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四十四號實驗室(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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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緋楞了。

楞了片刻之後,她的嘴角就往上扯了扯,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來。

她忽的笑了一聲,像是難以置信眼前的事情似的。

笑了兩聲後,這難以置信的笑聲就瘋狂了起來。

“我說了你贏不了!!”

她興奮得很,一邊連滾帶爬地爬起來,一邊瘋了似的大笑著朝他喊:“這不就兩極反轉了嗎!?這是我的地獄!我怎麽可能會被你殺死!?你看看!!就連你自己的能力都站在我這邊!!!”

沈安行擡起頭來,見到守夜人緋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張開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安行在劇痛之中深吸了幾口氣,想站起來迎戰,但剛動一動,劇痛就又把他扯了回來。

他痛呼一聲。

這一次的能力反噬更誇張,幾乎限制了他所有的行動。

他根本動不了。

……居然在使用途中反噬,還真是讓他自己給說中了。

他可真是倒黴到了極點。

正這麽想著時,突然噗呲一聲,又一道冰從他肩上爆裂而出。

沈安行痛得身子一歪,但還沒來得及倒下去,守夜人緋就一腳踩在了他的腦袋上。

沈安行瞬間臉砸地面,活生生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坑來。

這下是慘叫都沒辦法慘叫出來了。

他身上的長冰接連爆裂,痛得沈安行痙攣連連,但又因為臉被深埋地下,只能發出陣陣悶痛慘叫聲來。

他雙手顫抖,咬著牙想往上摸,努力好久後,才終於抓到了守夜人緋踩著他的那只腳的腳腕。

他死死的抓著,呼吸顫抖,渾身上下都用力的掙紮,試圖將她凍結成冰。

但也正和守夜人緋燒不著他一樣,沈安行也沒辦法凍得太久。就算他凍上了她,也過不了一秒就會被燒化,根本來不及讓它們炸成冰屑。

……還是沒用。

還是沒用,還是做不到,還是廢物!!

柳煦要死了啊!!柳煦都要死了!!!

沈安行心裏瘋了似的朝自己喊,他心有不甘,但渾身又使不上力氣,只感覺渾身都被能力反噬得冷得厲害。

他被自己的沒出息氣得頭昏,縱使臉深埋地下,也控制不住的叫了起來。

聽起來像歇斯底裏的慘叫,又像是無奈痛苦的哀嚎。

守夜人最喜歡這樣的慘叫,守夜人緋笑得更瘋狂了。

似乎是被沈安行的慘叫聲所喚醒,在鐵門後方,被四面冰墻包圍的柳煦慢慢地睜開了眼。

他依舊眼皮沈重,只能盡力地半睜著眼,眼睫跟著一陣陣的發顫。

他感覺很冷,又感覺很熱。

在陣陣轟隆作響的耳鳴聲中,他聽到沈安行痛苦沙啞發悶的慘叫聲。

可他什麽都看不到,只看到周遭白霧四起,參與者們陷入一片混亂之中,沈安行的慘叫聲清晰可聞。

……沈安行。

沈安行怎麽了?

柳煦有些著急,可在劇痛的作用力之下,這份焦急竟變得有些茫然又虛幻。

他想動一動,還想張開嘴喚沈安行兩聲。

可他渾身痛得要死,也根本發不出任何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的視線被毒性侵蝕得一片模糊重影,什麽都看不清,只看到了冰墻後四起的大霧。

就在此時,不知火山地獄的守夜人是做了什麽,一聲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的淒慘叫聲刺破了白霧。

……那是沈安行。

柳煦被這一聲慘叫刺得心中猛然一痛。

沈安行弓著身子,後背上爆裂出來的兩根長冰柱已經被緋全數折去。

其中一支又被狠狠地插進了體內。這支冰柱又一次插進他的後背裏,還是瞄準爆裂出來的傷口插的,無疑是在給之前的傷做一次再加工。

“怎麽樣?”守夜人緋悠然自得的晃著手裏的另一支從沈安行後背上折下來的冰柱,笑道,“你不覺得這東西真的很好用嗎,嗯?”

