏眠稍稍安心,然而他剛安心了一半,就聽到身邊一聲驚呼,唐靖宇竟被一股看不見的吸力直接拉了過去,隨後被衛天一把扣住肩頭動彈不得。

夏眠吃驚地望向身邊的黑白,那肥鳥卻分外無辜、事不關己地歪了歪頭。

“蠢物,這靈獸身邊的禁制只夠護著你一人。”衛天冷笑一聲,左手卻輕柔無比地撫上唐靖宇的脖子。他身上散發出殺氣,語調森寒似冰,其下卻像有巖漿湧動。

“長夜已死,賀光那老頭也正向這裏趕來,我此刻大概是已經栽到了封淵手上。可我並非無路可走,哪怕那是一條死路……我絕不會讓封淵如願以償。”

唐靖宇的臉色一下就變得慘白,卻不知為何連掙紮一下都不行,只能將求助的視線轉向夏眠。

衛天明顯是要放大招,夏眠平時早拔腿跑了,此刻卻生生忍住了這種沖動。他是慫,但實在做不到對朋友見死不救,即便他呆在這裏也什麽都做不到。

就在他猶豫的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晃動。骷髏開始碎裂,一道白光從其頂上冒出,如閃電一般驟然照亮了整個山洞,刺痛了夏眠的眼睛。人和物剎那間在極致的亮光中消失,他後退一步,渾身都像要灼燒起來,等黑暗再次降臨時,洞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法陣,看不懂的黑色符文在其中肆虐翻滾,那顏色質感如同汙泥一般,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與之對抗,仿佛從極遠處傳來刺破空氣的悠遠聲音,就像是太古僧侶的吟唱,一陣一陣的波紋以石臺為中心蕩開來,力量瘋狂地對撞,洞中震動愈發劇烈,就像是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地震。

看著夏眠臉上顯而易見的恐懼,衛天唇邊勾起諷刺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

果然只是他看錯了,那個少年根本是個純粹的弱者,說不定連自己擁有怎麽樣的力量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必再防備此人了,而手裏這個孩子作為籌碼也失去了價值。

封淵不可信,他自然已不能用先前的方法破陣。然而他雖精通陣法,也曾潛心探求多年,卻仍舊對此陣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他就反其道而行,索性在九神七劍陣外再布上一層血陣,他得不到那樣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

只是要布血陣,也需要大量魂魄輔助,所需甚至遠超一千之數。要想再倉促之間完成此陣法,唯有將他自己的七魂六魄也算進去……左右他已不可能活著離開玄宗,若能惡心封淵一回,就是舍了這條命又能如何?

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威壓,唐靖宇在衛天手下渾身僵硬,失控一般啜泣起來。衛天像是才意識這裏有個人一樣挑了下眉,忽然笑了笑,隨即低下頭,在他的頭頂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你就陪著我一起死吧。”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周圍忽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一朵碩大的花盛開,衛天就這麽在灼目的白色亮光中融化了,黑色的法陣以他為中心倏忽展開,綿延數十米,灼熱的空氣隨之襲向唐靖宇。

“不要!”夏眠驚呼出聲。就在此時,黑白忽然輕輕地在他背後啄了一下。

下一刻,視野變化。夏眠擡頭,發現唐靖宇遠遠地站在肥鳥身邊,而他代替對方出現在了法陣的中心。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或許是唐靖宇,或許是……陸羽?

但他此刻什麽都顧不了了,並非因為恐懼。

胸口被一種莊嚴宏大的感情所填滿,夏眠擡起頭,漆黑的洞頂,血雨狂瀉而下,落入夏眠張大的眼睛裏。他的瞳孔中倒映著出騰飛的兩條巨龍,那兩條龍長嘯著帶出燦金色的弧光,身後七把長劍在濃郁血霧之中緩緩成型,劍光偏轉,雪白的刀刃劃破冰冷密集的血雨,沖著夏眠直直而來。

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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