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那天，寒風凜冽，刮到人臉上刺啦啦的疼，天空一片陰沈，直壓得人氣短胸悶，喘不過氣來。

吊唁的人密密匝匝，顧亦舟掩在人群當中，一臉漠然。

他看到季揚攙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臉滄桑，看著五官長相應該是穆成熙的父親。

季揚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有條不紊的打理著穆成熙的後事，如同別人一向見過的他，成熟穩重，一絲不茍。

可是，顧亦舟總覺得還是不一樣了，又具體說不出來哪裏不一樣。

過了好一會，季揚把穆成熙的父親扶走，沖他點頭示意了一下。

顧亦舟怔住，他終於知道季揚哪裏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光，一片死寂。

正當他楞神的功夫，突然有人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他仿佛被火燙了一下，回過頭去。

林北辰站在他身後，擔心的擡了擡眉毛，問:“怎麽在這，找你好久了，手好涼啊，進屋待會吧。”

顧亦舟看著他，烏壓壓的人群，亂糟糟的聲音，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黯然失色，唯有這個俊美的青年是光鮮又美好的。

他恍然想起，半年之前，他送林北辰去高考時的那個夏天，天色陰暗，周遭擁擠混亂，唯有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林北辰，身上斂盡了所有春光和朝陽。

生死無常，他所擁有的一切似乎都無法長長久久，永不改變，再好的容顏也會蒼老，他讓所有人羨慕的才華終有一天會幹涸，金錢權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終究會變成一抔黃土。

可是，這個人的目光卻隨著他日日年年，從未消失，從未改變。

到頭來，他所求的也只不過是這人間裏最難尋的一份溫暖。有人問他粥可溫，有人醒他茶已冷。

好像也就這麽簡單，可是兜兜轉轉，分分合合這麽多年，他竟是從未看清過自己的內心。

顧亦舟反手握緊林北辰的手，林北辰身子一僵，疑惑不解的停住腳步。

“哥哥，你沒事吧？”

顧亦舟輕輕搖了下頭:“沒事，太冷了。”

林北辰急忙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來，說:“我給你暖暖。”

顧亦舟擡起眼眸，剛好撞見季揚遠遠的投過來的目光，那眼神裏有說不出的落寞。

夜幕降臨的時候，天色更加陰暗，風比白天吹得更大了些，顧亦舟畏冷，不禁打了個冷顫。

林北辰去取車，顧亦舟站在走廊裏等著他。

不多一會，他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到近傳來，顧亦舟把毛衣拉高一些，燈光把來人的身影拖得很長，他往聲源處看了一眼。

這時，有人喊了他一聲:“顧醫生？”

清冷而客套，顧亦舟聽出這是季揚的聲音，他低低的“嗯”了一聲。

季揚走到窗戶位置，正對著他，整個人隱在燈光暗處，漫不經心的問:“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顧亦舟說:“不介意。”

“他不喜歡我抽煙，在他面前我基本上不會抽的。”

顧亦舟一瞬間想到林北辰也喜歡抽煙，可是自己卻極少見過他抽，他是否也是這麽照顧自己的感受，自然，答案他比誰都清楚。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季揚平靜的抖落煙灰:“林北辰喜歡你？”

顧亦舟語塞，不知道說什麽。

季揚笑了笑:“挺好的。”，然後微微閉上眼睛。

顧亦舟想不出安慰人的話，他覺得沒有救好穆成熙是自己的責任，於是幹巴巴的說:“季先生，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誰，顧醫生。”季揚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謝謝你這麽久以來對小熙的照顧。”

“我要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也許用不了多久吧，他還在這裏，我又能去哪……。”他停頓了下來，似是在整理心情，半晌繼續道:“臨別贈言，顧醫生你想不想聽？”

“什麽？”顧亦舟茫然。

“如果有什麽人想去喜歡，就緊緊抓住不放吧，不要像我”，季揚自嘲一笑，“只剩這一抔骨灰……”

顧亦舟的心臟一顫，他看見季揚低下頭去，空落的眼神不知道在看什麽，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他走到燈火通明的地方時，顧亦舟這才看清，季揚的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

季揚最後背向他揮了揮手，顧亦舟知道，他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穆成熙了。

他開始問自己，當初毅然決然的選擇學醫真的是一件正確的事嗎？他突然迷茫，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深深的懷疑和否定。

——我錯了嗎，他們對自己的期許也錯了嗎？

顧亦舟捂住雙臉，只覺眼睛發酸，然後，脖子處一片柔軟，他微微仰起頭，眼角一片潮濕。

“哥哥，等急了吧？”林北辰把圍巾纏在他的脖子上，“走吧，我們回家。”

他點了點頭，由著林北辰的牽著他的手。

兩個人上車後，林北辰幫他取下圍巾，知道他有心事，擔心的問:“哥哥，你怎麽了？”

“沒什麽。”顧亦舟回答。

林北辰知道他向來如此，有什麽順心不順心統統藏在心裏，誰都不願去說，也不想勉強他，剛要岔開話題，就聽顧亦舟說:“我只是羨慕。”

“我很羨慕羅睿，他能救死扶傷，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生命一點點消逝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明明，他們看我時是那麽的信任，那麽的想要活下去……”

林北辰心如刀絞，他一把摟住顧亦舟，親了親他的頭發，喃喃道:“不怪你，不怪你的，哥哥，你盡力了，你也在救死扶傷不是嗎。”

顧亦舟整個人都躺在他的懷裏，強忍著悲傷。

林北辰緊緊握住他的手，“哥哥，你也是英雄，你救了人，你也救了我，你那麽努力。可是，哥哥，英雄也會累的。”

“所以，讓我做英雄的後盾吧。”林北辰瞇起眼睛笑了笑，“讓我做你撐雨的傘，你治傷的藥，你倒下時能讓你依靠的人。”

顧亦舟心裏一股暖流劃過，他微微一笑，用手指捂住林北辰的嘴，說:“別肉麻了。”

“怎麽會肉麻，我說的都是實話。”

林北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窩:“但凡我的心臟還有一秒鐘在跳動，那都是因為有我的顧醫生啊。”

顧亦舟被他黏黏糊糊的情話逗笑了，不好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這時，他才發覺自己這樣跟個女人一樣扭捏，手上一用力推開了林北辰。

林北辰咧開嘴笑出了聲，心裏美滋滋的，沒想到他家哥哥如今也會跟他剖開了心扉去講話。

車子打著火後，他暧昧的問道:“顧醫生，我們回哪個家啊？”

什麽叫哪個家，顧亦舟偏過身子不想理他。

林北辰又是一笑:“搬過來好不好？”，想了想又補充:“以老公的名義。”

顧亦舟忍不住笑出聲，林北辰為了達到目的倒是能屈能伸。

聽到顧亦舟的笑聲，林北辰心裏一軟，忍不住想他摟進懷裏摁著親個夠，可是，他不能，他得忍著，如果真這樣做了，顧亦舟一個生氣不理他就得不償失了。

天氣很冷，路上行人稀少，林北辰等紅綠燈的時候，聽到一個女孩驚喜的說道:“呀，快看，下雪了。”

顧亦舟伸出手擦了擦車玻璃上的霧汽，陰雲密布的天空簌簌的落下一片一片晶瑩的雪花。

林北辰眼睛裏透著光，他轉頭對顧亦舟燦爛一笑:“哥哥，今年的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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