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幾天時間裏林北辰的情況一天天變化，他不僅對顧亦舟有所反應，甚至於只要有人和他說話，他都會做出一些感知外界的輕微動作。

顧亦舟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稍微落下來一點，與他相反的則是秦默那張一天比一天陰鷙的臉。顧亦舟猜不透亦或者不敢猜這個男人心裏在想些什麽，他只是說不出來的難安。

林浩峰那幾天也沒有再過來，顧亦舟直覺和顧行公司裏的事有關。

偌大的療養院裏很多時候只有他和秦默，連著床上安睡著的林北辰，顧亦舟會沒來由的心慌，無法在這獨處的時間裏平靜。

幾天後，心電監護儀上林北辰的心率發生了變化，他的心跳十年如一日都是平緩安靜、毫無波動的，就像一汪永遠也流不進大海的死水無限靜止在時間的沙漏裏。

醫生說這是一件好事，醒不醒來也就這幾天的事了，顧亦舟聽後心裏好不容易落下的大石頭又高高的懸起。

他離開療養院的時候看見林浩峰急急匆匆的趕過來，幾天不見，他似乎憔悴了一些。

林浩峰並沒有多逗留，這個儒雅強勢的男人臉上出現了少有的陰翳，無論林北辰還是秦默說到底都是他的兒子，他又怎會不擔心。

顧亦舟開車回家的時候接到了羅睿的電話，這是他從北京回來後第一次和羅睿聯系。

這段時間以來他除了上班就是過來看林北辰，一晃快兩個月過去了，也不知道他和葉子文的關系有沒有緩和一些，顧亦舟潛意識裏覺得羅睿給他打電話肯定是為了葉子文的事。

果不其然，羅睿第一句話就表明了來意:“餵，顧醫生，你最近有沒有和文文聯系？”

顧亦舟現在哪還有時間和他聯系。

“文文他老躲著我，想見他一面太難了，顧醫生，我想讓你幫我約一下他。”

顧亦舟這會也沒心思問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再者羅睿想說也不用問。無論如何忙是得幫的，於是道:“嗯，我會告訴他的。”

羅睿漫不經心的和他又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羅睿回來的這些天葉子文一直不願意見他，兩個人一直在玩躲貓貓，總是他這邊去找葉子文那邊逃得比兔子還快，羅睿是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對這個小情人的心疼和想念。

羅睿把韓書錦也帶回了南通，原意是想讓他跟葉子文解釋倆人那天其實什麽都沒發生，可是葉子文壓根就沒給他解釋的機會，甚至連看都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他早該想到這個軟軟糯糯的情人生起氣來會有多倔強。

夜晚的風夾雜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已經九月份的天氣，南通卻還是一樣的炎熱，顧亦舟看著車窗外飛速閃過的蔥郁樹木，突然有一種這個夏天永遠也過不完的感覺。

他回去的時候屋裏空無一人，蕭彩雲並沒有在家。

已經十點多了，平常這個時候她都會坐在這裏看八點檔的家庭倫理劇，顧亦舟疑惑的走了進去，剛要彎下身子換拖鞋，一陣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顧亦舟看了看屏幕，是蕭彩雲，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趕緊接通電話，蕭彩雲著急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亦舟，你回家了嗎？”

“剛回來，媽，怎麽了？”

“我在警局裏，他們說你爸涉嫌販賣違法禁藥，小舟，怎麽辦……”

顧亦舟聽到她那邊一陣噪雜，腦子一轟，急忙道:“媽，你先別急，把地址告訴我，我現在就過去。”

蕭彩雲冷靜了一會，開口道:“我在——”

“誰是蕭女士，這邊要做一下筆錄，麻煩過來一下。”

不知那邊有誰喊了一聲，蕭彩雲急忙掛了電話:“小舟，我等會把地址發給你，具體情況你來到我再告訴你……”

顧亦舟一句話還卡在嗓子眼，蕭彩雲就切斷了電話，他呆滯了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一把撈起外套就往外跑。

