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初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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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煦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就突然自作主張的自己伸進了口袋裏,把一個手機拿了出來。

上面的時間顯示著20:17,時間下面的日期則是20XX年的11月21日。

這是八年前的日期。

柳煦記得這一天,記得很清楚。再加上這四周的夜色與場景,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了。

看過時間之後,他的手又自作主張的把手機塞回了兜裏。恰巧,一枚雪花好巧不巧的落到了他眼睫毛上,他被嚇得一驚,忙甩了甩腦袋,又閉了閉眼,伸手把睫毛上的雪花輕輕拍掉了。

這一系列動作都不是他要幹的,完全是身體自作主張。

看起來,他在這個夢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柳煦一陣無言,然後,他又感到自己伸手把身上的大衣掖緊了些,悶聲罵了句:“見鬼的天氣。”

……確實,那天的天氣確實很見鬼。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年,柳煦卻仍然對八年前自己的感想深表同意——那天明明白天還六七度,大太陽掛在天上,算得上十分暖和。可沒想到,轉頭下午天上就下起了大雪,氣溫一下子急轉直下跌破了零度。

不過好在大雪就下了半個下午,等他們放學離開學校時,天上的飄雪已經變成輕柔的小雪了。

但是溫度已經完全降下來了。

柳煦感嘆完這一聲之後,就伸手把大衣的領子又往上立了立,努力的想讓它擋住一些撲到臉上來的冷風。然後,他就把雙手插進了兜裏,接著慢慢悠悠的往家裏走。

柳煦上高中的時候,周一三五都要去上補習班,下課之後就要自己走回家去。他家裏沒人,父母工作忙,姐姐也出國留學去了,只有一個保姆阿姨每天來給他做飯收拾屋子——阿姨不是司機,不負責接送。

柳煦就只能委委屈屈的自己往家走。

不過他家離補習班也不遠,也就十五分鐘的路程。而每每回家的時候,柳煦也總會從這個商場前面走過去。

這是個人流量很大的商場,也是沈安行出車禍的地方。

但八年前的這個時候,沈安行還活得好好的。

……倒也不是活的好,只能說他還活著。

沈安行一向過得不好。

四周人來人往,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嘻嘻哈哈的在一片天寒地凍之中笑著鬧著。

柳煦不急不慢,反正明天是周五,他又不用像往常一樣急著趕回家寫作業,剛下了一場大雪地上還路滑,萬一急著趕路給自己摔了一跤,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一邊想著,一邊嫌天氣實在是有點冷,就去街邊的奶茶店買了杯奶茶回來,一路捧著熱乎乎的杯子,嗦著奶茶往家走去。

他得趕緊把奶茶喝完,不然等回了家被保姆阿姨看到他喝奶茶,又要代替他媽啰嗦他了。

柳煦一邊想著,一邊暴風吸入那杯奶茶。

八年後的柳煦窩在自己八年前的身體裏,完全感受不到當年那杯奶茶的味道,只感覺到一股奶茶口感的水進了嘴裏。

……算了,反正也喝不了多久。

早已知道要發生什麽的柳煦如此想道。

八年前的柳煦一邊嗦著,一邊不急不緩的走在路上。

夜裏的雪下的很輕很柔,飄飄而落,像極了語文教科書裏的詩人們寫過的雪。

柳煦走在夜裏的繁華雪景裏。走著走著,遠處的一個人就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嗯?”了一聲,咬著吸管的嘴不經意間松了松。

在不遠處,有一個人穿著他們學校的校服,蹲在路邊,抱著路燈低著頭,在雪裏瑟瑟發抖。

這個夜晚很冷,可那人卻只穿了一身單薄校服,這就免不得會在在一群羽絨服和棉大衣裏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應該是在那裏蹲了很久了,身上的雪都積了一小層,就那樣在暖色的路燈下閃爍著銀光。那是個很高的人,頭發有點長,背上還背著一個極其眼熟的包。

這不巧了嗎,這不是自打他轉學過來以後就跟他連五句話都沒說過的同桌沈安行嗎?

