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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36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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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366天

房內一片死寂。

許晉江身上穿好了衣物,平躺在床上,他雙目緊閉,神態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樣。

而柴立新則赤裸上半身,只穿了一條煙灰色牛仔褲,膝蓋半曲,背靠床沿坐在地上。他同樣一動不動,就像尊凝固的雕塑。因為低著頭,他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中,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與他們這種詭異的安靜形成強烈反比的,是四周的遍地狼藉——衣物毛巾被扔得到處都是,床頭櫃的杯子滾落,水灑了一地,墻壁上的裝飾畫歪在一邊,抽屜有的被拉開,有的幹脆翻倒在地。

看護李美萍推開房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景象。

“我的天!”

她驚呼一聲,對房間如同被臺風掃過的慘狀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許是女性天生的敏銳與細心,隨後,李美萍很快就察覺到情況不對頭。

她快速穿過這片狼藉,來到了床邊。

“許先生?許先生?”李美萍試探著發問。

她仔細一看,卻發現許晉江臉色灰敗,胸口不見起伏,伸手一探,更是發現他已沒了呼吸,連脈搏都似有若無,幾乎摸不到了,李美萍當即臉色大變。

“這到底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一邊立即給許晉江做心肺覆蘇,李美萍一邊轉過頭,看向柴立新,“柴先生?柴先生?”

而柴立新垂著頭,依舊像塊石頭一樣毫無反應。

他無動於衷的模樣,讓李美萍那張原本和善的臉變得嚴厲,連聲音都尖銳起來——

“柴立新,你都幹了些什麽?!”

在她趕到之前,房間裏只有許晉江和柴立新兩人,並沒有闖入的痕跡。現在,他們一個默不作聲,一個躺在床上沒了呼吸,兩人身上都有打鬥的細小傷痕,這不得不讓人起疑。

在李美萍嚴厲的質問聲裏,一直低著頭的柴立新才似乎終於活了過來。

他擡頭看著李美萍,沒有回答,而是一種用很陌生的口氣與表情反問她:“你是誰?”

李美萍楞住。

緊接著,她幹脆撕下臉上用於偽裝的仿生皮膚,露出了她底下那張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真實面孔。

“看清楚我是誰!”

柴立新目光閃了閃,然後像是了然又像自嘲般,輕輕籲了口氣,道:“原來又是你,葉燃。”

這次她的偽裝比上一次成功多了,幾乎天衣無縫,連柴立新也沒任何察覺。

李美萍、哦,或者該說喬裝成這一身份的葉燃瞇著眼,她目光銳利,直直盯著柴立新不放。

“我因為要查西瑞爾的老底,一直跟著他來到潛龍城。後來陳馳傳來的消息,報告你失蹤了。沒多久,西瑞爾和他手下的一批人也突然下落不明,所有線索都指向許家。我等了幾個月,一直在等機會,最後終於以私人看護的身份進入許家,直到那時,我才發現需要我照顧的病人是你。”

柴立新人間蒸發三個月,接著他又被許晉江對外宣布死亡。當看到躺在病床上,渾身傷痕累累,陷入昏迷的他時,連葉燃也暗自吃驚不小。

她頓了一頓,再次追問柴立新:“柴,現在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柴立新牽動嘴角,他聲音沙啞至極,連開口講話似乎都異常艱辛,“葉燃,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把許晉江……我把他殺了。”

他應該高興的。

那三個月裏,柴立新每次被許晉江這王八蛋百般折騰的時候,他都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殺之而後快。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時候,許晉江對他做的那些事,根本死不足惜。

現在柴立新終於得償所願。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他明明該感到松了一口氣的。

可情況卻恰恰相反。柴立新整個人仿佛從高處跌落至谷底,他的心,他的手腳,他的聲音,都變得很沈很沈。沈重得他連開口說出許晉江的名字,都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這王八蛋,竟然還想要自己原諒他?他以為犯了錯,再用命相抵,就能一了百了了?做他的春秋大夢!

