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是沒下，只是天色愈加暗沈。

顧亦舟回到家時，夜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打開門時聽到林北辰匆匆的腳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就聽到他著急的聲音:“哥哥，你怎麽回來那麽晚？”

林北辰走出廚房，剛想黏黏糊糊的給他一個擁抱，就看見顧亦舟失魂落魄的有些茫然的臉。

他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顧亦舟目光覆雜的搖了搖頭。

林北辰也沒有多想，只當他在生氣自己沒有陪他去看顧老爺子。

然而，顧亦舟那一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不在狀態。他的細微情緒變化旁人可能覺察不到，可是林北辰早已看一眼就心知肚明。

他寬大的手掌覆在顧亦舟的腰際，就那麽輕輕的擁住他，並沒有多問。

顧亦舟背對著他緊閉著眼睛卻睡意全無，他心裏有很多疑惑，他很想把林北辰一把揪起來，問他這些年來到底有多少事瞞著自己。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裝作若無其事。

第二天時，林北辰照舊八點半就出了門，又親了親裝睡的顧亦舟，對著他耳邊說:“哥哥，醒了就去吃早飯，我今天比較忙，晚上準時回家吃飯。”

顧亦舟沒有睜眼，也沒有回答。

林北辰無奈的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家哥哥能別扭多久，想著晚上回家要好好哄哄。不過，答應和他一起去墓園自己是絕對做不到的。

他出去後顧亦舟就立刻起身，火速的穿好衣服。他想了一夜，最終決定今天去墓園看看——張叔說過，那個男人會在他之後的第二天去那裏。

即使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還是不死心的想去證實一下。

那天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天氣出奇得好。顧亦舟一路上心都慌慌的，一段本來沒有多長的路程生生的被他多開了半個小時。

到了墓園後他沒有看到李叔，徑直走了進去，心也跟著“砰砰”直跳。

即使已經做好所有的心理準備，看到林北辰的剎那他仍然驚住了。

林北辰當時背對著他，站在昨天那位秦女士的墳墓前半低著頭，手指夾著煙，時不時的含在嘴裏抽一口，另一只手捧著一大束木槿。

那一刻，林北辰的身影和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無縫重合……

顧亦舟茫然無措，腳步跟粘在地上一樣，良久，其實也沒有多久，林北辰好像要轉過身子。

他猛得反應過來，急忙放快步子走出墓地。

他腦子嗡嗡作響，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到底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另一邊，林北辰掐滅煙頭，目光陰鷙的盯著消失在路口處的汽車影子，陽光下面無表情。

秦芳華墓前有兩束木槿，一束是他送的，另一束，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顧亦舟回家時林北辰正在陽臺上抽煙，聽見動靜立刻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容:“哥哥，回來了啊。”

顧亦舟把門關上，眼睛別了過去，點了一下頭。

“我做了大餐，你該餓了吧。”林北辰說著走進廚房，一盤一盤的把菜端了出來，不一會就擺滿整個桌子。

“有紅燒肉，油燜大蝦，糖醋排骨……後面還有你喜歡吃的小甜品。”

顧亦舟看著一桌子的豐盛晚餐，淡淡的問:“你很喜歡吃紅燒肉嗎？”

林北辰一楞:“什麽？”，隨即又急忙道:“你不喜歡嗎，那我下次不做了，之前看你也挺喜歡吃的……要是不喜歡，我就學學其他的。”

顧亦舟看著菜肴茫然道:“紅燒肉，油燜大蝦……，這些我記得你小時候好像並不怎麽喜歡吃吧？”

顧亦舟以前沒有註意過這些，從來都是林北辰把他的喜好記得一清二楚，他好像從來就沒留意過林北辰的口味。即使如此，時間久了，他就算沒刻意記也能知道一些。

林北辰幾乎沒有吃過太辣或者太油膩的東西，只有偶爾吃燒烤的時候眼睛裏會放光。

但是燒烤裏他好像也只喜歡吃烤蘑菇和烤面筋，除此之外，顧亦舟極少見他碰過任何帶葷油的東西。

但現在的林北辰卻說他不喜歡吃烤蘑菇。

到底是什麽讓一個人的喜好變得那麽徹底。有那麽一瞬間，顧亦舟想到很早之前為了救自己受傷住院的秦默，那段時間他經常纏著自己給他帶什麽來著，好像……也就是這些。

紅燒肉，油燜大蝦，糖醋排骨……

顧亦舟手裏的湯匙“啪”得一聲落在桌子上——這兩個人是越長越像。

瘋了，自己肯定是瘋了。

顧亦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嘴邊的話卻不知不覺講了出來:“你為什麽變了……”

林北辰幫他撿湯匙的手頓了下來:“哥哥？”

“你為什麽長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林北辰瞇起雙眼，歪著腦袋，語氣裏帶著笑意和認真:“怎麽不一樣了，我可能是照著靈魂長得呢。”

顧亦舟還想再說什麽卻最終放棄。想說得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從何而說又怎麽去說。

那一夜，他們心思各異，氛圍奇怪壓抑。

林北辰知道他瞞不了多久了，就算“秦默”不醒來，這個秘密也會冰封瓦解破土而出。

當林北辰知道那個人要醒來時惶惶不可終日，可慢慢的真當這件事躲不掉必須要解決了，他反而開始釋然。

無所謂，怎麽都無所謂了，說到底他只想要一個顧亦舟而已。

兩個人最終誰都沒有先開口，一個不願說，一個不敢問。

真相會帶來傷害，帶給林北辰，帶給顧亦舟，所以為了規避傷害，大家不約而同的保持了沈默。

可是能維持多久呢，林北辰不知道，他只是靜靜等待著命運的齒輪碾壓過來，他可以接受所有即將而來的失去，只是這失去裏唯獨不包括顧亦舟。

那也算不上什麽失去吧。

心情的不安定會直接導致工作上的失誤，林北辰那幾天上班總是失神發楞，合同書上連續出了好幾次紕漏，讓徐州和劉勝軍鉆足了空子。

林浩鋒看出他工作狀態的不對勁，董事大會剛結束就把他喊進辦公室。

他拿起一個文件，慢條斯理的用紅筆勾出其中有問題的幾欄:“小辰，你最近怎麽了？這麽低級的錯誤都會犯！”

林北辰無言以對。

“上次濱海區的一點小紕漏你都能一眼看出來，怎麽現在那麽明顯的圈套都識破不了，嘉泰很明顯是在和我們玩數字游戲你還偏往裏面踩，商場如站場，一個小數點都可能決定整個公司的盈虧……你好好反省一下，把你的工作態度調整好。”

林北辰從他手裏拿過合同，表情戲謔，突然邪邪一笑:“董事長，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秦默要醒來的消息？”

剛才還義正言辭的林浩峰須臾間就換了一副僵硬的面孔。

林北辰自己心緒也很覆雜，可那一刻卻單純的只想讓林浩峰不痛快，想看看這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男人是不是也有心虛和驚慌。

很明顯，他是有的，他犯了罪殺了人又如何能安枕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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