肯定是他啊,找遍他們全學校恐怕也就只能找出來沈安行這一個神經病了——明明天氣都入冬了,他卻一件衣服都不給自己加,生怕凍不死似的,天天就只穿著一身單薄校服走來走去。

柳煦就覺得稀奇了,作為一個交際花,他覺得在這裏遇到,可能是和冰山同桌拉近距離的大好機會。

於是,秉著這種不知算不算純的動機,柳煦朝著沈安行走了過去。

走近一看後,柳煦才發現,沈安行正把腦袋深深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不可能吧,賣火柴的小女孩都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睡著啊。

天兒這麽冷,這得是多有病才能在這天寒地凍裏睡著啊?

柳煦一邊想著,一邊低頭彎了彎腰,朝沈安行說:“餵,你在這裏自閉什麽?離家出走了嗎?”

沈安行沒動。

柳煦等了他半天,都沒等來一個回應,就抽了抽嘴角,絲毫沒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又道:“哈嘍?你不會真睡著了吧?”

沈安行依舊沒有回應。

柳煦無語了,又叫了他一聲:“沈安行?”

沈安行被叫到了名字,忽的渾身一抖,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慢慢的、僵硬的、十分費力的擡起了頭來。

他眼裏如同被撲了一層水霧一般朦朧,臉上一片通紅。

沈安行似乎是真的睡著了,這滿眼朦朧就像是剛睡醒似的。他擡起頭來時,還好似看不清眼前事物一般瞇了瞇眼,又聲音極度發啞的問了一聲:“……誰?”

柳煦一怔。

沈安行眨了幾下眼,這才終於算是看清了柳煦的臉。

再然後,他就說出了那句柳煦至今都忘不了的話。

“……是你啊。”

他啞聲喃喃了這麽一句,然後又瞇了瞇眼,像是在努力的試圖回憶起什麽事情,又說:“你叫……什麽來著?”

柳煦:“……”

我靠不是吧阿sir,同桌一個月你不記得我名字!?

柳煦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裏想要吐槽出來的話給壓回去了——畢竟沈安行在他們班是出了名的冷臉,脾氣也不怎麽好,為了雙方長遠的交往關系著想,這個時候還是矜持一點比較不錯。

這是柳煦作為一個交際花的自我修養。

可誰知他這自我修養還沒開始踐行,沈安行就接著啞聲叫了他一聲:“柳樹?”

“………………”

有一瞬間,柳煦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剛才在路上被凍掉了。

“不是。”他有點難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問,“我叫什麽??”

“……”

沈安行一點兒不想跟他多說話,他表情一下子變得嫌棄了起來,一看就是嫌柳煦太麻煩。

然後,他就滿臉嫌棄的對柳煦說:“愛叫什麽叫什麽,關我屁事。”

這話說完,沈安行就伸出被凍得通紅的手,扶著路燈,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過程中,還往前狠狠的晃了一下,差點沒面朝地倒地上去。

柳煦見狀,嚇得連忙上前,伸手要去扶他一下。可他的手剛碰了下沈安行,對方就猛地一哆嗦,轉手就拍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沈安行啞聲喊:“別碰我!”

柳煦:“……”

柳煦一時無言,但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歪了歪頭,看向沈安行身後。就見沈安行還扶著路燈站著,且扶著路燈的那只手,還在一陣陣的發抖。不知是因為凍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我不碰你是可以……”柳煦小聲說,“但是……你沒事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臉色紅的厲害,雙眼裏也還如同鋪了一層水霧一般朦朦朧朧,看起來很像是被凍得感冒或者發燒了。但奇怪的是,在柳煦詢問他時,沈安行的兩眼裏卻一下子襲上了另一些東西,那像是警惕,又像是被發現了什麽似的難堪與害怕。

“……你看起來不太好。”柳煦小心翼翼的關切著問道,“沒事嗎,要不我送你回家?”

