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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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年少人的樣子

這一場相見,註定了一場悲傷。

張曦記得,已經許久不曾掉眼淚的阿娘,這一日下午,幾乎哭了一下午,眼淚就沒有幹過,最後哭得眼睛都紅腫了,血絲滿布。

別說阿娘,就是她和大兄,也沒忍住抹了眼淚。

崖州離中州路途遙遠,又是蠻荒之地,語言不通,且氣候環境極其惡劣,當日流放之人,路途之中死傷過半,抵達流放地後,這幾年因受不了當地的生活,又陸續有人去逝。

如今流放地的華氏族人,已是十不存七八。

“阿茍,法護如今安排住哪?”華令儀問兒子張昕,晚食過後,夜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這是尼寺,哪怕院子裏有足夠多的房間,也不能留宿。

華家在衣冠裏的宅子,當初,早已讓官府查抄充公。

張昕剛要回稟,卻見華九郎開言道“我去長秋寺借宿。”

“法護。”

“九郎。”

華令儀和張昕的聲音,不約而同的響起,都帶著不讚同。

張昕又趕在阿娘開口前先道“寺院到底清苦,你遠道而來需要好好修養,另外,如果你不願意住和惠坊,可以住在昭和裏的別院,就在這寺尼附近,你以後來見阿娘也方便。”

“是呀,法護聽話,就住昭和裏,阿茍也常常住在那裏,一切物什齊全,你們剛好能作伴。”華令儀說這話,像哄孩子一般,就差伸手去摸華九郎的頭頂了。

“姑母。”

華九郎喊了一聲,退後一步,俯首朝華令儀行了一禮,才擡起頭道“寺院清苦,苦不過蠻荒之地,姑母在寺院住了五年,姑母能住,侄兒也能住。”

華令儀在聽到那句寺院清苦,苦不過蠻荒之地,鼻子微酸,眼淚又止不住淌了出來,語帶哽咽地喊了聲法護,上前親手把侄兒扶了起來,緊緊拽住侄兒的手,“再等等,一定能回來,全都能回來。”

回來?五年時間,他們無日不北望。

哪怕最後,只他一人離開,也闔族歡喜。

華九郎一直清冷的目光,此刻,閃過一絲覆雜的神情,卻又很快就隱去。

——————

從尼院出來,外面起了大風。

寒風刮過,雪花肆虐。

今夜無月無星,蒙朧雪光下,隱約可以視物。

張昕親手提著一盞明瓦燈,沒有讓慎嫗和胡月相送。

“阿娘如今越發不喜見外人了,要不是因為阿眸,院子裏都不會留有仆婦。”出了尼院,張昕解釋道。

華九郎沒有說話,一如他來時,沈默不言。

除了述說華家人在崖州的情況外,大多數時候,華九郎都寡言少語,張昕是第一次見華九郎,雖然阿娘說,他們小時候見過,但他已沒有了印象。

華九郎身上,有著不符合年紀的平淡,還有沈重。

是歷經千劫萬難後的平淡,看淡世情,心眼通透,是背負一切希望時的沈重,砥礪前行,不屈不饒。

對,就是不屈不饒。

無論是那雙清冷的眼睛,還是那桿挺直的脊背,都散發出一種這樣的品格。

“法護,你有恨?”張昕問道,語氣卻帶著篤定。

這一回,華九郎開口了,用略顯嘶啞的聲音反問道“我不該有嗎?”

張昕聽了,微瞇著眼盯著法護瞧,有些話,阿娘因對侄子的一片愛護之心,沒有聽出來,但他聽了出來,“你可以有,但我不允許你去傷害我阿娘。”

“呵。”帶著譏誚的嘶啞聲,在這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響亮,“七郎,姑母還需要我傷害嗎?”他不是十一歲,不是當初那個金堂玉馬裏的世家公子,家族的驟變,五年的流放,作為年歲最大的男丁,他肩上有更多的責任。

而這,足夠讓他長大,“七郎,如果姑母未出家為尼,怕早是一堆白骨了。”

“胡說。”張昕心頭大震,怒喝一聲。

“你看,有些事,你也看得清楚,只是不願意接受。”說到這,華九郎突然一頓,猜測道“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要娶楊家女,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回京?”

