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後，羅睿還是拗不過他父親的威逼利誘，同意回北京，逃避了那麽多年，也該是時候去面對了。

他想帶走葉子文，這是他跟羅父做為交換的結果。羅父剛開始很生氣，可後來也慢慢的妥協，父子兩個因為羅睿的性向問題跟個仇人一樣別扭了這麽多年，他知道越是反對越是會起反作用，權衡利弊，最終還是同意了。

說實話，羅睿是吃驚的，到底是當年和韓書錦情深緣淺，鬧成那樣也沒個結果，現在和葉子文反倒是不吵不爭的水到渠成。

羅睿深深的感覺，他和葉子文的愛情是命中註定的。

葉子文從來沒有離開過南通，他對南通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不擅長交際，膽子太小又不太能適應新環境，每次談論這個話題時，葉子文總會有意無意的岔開。羅睿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這個性子善良又太懂事的小情人，想讓他主動做出什麽決定需要的是十二分的耐心。

十月中旬的時候，羅父率先離開南通，羅睿那天送他去了機場。

當天陰雨連連，兩父子一路上保持著沈默，直到羅父登機之前，羅睿才許諾葉子文做好決定之後自己就會和他一起返程回京，羅父聽後並沒有反對，算是默認。

事情總算告一段路，羅睿大松一口氣，掏出手機想看一眼時間，結果被上面一連串的未接來電驚住了，葉子文給他打了二十多個電話。

他立刻慌了，急忙給葉子文回了過去，生怕葉子文發生了什麽事，否則以他的性格是不會這麽做的。

羅睿心裏突突的跳，好一會，電話那邊才接通，他緊張道:“餵，文文，你怎麽了？手機剛才靜音了……”

葉子文那邊沈默了半晌。

羅睿:“文文，你說話啊，你在哪？我現在就過去找你，你別嚇我。”

聽到他這麽說，葉子文終於反應過來，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小聲回答:“羅大哥，我，我去醫院找你，他們說你去了機場……我以為你走了。”

說完後，徹底哽咽了起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羅睿心疼不已，不知道他這個小情人到底在想什麽，自己怎麽舍得扔下他獨自離開，於是哄著:“小傻瓜，我怎麽會不要你，別哭了，告訴我你在哪？”

“機場，我……我在進口這裏。”

羅睿擡頭看了一眼陰沈沈的天空，一刻也不多停留飛快的往前跑了起來，引起路人的一片註視。

跑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他停了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進口處，眼圈發紅，神情緊張，他沖那身影招了招手，嘴角漸漸上揚。

葉子文小跑著來到他身邊，局促不安的低下頭，如同一個犯錯的孩子在等著大人們的訓誡。

羅睿哪裏舍得訓誡他，無可奈何又寵溺的揉了揉他的頭發，溫柔的說:“文文，跟我一起回北京吧，我答應你，會好好保護你的。”

葉子文呆滯了一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喜歡羅睿，只要有羅睿的地方，哪裏都行。

——

周末的一個下午，顧亦舟聯系了許嵐，簡單的問候寒暄過後就直接切入了正題約她見面。

一個小時後，許嵐穿著簡單的針織開衫，舉止優雅的用勺子輕輕攪拌著咖啡，仔細思索了一番:“小舟，你知道我們有責任對患者的信息進行嚴格保密，太隱私的事我也沒辦法告訴你。”

顧亦舟點了點頭。

她又說:“但是你說的那位林先生，他很正常，並沒有任何你所說的車禍創傷、抑郁或者暴躁之類的，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只算是一個輔助治療者？”

顧亦舟低垂的眼神出現了幾絲疑惑:“許阿姨，什麽意思？”

“真正的患者是一個植物人，挺年輕的一個小夥子，據說是林先生的表哥或者什麽的，他也沒具體說明。”

許嵐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斟酌著說:“林先生要求我對患者和他進行催眠治療，用他們的記憶共鳴刺激患者大腦神經。”

“他為什麽這樣做，他想喚醒秦……患者嗎？”

“這個，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起初和你猜測的一樣，可是後來又覺得不是這麽回事，總之，這之後將近七年的時間裏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所以具體情況我也沒法告訴你。”

七年？顧亦舟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這個時期不就是自己大四那年嗎？就是他大四那一年，林北辰終止了他對秦默不明所以的心理治療。

