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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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湊成堆
門前燈火輝煌，府內笙歌管弦。
張曦走出崔府門的時候，才明白之前姐夫崔陽為什麽朝她眨眼，抱鼓石獅前停有一輛油軿車，阿耶就候在車前，舉頭仰望夜空。
天上，繁星閃爍。
“阿耶。”崔陽和張曦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崔陽牽著張曦走了過去。
張嬰回過神來，點頭笑了笑，“出來了。”朝著小女兒張曦伸了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邊，“阿眸，你好久沒回府了，今晚就跟阿耶回去住幾日。”
然後，擡頭對女婿崔陽道“阿眸交給我，你回去吧。”說完，又叮嚀一句，“對了，阿明那兒，你不必瞞著。”
“唯。”崔陽答應一聲，好似松了一口氣。
張嬰不由失笑，卻是心情很好。
又聽崔陽說“阿耶，我會好好勸阿明的。”
“不用了，阿明性子剛烈，你別攙和其中，只要你們夫妻和順，對阿耶來說，比什麽都重要。”張嬰抱起小女兒上了馬車。
崔陽拱手揖了一禮。
馬車徐徐啟動，走出衣冠裏，駛入銅駝街，上了新中橋穿過洛水。
回到和惠坊。
馬車從側門駛進宅子，在垂花門前停了下來。
陳義還未放好下車凳，就見十六娘張曦從車廂裏沖了出來，然後跳下馬車，這番動作嚇了他一跳，忙伸手去扶，“十六娘。”
“阿眸，你慢點……”
張嬰緊隨其後出來，瞬間變了臉色，驚得有些青白，輕喝道“你不要命了。”踩著下車凳急忙朝女兒走去。
張曦沒有站著不動，甩開陳義的手，轉身就往府裏跑去。
“你站著。”
“不站。”張曦賭氣道，“阿耶說話不算數。”
之前明明答應她，不吃寒石散，誰知今晚宴會上竟又吃了。
張嬰待要追，又擔心她因為追趕而摔倒，況且，他急需要行散，頓時止住腳步，瞧著小女兒的背影，只覺得頭痛，伸手壓壓了眉心，轉頭看向跟上來的岑傅姆等人，“跟上去，好好照看小娘子。”
幾人應一聲，忙地進了內院。
“郎主。”
“回書房沐浴，再給我冰一壺酒。”張嬰推開陳義，扭身朝南院去，一陣陣夜風吹來，身上的燥熱，才消散些許，忍不住地低罵一聲，“趙弘那個市井兒，下回再找他算賬。”
他今晚沒打算喝那壺加了寒石散的酒，卻讓趙弘給強灌了一杯。
——————
“這裏怎麽有孩子呀？”
“你是新來的，孤陋寡聞吧，那是尚書令家的女公子。”
“另一位和尚呢？”
“知道長秋寺吧，長秋寺主持竺法師的徒弟。”
“湊在一起說什麽，快幹活。”
蘭臺閣集賢院內，秘書郎朱言巡查時，瞧見湊在一起說閑話的兩名正字，不由出聲喝斥。
“唯。”兩位正字忙應了一聲，低垂下頭，去看手中的書卷。
正字是秘書省的官職，負責校正典籍，訂正錯誤，地位比校書郎低一等。
朱言木著張臉，盯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待他走遠，其中一位年長的正字，擡起頭來朝著朱言離開的方向呸了一聲，“只在我們面前逞威風，幹了十來年，連個秘書丞都沒撈到。”
“你小聲點。”另一位年輕小郎君，明顯剛進來，怕惹事。
“怕什麽，”
年長者渾不在意，“蘭臺閣的四位秘書郎，最不用理會這位，有傳言說他是杜尚書的親戚，但這些年，沒見他登過杜府的門，也從來沒有升遷調任過，大家都說傳言是假的。”秘書郎一職，幾乎都由士族高門子弟充任。
自前朝起，成了高門子弟初入仕途的釋褐官。
