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回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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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行轉過頭,看了一圈四周。

四周盡是一片白茫茫,正如同過橋時會看到的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濃霧一般。這片白色向四周鋪開成一片無窮無盡,根本看不到盡頭。

沈安行打量了四周半晌,喊了幾聲柳煦。

聲音落在白霧裏,沒有任何回應。

沈安行不傻,當然不會抱有左右跑跑去找柳煦的想法——剛剛黑白無常都在他面前現身了,在他掉進這片白茫茫裏之前,還歡迎他來枉死地獄。

那眼下的這個情況,就已經很了然了。

沈安行回過頭,有點底氣不足地看向面前這道通天的黑色巨門。

這道門高聳入雲,通體黑色,從上到下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什麽雕刻,就是一片極為純粹的黑。

這片通天的黑立在面前,給人一種難以呼吸的壓抑沈重感。

窒息一般。

沈安行站在門前,臉邊直冒冷汗。

這道門的後面……怕不是連接著真正的枉死地獄?

但不論如何,這既然是最後……

……該闖的關一定要闖,該走的路也一定要走。

而且,柳煦現在應該也在裏面。

如果是柳煦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門。

沈安行了解他,他一向這麽莽。一到沈安行的事情上,柳煦就毫無理智可言。

一想到這兒,沈安行就輕輕一皺眉,走上前去。他的手已經成了冰,沒辦法推門,他就只好收起手,曲起胳膊,用手臂頂了過去。

他咬著牙一使勁,推開了大門。

這門雖然巨大,但卻意外地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重。沈安行用力一推,它就笨重又緩慢地向後挪去。之後,門縫間積攢的沙子便立刻一晃,輕輕散落下來了些許。

很快,沈安行就看到了門後的景象。

那是一片黑暗。

是一片深不見底,也絲毫見不到任何光芒的純粹黑暗。

黑暗漫無邊際,如同地獄最深處,也如同任何光芒都照不進來的無邊深淵。

沈安行站在門口,面對著這一片黑暗,心裏不免生出了幾分懼意。

他臉邊淌下來了幾滴冷汗。

盡管恐懼,他卻並沒有打退堂鼓。

沈安行一咬牙,擡起腳,毅然決然地邁進了枉死地獄的黑暗之中。

他往裏走去。走了還沒幾步,他就聽到了大門在身後發出了一陣緩慢的吱呀聲響。

他知道那是門在緩緩關上的聲音,但他沒有理,就那樣任由它緩緩關上,最後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隆聲響,斷絕了他唯一的一條回路。

門外的白茫茫隨之消失,周圍徹底陷入了一片毫無光明的黑暗裏。

沈安行依然沒有回頭,在黑暗裏繼續行走,一如往常。

他在一片黑暗裏走了很久,然後突然聽到有聲音從前方傳了過來。

他一怔,停在了原地。

那聲音很是熟悉。沈安行一停下來,它就十分迅速地從前方沖了過來,在他旁邊掠過,留下一聲回音。

“行哥,你今天——”

沈安行忙回頭看去。

那是賀高寒的聲音。

賀高寒的聲音出現在這裏實在是件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沈安行身後只有一片黑暗。那道聲音從他身邊匆匆掠過之後,就在黑暗裏消失了蹤跡。

沈安行有點反應不過來,怔在了原地。

可就這一怔,就又有數道聲音從他身後而來,極為迅速地匆匆從他左右兩邊掠過,留下一聲又一聲的回音。

聲音一道疊著一道,一聲疊著一聲,在他耳邊吵吵嚷嚷,卻不留下任何痕跡。

有很多人都在說話,每一道聲音他都熟悉,也都能叫上名字來。而他們的每一句話也都似曾相識,沈安行能在自己的記憶裏尋出這些蛛絲馬跡。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這些都是他還活著的時候,身邊的人對他說過的話。

他聽到十幾年前他八九歲的時候放學回家,樓下小賣部的阿姨心疼他,問他:“昨晚你爸爸是不是又打你了,疼不疼啊?阿姨這兒有創口貼……”

聲音很快就被覆蓋了過去,沈安行又聽到老李對他說:“馬上要考試了吧,你怎麽樣啊,這次——”

聲音太多太雜,老李的聲音也很快就被蓋了過去。

沈安行又聽到沈迅在罵他“臭婊子生的”,還聽到柳婉對他說“對我弟弟好點”。

他聽到寧喬在尖叫著問他他和柳煦的事情,賀高寒哭嚎著跟他抱怨大芳不給他抱,左白玉在自己的店裏笑著和別人說自己離婚的時候沒有孩子,學校邊角裏地理位置偏到離譜的超市老板說他總來餵貓,就給他把價格算得便宜了點,還送了他一塊面包讓他好好吃飯。

