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夜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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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煦楞住了。

他沒想到沈安行會自己來。

楞了片刻之後,他就轉回過身,探出身子去,一句話沒說,輕輕拽住沈安行的袖子,把他往自己這邊拽近了些。

沈安行看他眼角掛淚就已經心中了然了。

他一聲沒吭,乖乖跟著柳煦的力,往他那邊挪了兩步。

他本就站在柳煦床邊,挪了一兩步之後,就到了柳煦面前。

把人拽過來了之後,柳煦就往他身上一靠,腦袋抵在他身上,抱住了他。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一聲也沒有吭,只有在靠到沈安行身上時,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委屈憋回去。

沈安行也沒有說話,他攬住柳煦,輕輕拍著他,似在安慰。

柳煦沒有大哭,他只是抱著沈安行。

沈安行換了一身衣服,還穿上了大衣。他穿的很厚,抱著他的時候,柳煦也只隱約的感受到了一絲絲的涼,那是冰山地獄守夜人身上無法被徹底隔絕掉的殘留冷意。

兩人就這麽抱了一會兒之後,柳煦才終於悶在他懷裏,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沈安行知道他在說什麽,抿了抿嘴無奈一笑,說:“沒什麽好對不起的,我都習慣了……也怪我,沒護好你。”

柳煦感覺到沈安行把手放在自己的頭發上,一下下輕輕撫摸起來。

沈安行武裝的很充分,手上也戴著黑色的長手套,許多冷意都被這樣隔絕掉了,被他這樣一下下摸著時,柳煦也只感覺到有那麽一點涼。

他又聽到沈安行說:“委屈你了。”

柳煦沒回答,他努力抿住了嘴,難過又一次襲卷上了心頭來。

不知第幾次,他忍不住想,沈安行這個人怎麽這樣?

明明是他受傷,是他拖著一個累贅渾身是血的闖到最後,是他冒死選了最冒險的一條路。最該委屈的明明是他,可為什麽偏偏是他說“委屈你了”?為什麽偏偏是他說“都怪我”?

他做錯什麽了啊?

為什麽是他說這些?最受罪的明明是他啊?

柳煦心中悲哀,也很自責。

都怪他試圖和邵舫交換情報,才會變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自責,又或許是因為見到沈安行之後更止不住的委屈,鬼使神差的,柳煦就開口說:“不是你沒護好我。”

“嗯?”

“那個就是懲罰。”

柳煦抱著他,對他說:“我聽到了……倒下去之後,就聽到了。有個人說,這個就是對我的懲罰。”

“說出來你別生氣,我那個時候……其實還有點高興。”

“我心想,幸好是我,不是你……這麽一來,你也不用再被撞一次了,這麽一想的話,是不是我也算是幫你擋了一次災?”

沈安行眼角一跳:“……”

“但是看到你後來那樣,我又覺得我真是個傻逼。”柳煦喃喃道,“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錯。……本來見到你以後,我就決定,絕對不能讓你再受傷了。”

“可你還是在受傷,還不止一次。”

柳煦說到此處,就深吸了一口氣,沈默片刻後,才接著用很沈重很沈重的聲音,對他說:“我真是個混賬。”

“不是……”

沈安行完全沒想到柳煦會這麽想,一下子慌了,慌得手足無措,剛想趕緊出言寬慰兩句時,柳煦就又叫了他一聲。

“沈安行。”

就這麽一聲,沈安行想說的話全被堵回了嗓子眼裏。

柳煦被委屈和自責推著,鬼使神差地,就將這句一直深埋心底,並不打算告訴沈安行的話說了出來。

他說:“我過得一點兒都不好。”

“……”

沈安行聽得一怔。

柳煦說完這話後,不知是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還是想等著沈安行說些什麽,突然就沈默了下來。

沈安行手搭在他肩膀上,也沈默了下來。

他知道柳煦過得不怎麽樣,可當這話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也不知該怎麽做了。

抱抱他或者安慰他這種隨手就能做到的事,在這沈重的七年面前,似乎都顯得太過輕如鴻毛。

沈安行想給柳煦更多一點,再多一點,多到能填滿七年的孤獨。

可他又明白,遲來的陽光救不了枯萎的花。

所以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可能彌補這七年。

沈安行垂了垂眸。

兩人相對沈默。但就在此時,隨隨著哢噠一聲開門聲,有人拉開了病房的門。

他們又齊齊向門口看去。

進來的人是護士。

護士看不到沈安行,全當柳煦就一個人坐在床邊。拉開門進來後,她就道:“醒了啊?感覺怎麽樣?”

有人進來,柳煦也就不好再貼著沈安行了。

他只好松開了手,往後蹭了蹭,但又不肯真的全松開,就拿那只沒輸液的手牽著沈安行,應了聲:“還行。”

他是真的還行,沒哪兒不舒服,除了一開始醒來的時候喉嚨裏邊像是卡了塊辣油似的難受。

想來那應該是洗胃的錯。

護士一進來,沈安行也下意識地往旁邊側了側身,給她騰了位置出來——雖然根本沒必要這麽做。

護士走近了過來,看了眼滴液,隨後突然眉頭一皺,伸手拿起滴速器,把滴速調慢了不少,嘟囔道:“調這麽快幹嘛?你不疼啊?”