絕大多數任職十個月便有升遷。
像朱言這種，一幹就是十來年，簡歷令人匪夷所思。
因此，秘書省的人私下送朱言一個‘占位郎中’的稱號。
——————
集賢院很大，四層高樓，上百個房間，大大小小的書架上擺滿圖書，分門別類，很少有空檔，凈空和張曦倆人，耗時三個月才把雜書那一小類翻完。
蘭臺閣下轄集賢院、史館、昭文館、秘閣等四館閣。
集賢院不是最大的，僅是四館閣之一。
幾乎不難想像，他們想看完蘭臺閣的所有圖書，還有很長時間。
張曦頭一個懈怠了。
每回進集賢閣，凈空挑一本有趣的雜書讓她在旁邊看，然後就自個去尋書。
張曦也問過凈空，他想找什麽書。
只是凈空每次都不說，岔開話，然後把她打發了。
多問幾次，每次結果都一樣，張曦也就不問了。
“一人之力，總是有限，為什麽不把你要找的書說出來，然後讓傅家阿兄發動整個秘書省的人幫你找。”張曦捧著一本《笑林記》，朝著站在對面書架前快速翻書的凈空說道。
她口中的傅家阿兄，是指秘書少監傅原。
凈空手上的動作未歇，“慢慢找，不著急的。”
“可我不能天天陪你來。”
“那你就隔天陪我來一趟好了。”
說得這麽理所當然，張曦驚訝地鼓圓眼瞪著凈空，凈空似有所察，擡起頭來望向張曦，正對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澄澈而明亮，瞬間，心頭一軟，妥協道“阿眸，你不想來，要不，以後別來了。”
“真的？”張曦不敢相信，她可沒忘記，凈空曾要求她陪他來蘭臺閣，用的理由，就是她曾說過，所有的藏書閣，只要他想去，她都帶他去。
“當然是真的。”
凈空翻完手頭上的那本書，重新放到書架上，走到張曦面前，“蘭臺寺的圖書很多，我想全部看完，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粗略估計，至少得窮十年之功。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他與秘書少監傅原已經很熟了，以後沒有張曦陪著，出入也會很方便，而蘭臺閣的藏書豐富，哪怕不為借屍還魂一類的雜書，也值得他來此地一觀。
再者，這幾個月以來，張曦別說見顧家二郎，就是提也沒見她提過。
他心裏，既安心又不安。
“那我明天可真就不來了。”
“可以。”
這麽好說話，張曦一時詞窮，與凈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才輕哼一聲，移開眼，“傅家阿兄很喜歡你，你有什麽事，直接找他。”
說完，又不放心道“你可別跟個悶葫蘆似的，什麽都不說，也不理人。”
相處久了，凈空的性子，越來越讓她覺得熟悉。
有點像她的阿顧。
她一定是太想她的阿顧了，所以才會瘋魔地在其他人身上尋找他的影子。
頭一回，念頭破土而出時，她都快被自己嚇死了。
她有段時間沒見顧青雲了，得找找他，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麽頭緒。
還有，和鬼魂相關的東西，她得找道士。
想到這，張曦便有些氣餒，張家近幾代皆信佛，她連城外三清觀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能想到三清觀，是上回見到大兄張昕和楊家大娘楊昭容的庚帖合婚。
她才想起來，收魂捉鬼是道士常幹的事。
據楊昭訓的說辭，三清觀的觀主元守子是個特別喜歡錢的老頭。
她得去會會那個老頭。
張曦心不在焉地翻看手中的那本《笑林記》，午食是在傅原的辦公場所一起吃的，用完餐後，張曦把凈空托付給傅原，“傅家阿兄，以後我不會常來，麻煩你幫忙多關照一下凈空。”