那一年，也是他第二次出車禍的時間。

顧亦舟的大腦混亂不堪，直覺這兩件事肯定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他心裏有太多的疑惑，他不知道林北辰和秦默會有什麽記憶上的共鳴，他印象裏這兩個人根本不熟，似乎話都沒說過幾句。

顧亦舟的思緒被攪成了一鍋粥，他按了按太陽穴，眼睛被透明玻璃裏折射的日光刺得發酸。

顧亦舟回到家裏時，林北辰正在廚房忙活，見他回來，擡頭溫煦一笑。

顧亦舟沒有說話，徑直坐在了沙發上，不一會林北辰就端著一個盤子走了出來，看他眉頭緊鎖，擔心的問道:“哥哥，臉色怎麽那麽差，不舒服嗎？”

顧亦舟仰起脖子對上他關懷備至的目光，看著他溫柔到溺死人的笑容。

這個男人英俊帥氣，精致的無可挑剔，他對著自己時眼裏是無限的深情，嘴上是溫暖的笑容。他把自己當個祖宗一樣伺候著，慣著自己挑剔的胃口，包容著自己的懶惰。

他能看出自己雲淡風輕後的慌張，知道自己藏在清冷下的熱忱，羞赧時耳尖會發紅，他清楚兩個人抵死糾纏時自己的眼睛裏會有水汽，自己喜歡側睡，睡夢中會微張著嘴呼吸。凡此種種，他都銘記於心。

這麽久以來，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個透明人，沒有任何保留，然而，他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愛著他的男人。

他不知道這些年來林北辰經歷過什麽，他說了那麽多，卻從未說過他自己的任何事。他九歲以後的過往，那些顧亦舟不曾參與的時間裏，林北辰他在做什麽，他又瞞了自己多少。

對此，顧亦舟一無所知。

顧亦舟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遠，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到林北辰的耳朵裏。

顧亦舟:“你……是誰？”

如平地裏的一聲驚雷，林北辰整個人僵住了，他端著盤子的手微微顫抖。

“林北辰，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林北辰扯了扯嘴角，茫然的看著他:“哥哥，怎麽了，我就是我啊，怎麽不認識了？”

顧亦舟沒有問他為什麽認識許嵐，比起這個，他更生氣的是七年前的那場車禍，從前沒想過要去問他，可是現在，他知道也清楚，林北辰有事情瞞著他。

“七年前，”顧亦舟語氣盡可能平緩一些:“你又出了一場車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什麽讓你那麽不愛惜自己，讓你視死如歸。

林北辰轉過身子，背對著顧亦舟，他把盤子放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顧亦舟倔強的等著他回答，誓不罷休。

林北辰不想回答，始終緘默。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很久，林北辰心裏知道，他躲不掉了。

“哥哥，發生什麽重要嗎？”林北辰最後嘆了一口氣，“現在我們在一起不開心嗎？”

他不能告訴顧亦舟，他不是林北辰，他做的那些瘋狂而荒唐的行為只因為他不是林北辰。

只因為，他想成為他自己。

——你是誰？

——我是秦默。

不，他不說。他從前很想說，可是現在不想也敢了，他怕失去顧亦舟，很怕很怕。

“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好的事情記著幹嘛”，林北辰走到他身邊，輕輕擁抱住他，近乎懇求:“讓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對你說的每一句喜歡都是真的，我想要和你過日子也是真的。”

我這樣還不夠嗎，我愛你，很愛很愛……很愛啊……林北辰的雙手力道加重，似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他怕自己一松手顧亦舟就會消失，只是單純的抓住他，抓緊他。

顧亦舟的心被針紮了一般疼痛難忍，這一刻，他突然不那麽糾結林北辰瞞著他什麽了，他感覺得到林北辰很疼。

是什麽、為什麽有那麽重要嗎？

林北辰想忘卻的傷疤，他又如何忍心去揭開。

顧亦舟的手掌摸上他的背脊，他輕輕的溫柔的一下下來回摹挲，嘴唇碰了碰林北辰的側臉，喃喃細語“我知道，我相信。”

林北辰笑了笑:“我可能有一天會告訴你。”

但是他想的卻是，我希望永遠都不會有告訴你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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