“阿耶答應過阿娘,接你回京,阿娘同意我娶楊大娘子。”

“這麽說,婚事是姑丈促成的?”

“不完全是。”張昕沒有否認,“法護,楊家是楊家,楊家大娘子是楊家大娘子,她只是一個待字深閨的小娘子。”

華九郎聽明白了話裏的意思,瞬間,聲音變得有點冷,“在我看來,沒什麽分別?你可別忘記,你血管裏流著一半華家的人血。”

“我沒忘記。”

張昕想了想,伸手攬住華九郎的肩頭,提醒道“法護,單純的恨,是沒有用的,唯有讓自己變強,這句話,是當初阿耶送給我的,如今送給你,”就算華九郎跟他去涼州,接下來,也要在洛京城待上幾個月。

他不希望,華九郎讓仇恨充滿頭腦,做出傷害阿娘的事來。

他更不希望,華九郎因為仇恨,一朝不慎,丟了自己的性命。

這是洛京。

突如其來的親近,華九郎的身體有些僵硬,片刻,掙紮著推開張昕,卻聽張昕輕喝一聲,“別動。”

華九郎倒是真沒動了,滿臉警備地盯向張昕。

張昕突然松手,“好,保持你這份警惕,”說完,語氣卻變得格外嚴肅,“法護,我希望你能記住,這是洛京。”

華九郎神情覆雜地盯著張昕瞧,好久才垂下頭,應了聲是。

之後,誰也沒有再說話,氣氛變得很沈悶,直至走到瑤光寺的山門前。

張家的馬車,就停在山門外,隨從張蠻和裘安,在外面等候。

一見他們出來,張蠻忙不疊地上前,接過張昕手中的提燈。

張昕望著雪光映射下,微明的夜色,還有萬家燈火,忽然提議道“長秋寺離瑤光寺距離不遠,你要是心裏不痛快,不如我們來比一場,誰先一步跑到長秋寺,輸的一方,得無條件答應贏的一方一件事,怎麽樣?”

聽了這話,張蠻提著明瓦燈的手突然一抖,差點一個不穩打壞手中的燈,果然,他家郎君一直沒變,性格跳脫得,他在身邊服侍了十幾年,都摸不透。

華九郎上了鉤,“你就這麽篤定自己能贏?”

“贏也好,輸也好,比一場不就知道了。”張昕輕笑道,他看出法護心裏的不痛快,想讓他發洩出來,而且這些年,生活的重壓,已迫使九郎讓自己快速成長,渾不似一個年輕人。

“除非,你輸不起?”張昕又添了一劑猛藥。

“你不用激我。”

張昕抱臂望著華九郎,“要不我讓你一箭之地,到前方那座大牌坊……”

“不用你讓。”華九郎斷然拒絕,要是五年前,他是不敢答應,但如今,跑一段路對他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只要你不怕丟了你尚書公子的風姿,我有什麽不敢的。”

“怕,風姿?”張昕似聽到好笑的事一般,“法護,今晚我們這麽一跑,明晚,洛京城中就有許多人跟風效仿,你信不信?”

華九郎怔楞了一下,心底滑過一絲異樣。

前十一年塵封的記憶,似打開了閘門,傾洩而出。

是呀,作為蛟九郎,他是不信,蛟是罪罰之姓。

但是身為華家九郎,他是相信的。

側帽風流的事,他年少時,也同樣也幹過。

尚書公子,世家兒郎。

任何一個舉止,縱然驚世駭俗,卻也足夠世人跟風與效仿。

“開始吧。”華九郎想明白了,收斂住情緒道。

“阿蠻,”張昕轉頭朝張蠻喊了一聲,“你來發令。”

“唯。”張蠻回轉身,“都準備好了。”頓了頓,瞧著兩位郎君已做好起跑的動作,才喊了聲“開始。”

兩人如同離弦的箭沖了出去。

看著兩人沖出去後,張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華家九郎第一回來洛京,他知道長秋寺在哪兒嗎?很明顯,又被自家郎君給坑了。

張蠻一回頭,只見裘安走了過來,“還不走?”說著,帶著一隊護衛,趕著一輛空馬車,前往長秋寺。

眼下雖是宵禁時分,但他與七郎身上都有通行令牌。

華九郎一跑到大牌坊前時,立即就發現,他不識路的問題,心裏騰地一下怒火中燒,卻聽張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往右走。”