沈安行喘著粗氣,手撐著地,努力地想把頭擡起來。

可最終他還是搞不過身處自己的地獄裏滿血滿狀態的守夜人緋。頭還沒擡到一半,他就又被活生生地踩了回去。

守夜人緋腳踩他的腦袋,語氣陰森:“我讓你擡頭了?”

沈安行雙手顫抖,就算被踩了回去,也不甘心的繼續努力著,想把頭擡起來。

他還惦記著瀕死的柳煦,也仍舊不肯放棄。

他可以死在這裏,但是柳煦不行……

……柳煦絕對不能死。

靠著這麽一點念想,沈安行硬是咬著牙抗住了,還想再站起來。

但這一次的反噬比前幾次都更加猛烈,他的努力無異於徒勞無功。

守夜人緋看熱鬧似的看他跟條被放到案板上的活魚似的撲騰掙紮,冷笑一聲:“什麽小時候有沒有被爸媽帶出去玩過……拿這招博同情,你是不是當我太好騙了?”

“你覺得這很可憐是嗎!?跟我比起來你算什麽!?你就這麽希望別人可憐你!?你知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麽啊,你算個什麽東西!?”

她似乎對此感到十分怒不可遏,一說起來後,就又在腳上用了些力,像是恨不得把沈安行踩進地底深處去似的,罵道:“你覺得自己就這麽可憐是嗎,跑出自己的地獄來求關註!?啊!?我過得比你慘多了,我說過什麽了嗎!?”

沈安行想吐血,但他被踩著腦袋,難受的要死,一口血也吐不出來,只能幹嘔。

這話說完,守夜人緋才終於擡起了腳,伸手把另一根冰柱扔了出去,低下身去,把沈安行從地裏拔了出來,一把揪起他的衣領,硬生生逼著他站了起來,道:“餵,問你話呢!”

沈安行雙眼紅得充血,嘴角溢著一抹血痕,被人揪起來了之後,他就喘了幾口沙啞的粗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說話啊!?”守夜人緋罵道,“剛剛不是很能說嗎!?啊!?”

“……”

沈安行還是沒能說上話。他又喘了幾口氣後,才擡起了顫抖的手,抓住了守夜人緋的一雙手。

然後,他啞聲說:“……你不也是嗎。”

“……?”守夜人緋一楞,莫名其妙地瞇了瞇眼,“哈?”

“你不是也很希望……別人來可憐你嗎。”沈安行對她說,“不然的話,為什麽一直在喊沒人知道你經歷過什麽……如果真的……不想惹人同情的話,大概這句話……都是不會說的。”

守夜人緋突覺腦子裏轟隆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被完全說中了。

就在此時,一股劇烈寒風從沈安行手中迸發而出。

這寒風來勢洶洶,呼嘯著撲了守夜人緋一臉,刮在臉上時,就如同一把把無形寒刃。

要是普通人,定會被吹得睜不開眼,但守夜人都是死人,沒有這個顧慮。

守夜人緋被吹得一驚,剛想再破口大罵時,沈安行就突然瞳孔一縮眸子一凜,咬著牙迅速擡起顫抖不停的雙手。

兩把冰刃當即出現在他手中。

——手起刀落一瞬間。

瞬間,兩把冰刃沒入守夜人緋的脖頸。

鮮血四濺。

這是致命的傷,守夜人緋當場斃了命。

她雙手一松,向後倒去。

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臨死前的走馬燈,亦或是被沈安行那兩句話說破了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心事的緣故,在向後倒去時,她突然就和自殺那天一樣,看到了生前的景象。

她看到了自己的老師,那是害死她的人。

她看到了自己的戀人,那也是害死她的人。

她是一名整形科的護士,她的老師為了試驗一個新型方案,在她的臉上動了刀。

可最後手術失敗,她的下半張臉變得醜陋非常,她自此崩潰,為了討要賠償,她和父母將老師告上了法庭。

但誰都沒有想到,老師竟然塞給了她的戀人一筆錢,她的戀人在家裏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再一番巧舌如簧的甜言蜜語,將一家人哄得團團轉。