幾分鐘後，蕭彩雲把地址發了過來，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人抓住手腕。

顧亦舟一楞，迅速擡起頭來，看見昏黃的路燈下秦默陰郁又溫柔的臉。

“你……怎麽來了？”

秦默沒有松開他的手，只是力氣慢慢放輕:“我聽說顧叔叔的事了，知道你現在肯定非常著急，哥哥——”，秦默用能溺死人的目光看了看他，“別擔心，有我呢。”

顧亦舟聽到他這麽說好像真的就心安了下來，他沒有拒絕秦默，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車裏。

秦默看他那麽聽話，嘴角不覺勾了勾:“哥哥，系好安全帶，我已經叫了律師過來，你放心，叔叔頂多就關幾天。”

顧亦舟點了點頭，感覺自己發涼的指尖此刻一陣溫暖，盡量平靜的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顧叔叔年前往京城出售了一批澳大利亞進口的深海魚油，本來也就是維護血梗的保健品，可是上個月藥檢局下來通告說是查出了禁藥成分，就連夜把顧叔叔抓到了警局審問。”

顧亦舟終於知道蕭彩雲這些天來為什麽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怎麽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也沒跟他說。還有秦默，他明明也知道卻也跟著蕭彩雲一起瞞著自己，這些人到底是怎麽看他的……顧亦舟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秦默見他不說話，自知理虧:“我不告訴你是不忍見你擔心，哥哥，林浩鋒有一個專業的律師團隊，他們處理這種案件不在話下，你大可把心放進肚子裏。”

顧亦舟沒有吭聲把頭側到一邊，過了好一會才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秦默聽後微微怔住，然後嘴角勾了勾:“累嗎？累了就先瞇一會，還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呢。”

顧亦舟是挺困挺累的，可這節骨眼上他哪能睡得著，他聞著車廂裏淡淡的煙草味，心緒早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

秦默見他不說話，寵溺一笑，顧亦舟嘴硬心軟的時候像一團軟軟的大橘貓，倨傲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去欺負挑逗。

顧亦舟把頭輕輕靠在椅背上，試圖淡化這狹小的空間裏恨不得鉆進他每一個毛孔裏的煙草味，然而徒勞無功，他最後索性放棄，就這樣不消一會兒他還是被自己的疲憊打敗合上了雙眼，秦默脫掉外套小心翼翼的給他披上。

只是這短短的一會時間，顧亦舟做了一個惡夢。

他夢到林北辰醒過來了，他知道自己和秦默的關系後勃然大怒，他質問顧亦舟:“哥哥，不是說了嗎，我長大了會娶你，你怎麽能愛別人！”

顧亦舟搖了搖頭想張口解釋什麽，只見林北辰表情變得猙獰起來，他一把捏住顧亦舟的下巴:“除了我，你誰都不能喜歡，我會毀了你喜歡的一切！”

天地一剎那變了顏色，顧亦舟回過神來後看見林北辰開著車加速朝前面撞去，然後，另一輛車正緩緩駛來，林北辰幾近瘋狂的喊道:“我要讓秦默去死！”

他猛得瞪大眼睛，瞳孔倒映著兩車相撞的慘烈場景，那一刻，他只看到一片紅光，再接著翻倒的車裏秦默伸出了手，臉上頭上冒著涓涓的鮮血，顧亦舟楞住，隨即瘋狂的跑了起來:“秦默——！”

“秦……默！”

秦默聽著顧亦舟的囈語回答道:“我在，顧亦舟，我在。”

顧亦舟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驚醒，嚇出一身冷汗，他睜開眼睛，半晌也無法從夢裏的恐懼失重感裏走出來，秦默見他這樣，寬慰一笑:“沒事，我一直在呢。”

顧亦舟仿佛漂泊在汪洋大海裏的一葉孤舟終於找到了停泊的港灣。

他迷蒙的看著秦默，大松一口氣，還好是夢，還好他沒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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