一句提示,當即就把他的怒火銷匿於無形無影中。

華九郎快速地轉彎,往右邊長街上跑去,也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加快,不遠不近,距離剛剛好,令華九郎既急切,卻又莫名的安心。

年少人,到底有幾分好勝心。

這期間,華九郎又加快了幾次速度,卻始終一回頭,張昕就在他身後三丈遠的距離,他不得不懷疑,張昕是不是在讓著他。

直到長秋寺的山門,赫然在望。

一陣風從耳畔拂過,除了自己的喘息聲,還有張昕的輕喘聲,很快,就把他甩在了身後,而他要再加速,腳下已經疲軟無力,後繼乏力。

唯剩下心有不甘。

再要發力,但見張昕,已扶著長秋寺山門前的石獅,不停地喘氣。

華九郎咬了咬牙,沒有停下來,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沖了過去。

兩人氣喘籲籲地站在山門前,驚動了寺裏比丘。

門口處的知客僧,一見是張昕,忙地迎了出來,“張家郎君過來了。”

“不用驚動法師了,給我準備兩間客房。”張昕先緩過勁來,站直身,對著知客僧交待道。

知客僧忙應一聲,“兩位裏面請,”做了個請的姿勢,“跟貧僧來。”

張昕點了點頭,伸手扶著華九郎一道進了山門,跟著知客僧去了廂房,去他以往常住的廂房。

“知不知道自己輸在哪?”

“沒有準備。”華九郎悶聲道。

張昕很不客氣地道“對,就是沒有準備,你看看,我穿的褲褶,將褲管一縛,跑起來很方便,而你呢,穿著直裾,下擺太長,行動很不便。”說著,還伸手指了指華九郎身上的石青色衣裳。

華九郎當即就黑了臉,“那你還要和我比?”

“那是你沒有自知之明。”張昕毫不猶豫地點明,“法護,兵法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會輸,是你的體力耐力都不如我,就是剛才跑到長秋寺山門前,我能立即轉身再跑回瑤光寺。”

“別廢話,我願賭服輸。”華九郎鼓圓眼道。

啪地一聲,張昕擡手就拍了一下華九郎的肩頭,“別沒大沒小,我是你阿兄。”

華九郎直接撇開了頭。

“你還要鬧別扭?”張昕問著,嗯聲道“願賭服輸就好,以後見到我記得喊阿兄。”自上午見面後,到現在為止。華九郎沒有開口叫過他一聲兄長。

“現在就叫聲試試。”

“憑白無故,有什麽好叫的?”

“我喜歡聽。”張昕含笑道。

華九郎看著很氣憤,卻又無可奈何,沒見張昕放在他肩頭的手,足有千斤重,早年聽祖父說,這位表兄,不喜文辭,自小習武,與人耍橫鬥勇,從來沒輸過。

姑丈為此頭痛得很。

常嘆子不類父。

倆人以後還要長相處,他還是得早些適應,輕聲喊道“阿兄。”

“叫什麽,沒聽到。“張昕特意誇張地揪了揪自己的耳朵,“再喊一遍。”

華九郎氣憤,目露兇光。

張昕仍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不為所動。

忽見華九郎猛地上前一步,沖著張昕的耳邊,撥高聲音大喊道“阿兄。”

巨聲入耳,耳膜震動。

張昕忙地伸手掩耳,“法護,耳朵都讓你震聾了。”

“這下聽到了。”

“聽到了,聽到了。”張昕攀住華九郎的肩頭,微微放下了心,終於有了少年人的模樣,要不一開始,他覺得,見到的是阿耶那一輩的人,而不是表弟。

“法護,客房太冷,沒有地炕,要不你去凈空那裏住,”

張昕又解釋道“凈空是主持竺法師的徒弟,年紀還小,他的禪院裏有兩間暖閣,你去他那兒住。”他查過資料,知道崖州氣候炎熱,全年無冬,九郎在那待了五年,貿然來北地,怕是難以適應北地寒冷的冬天。

想到這,張昕叫住知僧客,“不用帶路了,我去找凈空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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