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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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不敢看杜鳴,也不敢看謝池。如果我和謝池是情侶,為什麽做了情侶該做的事之後還會愧疚。如果不是,那為什麽那樣做的時候是心安理得的。

我匆忙吃完飯,跟他倆說了聲去學校,就走了。坐車的時候心慌得很,或許是因為飯吃得有點快。上午上了兩節課,課間休息的時候我走了,逃課對我來說成了家常便飯,不過確切地說是在認識了謝池之後。逃課的理由有很多,逃課的目的卻不多,或者是不明確的。比如現在,逃出來了卻不知道去哪,去幹什麽。

到了醫院,卻沒看見杜梟,只看見雲開和爺爺在說話。

“杜梟呢?”不是又逃走了吧?

“做血檢,他不讓我們去,護士去了。”雲開說。

“又要血檢?”雲開點了點頭。

“你看他手上,全是針眼。”雲開撇了撇嘴,要哭出來的樣子。豈止是手上,胳膊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著就害怕。

“沒事的,總會好的。”爺爺拍了拍雲開的肩,雲開什麽也沒說。

“那我先走了,有時間再過來。”我不能在醫院裏待著了,我心慌。

“杜若,你等一下。”爺爺在走廊裏叫住我。“有沒有按時吃我給你的藥,最近感覺怎麽樣?”

“吃了,感覺挺好。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也有勁兒了。呵呵。”

“你這小子,什麽時候跟謝池一個德行了。”他拍了拍我的頭,開心的笑起來。我知道,無所謂良方,無所謂痊愈,只是能維持多久就維持多久。所謂治療,就是讓你死的慢些,再慢些。其實,與其痛苦地活著,不如快樂地死去。

他們說,忘記一個人的最好辦法就是死去。可是讓自己被另一個人忘記,自己死去是不行的。人是最忘不了死去的人的,尤其是親近的人。當我們的朋友親人還在身邊,還能和我們聊天說笑,我們想不到他們。當我們知道,他們走遠了,或者不在這世上了,再也不呼吸著我們呼吸的空氣了,我們想他們,偶爾的,或者經常,想他們。可是,有一種人,他近在身邊,卻猶如遠在天涯,總要想著想著,然後才能走近。謝池於我就是這樣。

在醫院和爺爺他們吃了飯出來,準備坐車去學校,在門口看到了謝池和杜鳴,我深吸了一口氣,露出自然的微笑,這個微笑一直持續到他們走近。

“你們來啦?我下午有課,先走了啊。”我微笑著和謝池擦身而過,心隱隱作痛,但不想讓他看到我難過。

“等一下。”謝池喊住我,“杜鳴,你先進去,我有話和杜若說。”杜鳴笑了笑進去了。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我也低頭。“你上午逃課來的?不是最喜歡那個老師的課?中午在這兒吃的?”我點了點頭,“吃的好嗎?要不要回家再給你做點?”

“我不是豬,你來這裏不是看杜梟的?快進去吧,我去學校了。要不來不及了。”我平穩了好久,才說出這些話,再不能和他繼續說下去了。

“下午上完課我去接你!”他在後面喊著,我的淚終於沒忍住,掉下來了。

下午我只上了兩節課,就去家裏收拾東西了,就像收拾著自己的難過。我們都努力過,只是到最後,分開對你才是解脫。下午五點,課上完了,我在家裏想著他在教室門口等我的樣子。我把他去年聖誕節送我的項鏈放到茶幾上,項鏈上“謝池”兩個字在燈光下微微閃光,或許,“杜若”那兩個字其實就是“杜鳴”。我拉著行李在路上走,好像什麽都沒留下,也沒有理由回頭,愛在我手中遺漏,什麽也不說,因為我知道,你永遠在我心中。

我叫了輛出租車,讓他帶著我在路上隨便走,說是隨便走,卻經過了好多我熟悉的地方。我們一起去過的超市,逛過的商店,楊阿姨的店,櫥窗上都有他微笑的臉。車窗上,我的臉已是淚流滿面。

最後,我給了師傅100塊錢,他說不到,我覺得走了很久,他說不到。我拿回找的錢,拉著行李在路上走著,走累了就坐在行李箱上。我想他們現在是在找我,但是他們去哪裏找了。我就在這,一個人,孤單。 雙眼慢慢地被風刺痛,我站起身,心也跟著刺痛。樹葉開始落了,夜開始涼了。從現在起,我開始一個人了。