他還聽到大芳在朝他喵喵叫。

他什麽都聽到了,卻聽不到柳煦的聲音。

他在這些吵吵嚷嚷的聲音裏找到了所有人,找到了所有黑暗的光明的恐懼的溫和的,卻獨獨找不到柳煦。

沈安行徹底懵了,他左右看著,卻什麽都看不到,只有聲音從他身邊匆匆掠過。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許多的話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什麽都聽不清。

沈安行聽得頭昏腦漲,耳邊都開始耳鳴了,忍不住擡起胳膊捂了捂耳朵。

但就在這時,有一道聲音在吵得震耳欲聾的所有聲音裏極為清晰地響了起來。

“沈安行。”

這道聲音很平靜,和他耳邊的吵嚷聲是如此格格不入,也因為太過平靜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理應被淹沒進這嘈雜的一聲又一聲裏。

但沈安行卻很清晰地聽到了。

這是柳煦的聲音。

他只喚了他一聲,沒有從他身邊掠過。

在他喚過這一聲之後,沈安行身邊匆匆而過的這些聲音也一瞬停歇了下來。

四周重歸寂靜。

沈安行連忙回過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他看到有一道白色的光立在那裏,將這一片黑暗劃開了一道裂縫。

沈安行在原地楞了片刻,然後,朝著那道光走了過去。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光面前,又低下身去,訕訕地試探著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白光。

碰到它的那一剎那,白光就忽然一震,隨後無聲炸開,一下子向四周延展而去。

白光炸成一片刺眼光芒,沈安行難得的覺得眼睛被炸得一痛,肩膀一抖渾身一哆嗦,連忙閉了閉眼。

很快,他聽到耳邊又傳來一陣似遠似近朦朦朧朧的談話聲,有一股醫院裏說嗆不嗆的消毒水味道慢慢蔓延了上來,還有一陣滴滴嘟嘟的儀器運作聲。

白光慢慢散去,耳邊的聲音也終於塵埃落定。

沈安行放下手,看向四周。

這一看,他就楞住了。

他身後是急救手術室,面前是醫院的長走廊。手術室面前是兩排冰涼的藍色座椅,墻上掛著病癥科普和醫院須知,不遠處是護士站。

……怎麽回事?

沈安行有點發楞,他眨了眨眼,對眼下情況感到十分茫然。

他又回頭看向身後的手術室。

突然,一陣推車被快速推往這裏的嘩啦啦聲在他身後急促地響了起來。

沈安行回過頭去。

就在他回頭的這短短幾秒內,他聽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沈安行!!!”

沈安行一怔。

他也恰好回過了頭。

他看到一群人推著一個躺在床上渾身是血的人在往這邊跑。有個醫生跨坐在床上,兩手疊在一起,一下一下十分用力地在給他做心肺覆蘇。一個護士跑在一旁,按著床邊輸液用的吊瓶,吊瓶裏全是鮮紅的血。

另外幾人齊齊推著推車,將他往手術室的方向推。

柳煦緊緊抓著那人的手,跟著旁邊的醫生護士一同往這邊跑過來,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地喊著他,喊得眼睛發紅。

沈安行一楞,但見對方沖過來,他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側了側身。

醫生護士爭分奪秒,沒兩秒就從他旁邊沖了過去。

沈安行一低頭,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嘴上帶著呼吸器,半張臉都是血。

沈安行:“……”

護士推開急救手術室的大門,毫不猶豫地一下子把他推了進去。

柳煦拉著沈安行的那只手也被迫松開。

手術室的大門打開又關上,柳煦被隔絕在了門外。

門關上之後,沈安行回過頭去,看向了柳煦。

柳煦站在門口。這一路拼死拼活跑下來,他有些喘不上氣來,便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看著手術室的大門,眼裏滿是恐慌。

這一路上他和沈安行緊緊挨著,身上也被染上了血。這天柳煦穿了件白短袖出來,被染上的鮮血就異常顯眼。

他臉上手上也都是血,可他根本不管它們,就那樣站在手術室前,看著在自己面前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氣喘籲籲地喘著粗氣。

他目光恐懼,就連吐出的氣息也被染得顫抖不停。

就這麽站了一會兒之後,兩行淚就很快順著柳煦的臉頰蜿蜒而下。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著他,心疼得直抽抽,也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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