“不用。”

沈安行聲音顫抖發啞,卻又毫不猶豫的放下了這麽一句話,然後,他就轉頭就走。

在這片雪夜之中,他走的極快,身影又控制不住的晃晃悠悠著,遠遠看去,就像是在寒風暴雨之中根本立不住腳的一葉扁舟。他根本找不到來時的路,也尋不到去的方向,只能搖搖欲墜的隨波逐流,沒有去處,亦沒有歸處。

“……”

柳煦站在他後面,在寒風中被吹了個滿頭淩亂,被沈安行的態度搞得有點頭大。

沈安行果然還是沈安行,一天到晚就這張冷臉,拒所有人於千裏之外,誰都別想貼上去。

交際花也拿他沒什麽辦法。

柳煦還是有些擔心沈安行,但心裏也十分無語。看了片刻沈安行離去的背影之後,他就低頭嘆了口氣。可還沒等這口氣嘆完,他就突然又聽到了撲通一聲巨響。

柳煦一怔,隨後便擡頭看去,就見剛剛還在往前走的沈安行竟然倒到了地上,周圍的人群還被嚇得陣陣驚呼。

柳煦也楞了,然後,他才連忙跑了過去:“沈安行!?”

他一邊叫了一聲,一邊跑到了沈安行跟前,把面朝地倒下去的人給翻了過來。

沈安行已經昏過去了,柳煦把他翻過來時,沈安行緊閉著眼,但他似乎猶能感受到不適,昏迷中的表情還一陣陣抽搐著。

這一翻過來,柳煦也才發現,沈安行的臉真的紅的很厲害,剛剛在路燈下燈光太強尚且不顯,現在這麽一看,就真的紅的像要燒熟了一樣。

柳煦被他嚇了一跳,然後,他便伸出手去,試探著摸了摸,發現沈安行額頭上燙的厲害。

柳煦一怔。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就連忙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罩到了沈安行身上。

一脫下來,跌破了零度的冷空氣就當場把他吹成了一個傻逼。

柳煦被凍得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還咬緊了牙關。但他來不及管這些,立刻又撥通了120的電話,叫來了急救車。

人間自有真情在,周圍的人群也很快湊了過來詢問情況,對面開串串店的老板還飛一般的跑了出來,給了柳煦一件外套。

“你先穿著,回頭再給我送回來。”老板說,“反正我在這裏開店,你找得到的,年紀輕輕的別凍病了。”

柳煦感動得近乎要落淚,連連道謝,接過了老板的衣服,套到了身上。

老板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謝。

很快,一陣急救車特有的鳴笛聲就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的逼近了過來。

沈安行很快就被擡上了救護車,柳煦也趕緊跟了上去。

急救車裏,醫生有條不紊的檢查了一番這位活活把自己搞得燒暈過去的烈士的身體狀況,然後就頭也不擡的吩咐了一番用藥。一位護士迅速的擼起了沈安行的袖子,打算先給他紮上一針退燒劑再說。

但剛把沈安行的袖子擼上去,她就“我草?”了一聲。

醫生還在檢查,頭也不擡的道:“怎麽了?”

“手上全是傷啊。”護士納悶道,“怎麽搞的?”

柳煦:“?”

他一楞,也起了起身,看了一眼沈安行那只被擼起了袖子來的胳膊。

和護士說的一樣,沈安行那只胳膊上青青紫紫,全都是傷痕,甚至還有一道很長的疤痕。

柳煦一怔,這才想起他轉學過來的這一個月裏,沈安行總是把袖子拉得很長很長,只露出幾根細長的手指來。

“管他怎麽搞的,先註射再說。”醫生說,“能燒暈過去的話,那少也得39度朝上了,別浪費時間,趕緊退燒。”

柳煦聽到這個數字,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

握草,39度。

恰巧就在此時,另一位護士測好了體溫。她把體溫計拿了出來,往空中甩了兩下,又平視著看了一眼,十分平靜的說出了一個數值:“40.8度。”

柳煦:“…………”

柳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了兩眼昏迷中的沈安行。

不是……

40.8度……他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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