但東窗事發,她發現了這件事。在家中對質後,戀人卻說要不是這筆錢,早就和她分手了。

他說她醜八怪,說她本來就難看,現在更是個怪物——

因此,父親氣的和戀人扭打了起來,最終摔下了樓梯,進了ICU。

最後沒有堅持住,在ICU裏斷了氣,死了。

戀人則帶著老師給的一筆錢,跑了。

戀人背叛,父親去世,作為當事人的老師不管不問,母親哭的近乎昏過去——她的憤怒就此到達了極點。

於是,她放了火,燒了醫院。

她看到那天自己站在火海面前,帶著遮住下半張醜陋面龐的黑色口罩,滿眼麻木的看著面前的熊熊烈火。

再然後,她就走進了熊熊火海之中。

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麽,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

懂什麽。

她看著沈安行,忍不住如此想。

他懂什麽,懂什麽!?

家庭暴力而已,有什麽活不下去的,跟她比起來有什麽慘的!?!

她心中怒火滔天,但最終也沒辦法再說什麽了。

她已經被殺了。

可恍然間,她忽然又想,或許他說得對。

因為受的傷太重了,一個人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所以總希望誰來聽一聽,誰來理解我,誰來抱抱我,誰來安慰我一下,誰來……

誰來告訴我,沒事了,我沒有錯,我做的很好。

……誰能來告訴我。

她向後倒去,這番慘痛的人生,再也說不出口。

沈安行遭了反噬,身上早就沒了力氣,也跟著她往前倒了過去。

但在即將倒在她身上時,沈安行連忙用手撐住了地面。

他又喘了幾口氣,緩了半分鐘後,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火山地獄守夜人緋瞪著雙眼,有血從黑色口罩裏滲了出來,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真是個瘋女人。

沈安行想。

隨後,他就用了點力,將插在身上以及從體內爆裂出來的長冰收了起來。

恍惚間,火山地獄守夜人說的話忽的在他耳邊回響了起來。

【跟我比起來你算什麽!?你就這麽希望別人可憐你!?】

【你覺得自己就這麽可憐是嗎!?】

……

沈安行垂了垂眸。

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很抗拒別人覺得自己很可憐的。

可他越活越痛苦,也越活越明白,這世上很少有像他這麽慘的人。

這是事實。

爹不疼娘不愛,身上舊傷填新傷。有時候被罵的狠了,他甚至會自己恨自己怎麽偏偏生了這麽張這麽像左白玉的臉,怎麽就非得要活在這世上。

死了算了。

可他現在不能死。

現在他有柳煦,絕對不能死。

但不論怎麽說,比慘是沒有意義的。他也好,火山地獄的守夜人緋也罷,都過得不容易,沒必要分出個高低來——沒有意義。

雖然他確實不知道對方經歷過什麽,但這就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

就在此時,幾道聲音從鐵門後邊傳了過來。

“兄弟,兄弟!”

沈安行側過頭,艱難地回頭看去。

那是幾個參與者。先前的白霧已經被沈安行用出的寒風吹得幹幹凈凈了,參與者們就藏在鐵門後邊,只露出幾個腦袋來,小心翼翼地問他:“死了嗎?”

沈安行喘了幾口氣,抹了一下嘴邊的血,沙啞道:“死了。”

參與者們當即歡呼起來,連忙一窩蜂的沖了出來,沖向了實驗室的門口。

守夜人是從這邊走來的,那出口肯定就在門口外面。

沈安行手撐著地面,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踉蹌了兩步後,就逆著人群,一瘸一拐地朝著鐵門裏走去了。

倒計時還沒暫停,仍舊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沈安行一瘸一拐,走到護著柳煦的四面冰墻前,伸出了手,將冰墻粉碎掉了。

他走了進去,看到柳煦不知什麽時候就醒過來了,但意識依舊打不過毒性,正半垂著眼簾,喘著粗氣,眼睫微顫著看著他。

眼神裏全是擔心。

沈安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說:“好了,沒事了……我帶你走。”

他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將柳煦橫抱了起來。轉過頭,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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