柳煦撇了撇嘴。

護士不說倒還不顯,她這麽一說,疼倒是真疼。

沈安行看了他兩眼,垂了垂眸,沒吭聲。

護士看了眼輸液袋,又低頭囑咐了他一大堆。

比如輸液輸完記得叫護士,又比如忌生冷忌海鮮忌油膩忌辣忌酒忌茶忌咖啡,再比如多喝粥多喝湯多喝熱水別喝飲料,又通知他說住一天院觀察一下情況,沒有什麽大事的話就可以出院了——說完這麽一堆之後,她才終於離開了。

護士拉上門走了。

她走了之後,沈安行就往旁邊走了半步,低下頭,伸手去拿起輸液管上的滴速器看了一眼,也問:“你調這麽快幹什麽?我都沒註意到。”

“……也沒有。”柳煦幹幹巴巴地應了聲,“就是嫌它太慢了。”

沈安行自然不信,他也看得很透。

八成是柳煦自己生氣,撒氣到這玩意兒身上了。

他以前就這樣,有了情緒不會撒在旁人身上。

柳煦要是情緒不好,要麽咬筆要麽折書和本子的邊角,有時候氣的狠了,課上寫字的力度也會大到咚咚響——上高中的時候,有幾次沈安行就是被這麽叫醒的。

總而言之,柳煦撒氣的對象都是身邊的死物。

他欺負他們不會說話。

沈安行心裏明鏡似的清楚明白,但沒說出來。

他笑了一聲,把滴速器放了回去,沒戳穿柳煦,只說:“對自己好點兒。”

柳煦撇了撇嘴。

沈安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柳煦乖乖受著,一聲沒吭。

就這麽揉了片刻柳煦的頭發後,沈安行才忽然想起了什麽,輕輕道了聲“對了”後,就把手伸進了上衣的兜裏,把柳煦的手機拿了出來。

“這個。”沈安行把手機交給了他,說,“我看他沒給你拿,就給你拿過來了。”

“哦……”

柳煦接了過來,也和沈安行一樣,這才慢半拍地想起了奇怪的地方,又“嗯?”了一聲,問:“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用你的手機,又給你同學打了一個電話。”沈安行說,“他一回生二回熟,知道我是打算去找你,就把地址告訴我了。”

柳煦:“……”

柳煦一時無言。

“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嗎?”沈安行問,“得有個活人過來照看你吧?”

“用不著,又不是什麽大病,輸個液住個院就好了,剛剛她不是也說沒事的話明天就能走嗎。”柳煦說,“不過我給我姐打電話了,她說她中午來。”

沈安行應了一聲:“喔。”

然後,兩人又沈默了下來。

似乎是心有靈犀一般,誰都沒有再繼續剛剛的話題。

但他們並非是不想繼續,只是其中一個不想繼續揭起傷疤,其中一個不知該如何是好。

柳煦剛剛委屈,現如今被護士一打亂,也多少冷靜下來了點。冷靜下來之後,他就很想給自己來上一巴掌,再找個時光機穿越回幾分鐘前,把“我過得不好”這句話撤回,一個音兒都不留給沈安行聽。

他確實過得不好。

盡管他工資高,業務能力強,一個人住在昂貴的公寓區裏,在外人的眼裏算是活得風風光光相當成功,但他依舊過得不好。

沒人看到他半夜失眠坐在大落地窗前看著夜景失眠,沒人想過他一個人呆在沈安行曾幻想過的房子裏生活是什麽滋味,沒人知道每一個夜晚裏,他看著身邊的空空蕩蕩時在想什麽。

沒人能理解他的煎熬。

可盡管他煎熬,這畢竟和別人沒關系,所以柳煦一直都自己一個人承受著。

話雖如此,這也和沈安行沒關系。

他活的不好,不是沈安行的錯。

沈安行又能做什麽?從柳煦嘴裏聽到這些,除了擔心心疼以外,他又能做什麽?

他什麽都做不了。

……說這件事幹什麽。

柳煦越想越自責,越自責越生氣,只好低頭不停地劃著手機,卻一個字兒都看不進去。

他擡頭瞥了眼沈安行,就見對方一直都在低垂著眼簾看著他。

柳煦又撇了撇嘴,難得的覺得他和沈安行之間的氣氛變得莫名詭異了起來。

詭異得令人窒息。

就這樣沈默了不知多久後,沈安行才突然叫了他一聲。

“楊花。”

“嗯?”

柳煦應了一聲,下意識地擡起頭來。

這麽一擡頭,他就被一下子捧住了臉。

柳煦一怔,還沒等反應過來,他就看到沈安行低了低頭,欺身過來,捧著他的臉,很小心又很莊重的,在他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柳煦完全怔住了。

這一吻小心莊重又緩慢,吻過之後,沈安行才微微低下頭去,看向了他。

“我知道你過得不好。”他說,“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麽做,總覺得做什麽都不太夠。”

“我想了很久,最後就只記得,以前我很害怕很難過的時候,你是這麽做的。”

隨著這句話,柳煦這才慢吞吞地想起了從前。

他以前,似乎確實這麽做過。

在沈安行害怕活著自我懷疑自我恐懼的那些日子裏,是柳煦這樣吻他安慰他的。

“是你讓我活下來的,楊花。所以……我不管從前,從此以後,你要好好活著。”

沈安行說:“為了你想要的。”

恍惚間,柳煦也似乎聽到八年前,他對沈安行說——

“你要活著,沈安行。”

“你不是還想去看海嗎,不是還想去天文館看看嗎,不是還想和我談戀愛嗎?”

“你要為了你想要的活著啊。死了可就什麽都沒啦,天文館和海都沒辦法去了,我也不和死人談戀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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