這話很平常，但從一個五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卻有些怪異。
傅原擡起頭來，他記得，當初凈空要進蘭臺閣時，張昕就是這麽和他叮囑的。
“好。”傅原略想了想就答應了，他很喜歡凈空，熟知五經，通曉佛理，往常和凈空辯析經義，不知不覺就會讓人忽視掉他的年齡。
每一次交談，他受益頗多。
只可惜，這孩子不太愛說話，除了在張十六娘面前話會多一點，在其他人面前，近似於無聲。
要是凈空不是和尚，憑著他的學識，哪怕出身寒門，也定能夠快速聲名雀起成為一代新秀，更何況，如今張尚書推行的開科取士，唯以才學論，不問出身。
推薦凈空去參加考試，博得名次，只怕是不在話下。
這樣的人做了和尚，倒有幾分可惜了。
難怪會讓竺法師收為徒弟，他就算身在空門，將來的成就，也會遠高於竺法師。
十六娘只有五歲，識人的眼光，倒是比七郎還強上半分。
要是早知凈空的品性才學，上次在歡喜場，他就會阻止七郎那麽幹，到底是因為出身，讓他們起了輕視之心。
也無怪乎阿耶全力支持張尚書的新政，打破門第之見，從此英雄不問出身。
蒿草之下，或有蘭香。
眼前的凈空，於他而言，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當天下晌，傅原推了所有公務，拉著凈空談論起《尚書》裏的一截經義，這一說就是一下午，天暮時分，傅原覺得耳聰心亮，面目一新，卻又尚未盡興。
意猶未盡。
他還想來個秉燭夜談，在聽到下屬傳話，說是張尚書來了，只得放棄。
張尚書令是來接女兒的，張十六娘一走，凈空也會跟著一道離開。
何況天色的確不早了。
傅原只得放了他們，並親自送他們出門。
——————
“我聽傅原說，你以後都不來蘭臺閣了？”張嬰把凈空送回長秋寺，馬車內只剩下父女倆後，張嬰遂問起了小女兒。
張曦點點頭，“想去蘭臺閣的是阿傻，又不是我，而且阿娘給我列的書單，短時間內，我都沒法看完。”她沒說，阿娘給她列的書單，能從現在看到及笄。
“看不完，可以慢慢看，你還小。”
張嬰說完，又道“你阿娘的學問也不錯，你阿姐就是她親自教導的。”說到這，張嬰心裏無比慶幸多了這麽個小女兒，有她在阿華身邊，至少可以讓阿華多一份牽掛，減一份憂思。
“今日想回瑤光寺，還是跟阿耶回府？”
“跟阿耶回府。”
張曦回道，昨晚阿耶吃了寒石散，她氣得連話都沒和阿耶說上幾句，不過真的不能讓阿耶吃那東西了，好不容易長了點肉，還得讓阿耶愛惜自己的身體，長長記性，“阿耶，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吃寒石散，我就再也不回府了。”
“不吃了，昨晚都和你解釋了，阿耶真是被人坑的。”張嬰說到這，摸了摸女兒的頭頂，“阿眸，你想想，阿耶一開始就打算接你回府，怎麽還會在宴會上吃那東西。”
張曦露出的一副估且相信你的表情。
張嬰面上苦笑，想到被小女兒拿走扔掉的那堆寒石散，心裏就肉痛不已。
小女兒年紀還小，也不知道被誰引導的，竟管起了他吃的東西。
以前阿華管他，大約是她教的，她到底還是關心他的。
“阿耶，我想要錢？”
“你要多少？”
一聽這話，張曦頓時楞了，兩輩子加起來，她對錢財都沒有概念，她想起楊昭訓說秦氏請元守子做法事，用了二十萬貫錢，於是張嘴道“二十萬貫。”
也不知道多不多？
“你要這麽多幹嘛？”
張曦一聽阿耶說多，自動減半，“那十萬貫好了。”
“不是多少的問題，是你要錢幹什麽？”張嬰聽了失笑，“你和你阿娘每月的支出，都不超過一千貫，而且這個錢，是由慎嫗和岑傅姆每人領一半。”
“那要是超過一千貫呢？”張曦詫異，支出竟也有定數，但她從來沒覺得不夠用。