其實,找人真的很難。我看到他們了,他們卻沒看到我,這不是電視劇裏的情節,我在人流裏,他們也在人流裏,我可以先看到他們,然後我躲著他們,不讓他們找到。

我在酒店的床上一夜難眠,他們在哪裏一夜難眠。或許,我又錯了,我不該一聲不響地離開。沒有人祝福自己愛的人和別人在一起,是用近似逃跑的方式。應該這樣,笑著對他說,祝你幸福,然後滿足的離開,然後還可以碰到,碰到還可以微笑。像朋友,或者類似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爸爸那裏,爸爸說他們來過了。我把行李放好,告訴他,我跟他一起住,他笑著說好。

手機開機後,全是信息。看到第五條的時候,他來電了。

“你現在在哪?”聲音很粗,不知道是生氣還是什麽。

“在爸爸這裏,一會兒去學校。”

“你就在那,別去學校,我有話和你說,別走。”他掛了電話,好像確定我不走。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在哪都一樣。我不走,我累,走不動了。

“為什麽走?”

“想和爸爸一起住。”

“昨天去哪了?”

“酒店。”

他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不再想他,而是想到杜鳴的時候。他說,“你昨晚吃藥了嗎?”

“吃了。”我不知道吃沒吃,難受的時候,吃藥就是本能。昨晚難受了,應該吃了。

“今天杜鳴就走了,你和我一起去送送他吧。”他平靜地跟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他比我強,他能短時間內達到穩定狀態,而我要達到這種狀態,要在心裏經過無數道工序。但是達到這種狀態就是目的了,不管過程怎樣。

“好啊,再怎麽說,他……”他也是喜歡你的人。

“他怎樣?”

“他……”我說不出口。

“他喜歡我是嗎?”我楞住,“你呢?你喜歡我嗎?”我以為他知道,知道我喜歡他,可現在他這麽說。“我喜歡你。杜若。”他拉起我的手,“走吧。”

我就任他拉著我的手,走出房門,坐上出租車,到他家。我一直處在夢游狀態,只有那拉著我的手,告訴我這不是夢游。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想說的話一句沒說出來,就被他騙到家裏來了。

杜鳴坐在沙發上喝茶,地上放著他的行李。他擡頭看著我們,謝池還拉著我的手,確切地說,是兩個人牽著手。我紅了臉,低下頭,像個認錯的孩子。

“呵呵,杜若。你回來了?我發現,和謝池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談論你,和找你。”他站起來,走近他的行李箱,“杜若,我喜歡的不是謝池,是你啊。呵呵。”什麽?我?我無法思考,只感到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下,又輕了。“開玩笑啦!看看你倆的表情,呵呵。”

“杜鳴,你什麽時候也會這種把戲了。”謝池皺著眉說。

“我是看著杜若經常吃醋,就想讓你也嘗嘗,沒想到,你還真的……呵呵……”我?經常吃醋?“幸福的你們能不能送我去機場啊。”

“杜若找到了,自然是要送你啊。”謝池放開我的手,接過杜鳴的行李箱。

“是啊,你家杜若要是找不到,我也不敢走啊。呵呵……”

“我發現你越來越像一個人。”謝池回頭掃了杜鳴一眼。

“誰啊?”

“你親嫂子!”親嫂子?嫂子?雲開!一個名字在我腦袋裏爆炸性出現。

“呵呵……經常去醫院被他熏陶的。”

“要是能熏陶,高中三年也沒見你被熏陶出來啊。”謝池把車門給杜鳴打開,拉著我坐到後座。

“那時候不是還有你嘛。”他是這麽說了,我坐在他後面,我確定他這麽說了,他是自言自語,可是,我聽到了。就像命中該你聽到一樣,就像專門說給你聽的一樣。我把手從謝池手裏抽出來,假裝去拿衣兜裏的手機。

“這時候沒我啊?”謝池也聽到了。

“呵呵,這時候,你沒我啊。”謝池又拉起我的手,什麽都沒說。

到了機場,杜鳴讓我們先走,不讓我們等到他登機。謝池果然拉著我走了,回去的路上,我心裏不是滋味。我讓出租車司機返回去,他坐在那裏,低頭看著手機。我掏出那條項鏈,我想應該給他,那上面有謝池的名字。謝池沒說話,杜鳴接了,擡頭看著我笑,然後站起來,然後,把它帶到我脖子上。我很窘迫,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這是謝池給你的,你給我幹嗎?戴著吧,別再隨便送人了。”

“這是給你的,本來就是要給你的!”我把項鏈摘下來,硬塞在他手裏,轉身就往外跑。聽到他們在後面喊我,我怎麽也不知道如何停下來,不知道要說什麽,要做什麽。

我穿過馬路,他們沒有穿過。我聽到杜鳴大聲喊我的名字,我回頭看到躺在杜鳴懷裏的謝池。有那麽一瞬,我以為,躺著的不是謝池,是杜鳴。可是,不是,是謝池,是舊戲重演,又不是舊戲重演,角色換了。我沖過去,看著地上的一灘血,我希望躺在這裏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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