“混賬!”

聽了他的話,葉燃急了。

“柴立新,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那份原石持有人名單在許家手上,掌握名單下落的人,除了許家上一代家主,就只有現任家主的許晉江!

撇開名單的事,我不清楚你和他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但這大半年,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除了公事以外的時間全部拿來照顧你。與陳馳的合作,許家徹底和城裏其他幾大家族對立,他更是處於風口浪尖,已遭到好幾波刺殺。

即使受了傷,他每次都堅持回這裏,誰勸都不聽,只有看到你,他才安心。傷口感染他發高燒到快四十度,昏迷中我都聽到他不停在叫你的名字……這種關心是裝不出來的,你該給他一個機會!”

葉燃並不完全了解他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麽樣的恩怨糾葛,如果她得知全部真相,她也許就不會這樣指責柴立新。現在,她只基於她看到的事實,說出這些話,做出反應。

許晉江這個人,仿佛天生具有某種魔性。

在大半年的相處裏,他對柴立新無微不至的照顧,連葉燃這個潛伏在他身邊的人,都忍不住對他改觀,為他說起話。

柴立新於是更加沈默。

他在給許晉江穿衣時,就發現了他身上的槍眼,兩條手臂上細小的傷痕,以及背後鞭笞的傷。除了槍傷,其他的怎麽看都和暗殺沒有關系,更像是日覆一日,被淩虐出來的痕跡。

而以許晉江如今的權勢地位,除了他自己,又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虐待他?

柴立新突然想到,在西瑞爾那條貨船上時,許晉江失去理智發狂,就曾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他對自己說對不起,過後卻又喪失了那段時間的記憶。

然後柴立新一睜眼,就發現他從一年前,到了一年後的8月12日。

他很難說清這其中到底有什麽關聯。冥冥中,每一個重覆的8月12日發生的事,包括他遇見的人,仿佛都與“現在”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所以這一刻,面對葉燃的指責,柴立新心如止水。

他不怪她。

那個爭強好勝,永遠不服輸,誰都不能叫他摧眉折腰的柴立新,仿佛與現在的他徹底割裂,變成了兩個人。

從頭到尾,他都沒開口反駁,只是在最後葉燃不讚同的目光裏,低聲道:“名單……我已經知道具體位置。就在……”

柴立新情不自禁想:許晉江是不是早就準備要死在他手上?所以連後路都替他全部鋪好了。

原石名單只是柴立新脫離九天的一個條件,或者說契機。也許很多人將這東西看的至關重要,為它爭搶得頭破血流,但對柴立新來說,他從沒把它擺在首要位置,現在更是無比厭倦。

把能換來無數人夢寐以求財富地位的名單信息告訴葉燃,柴立新毫不可惜。他只是又擡起目光,看著她,“我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說著,他又望向無論葉燃怎麽搶救,仍然和睡著了一樣的許晉江,“葉燃,你能救他吧?”

葉燃見他風輕雲淡,不由氣得挑眉,“我又不是神仙!”

柴立新像無法理解葉燃的話一樣,也皺起眉毛,“你曾經給我用過九天最新研制的藥,能在短時間裏修覆增強人體機能,就用那種藥不行嗎?”

“我什麽時候給你用過……”葉燃聲音又驚又疑,“柴,‘天使之淚’是九天科技處於保密研發中的新藥,你是怎麽知道的?”

對曾經許晉江和柴立新被西瑞爾成功綁架,又在海上遇險的那個8月12日,此時葉燃自然毫無印象。對於她來說,那根本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別管我怎麽知道,”柴立新搖搖頭,嫌解釋起來太麻煩,“有機會我再向你說明。”

他那對黑色的眼珠直直望著葉燃,讓人有種被野獸凝視期許的錯覺。

“葉燃,算我求你,現在你能馬上給他用藥嗎?”

這一下,原本驚疑不定的葉燃更加吃驚了。

在她的隊伍裏這麽多年,柴立新沈默寡言,不出任務時總是獨來獨往,從沒見他求過人,而這時,他竟然為了另一個人開口求她。

“柴,你……這又是何必?”葉燃深深地長嘆一聲。

恨不得殺了許晉江的人是他,現在甘願為了許晉江低頭,來求她救他的人還是他。

她真是搞不懂柴立新。

不過,葉燃還是從制服口袋裏掏出密封藥瓶和註射器,動作利落地替許晉江打了一針。

柴立新一直盯著藥劑進入許晉江的身體,他才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染血的銀色雄鷹依然振翅欲飛。他褪下戒指,將它交給了葉燃,“許晉江在戒指裏面藏了毒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類型的毒素。”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藥發作雖快,毒性卻不是最猛的。

葉燃接過後,稍微研究了一會兒,搖搖頭又把戒指還給柴立新,“沒有經過測試前,不好說這是什麽。我給他的藥,也說不準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

說著,葉燃幹脆脫下了她那身礙事的看護制服,露出底下只穿背心和黑色皮短褲的曼妙身材。

她又檢查了一下許晉江的情況,發現沒什麽變化,於是對柴立新說道:“柴,既然我們已經掌握名單的下落,現在最好馬上撤離。”

沒想到柴立新卻搖頭,說道:“葉燃,我再拜托你一件事。你能帶他一起回總部嗎?”他看著許晉江,臉上不見喜怒,“就算那藥沒效果,九天的醫療部門也一定能找出辦法,來為他解毒。”

葉燃再次吃了一驚,“柴,你在開玩笑?如果我們帶著許晉江,也許走不出許家的大門就會被發覺。等許家的人發現我們要帶走許晉江時,你猜他們會不會信我們的話?何況——”何況害許晉江變成這樣的“兇手”,確實是柴立新。

這一年來潛龍城風雲突變,整個許家的防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森嚴,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帶走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尤其這人還是許家的當家人時,幾乎是不可能的。

柴立新笑了下,“我沒說要跟你們一起離開。”

“你的意思是……”

點了下頭,柴立新接著說:“我們分開走,我來負責引開守衛的人。”

“你瘋了!”葉燃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柴,你不知道‘紅骷髏’已經把你的任務和身份洩漏了。許晉江後來偽造了你死亡的假象,許家上下不少人還是不信的,他們都當你是因為身份敗露逃跑了,如果他們抓到你,你想過後果沒有?那時可沒有第二個許晉江會來救你!”

“我知道。”柴立新語氣依然平淡。

葉燃的警告,之前許晉江就對他說過了。他的事,許家上下的看法似乎分成了兩派,除了王富貴和王銳他們這些少數顧念這舊情的,另一派就沒那麽友善客氣了。從古至今,對待“叛徒”,無論什麽組織或個人,幾乎都是一樣的態度。

“葉燃,你不用擔心。”

哪怕他這樣說,葉燃也根本不信。

在她看來,柴立新的行為無疑是在自殺。可他的表情卻在告訴葉燃,他已經下定決心,誰勸都沒用。

“我會小心,那些人抓不到我。”

柴立新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他搖搖晃晃起身,隨便找了件衣服穿上。回頭最後看了眼許晉江,他才轉過頭,對葉燃說:“如果他醒了,叫他別找我,你告訴他——如果他還想找死,我永遠不原諒他。就當柴立新從來不認識許晉江這個人,讓他要死死遠點!”

“柴,你這是……”對柴立新,葉燃都無語了。

也許許晉江犯了大錯,他現在的狀態離死亡僅一線之隔。而柴立新都甘願豁出命去救他了,卻仍不肯輕言原諒。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許晉江對柴立新非同尋常的執念。而柴立新表現出來的,也並非無動於衷。可他現在的要求,無疑把許晉江推入了一個更大更深的漩渦。

他要許晉江活著,為一絲渺茫微小的希望。

更大可能,卻是許晉江根本得不到他的寬恕原諒。

真不知該說柴立新是深愛許晉江,或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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