“超過一千，只要合理，可以讓老穆再撥一筆。”張嬰覺得下回要和慎嫗說一聲，讓阿華教一教張曦對錢財的認識。
別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
張曦不知道阿耶的擔心，直接問道“什麽叫合理？假如我請元守子道長做法，算不算合理？”
“你要做什麽法？”張嬰問完，立即想到什麽，“楊三娘又去寺裏找你了。”不然，家裏應該沒人和小女兒說起這個。
張曦倒直言不諱，“對，楊三娘說的，她還說元守子做法很靈驗。”橫豎她要做的事，最後都瞞不了阿耶。
張嬰聽了只覺得整人都不好，原本兩個不對付的人，不知是不是遠香近臭的緣故，一個常在宮內，一個常住宮外，現在卻湊在了一起。
尤其楊昭訓，如今是三天兩頭往宮外跑。
楊太後見了，每回見面，都催他帶張曦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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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曦走出崔府門的時候，才明白之前姐夫崔陽為什麽朝她眨眼，抱鼓石獅前停有一輛油軿車，阿耶就候在車前，舉頭仰望夜空。
天上，繁星閃爍。
“阿耶。”崔陽和張曦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崔陽牽著張曦走了過去。
張嬰回過神來，點頭笑了笑，“出來了。”朝著小女兒張曦伸了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邊，“阿眸，你好久沒回府了，今晚就跟阿耶回去住幾日。”
然後，擡頭對女婿崔陽道“阿眸交給我，你回去吧。”說完，又叮嚀一句，“對了，阿明那兒，你不必瞞著。”
“唯。”崔陽答應一聲，好似松了一口氣。
張嬰不由失笑，卻是心情很好。
又聽崔陽說“阿耶，我會好好勸阿明的。”
“不用了，阿明性子剛烈，你別攙和其中，只要你們夫妻和順，對阿耶來說，比什麽都重要。”張嬰抱起小女兒上了馬車。
崔陽拱手揖了一禮。
馬車徐徐啟動，走出衣冠裏，駛入銅駝街，上了新中橋穿過洛水。
回到和惠坊。
馬車從側門駛進宅子，在垂花門前停了下來。
陳義還未放好下車凳，就見十六娘張曦從車廂裏沖了出來，然後跳下馬車，這番動作嚇了他一跳，忙伸手去扶，“十六娘。”
“阿眸，你慢點……”
張嬰緊隨其後出來，瞬間變了臉色，驚得有些青白，輕喝道“你不要命了。”踩著下車凳急忙朝女兒走去。
張曦沒有站著不動，甩開陳義的手，轉身就往府裏跑去。
“你站著。”
“不站。”張曦賭氣道，“阿耶說話不算數。”
之前明明答應她，不吃寒石散，誰知今晚宴會上竟又吃了。
張嬰待要追，又擔心她因為追趕而摔倒，況且，他急需要行散，頓時止住腳步，瞧著小女兒的背影，只覺得頭痛，伸手壓壓了眉心，轉頭看向跟上來的岑傅姆等人，“跟上去，好好照看小娘子。”
幾人應一聲，忙地進了內院。
“郎主。”
“回書房沐浴，再給我冰一壺酒。”張嬰推開陳義，扭身朝南院去，一陣陣夜風吹來，身上的燥熱，才消散些許，忍不住地低罵一聲，“趙弘那個市井兒，下回再找他算賬。”
他今晚沒打算喝那壺加了寒石散的酒，卻讓趙弘給強灌了一杯。
——————
“這裏怎麽有孩子呀？”
“你是新來的，孤陋寡聞吧，那是尚書令家的女公子。”
“另一位和尚呢？”
“知道長秋寺吧，長秋寺主持竺法師的徒弟。”
“湊在一起說什麽，快幹活。”
蘭臺閣集賢院內，秘書郎朱言巡查時，瞧見湊在一起說閑話的兩名正字，不由出聲喝斥。
“唯。”兩位正字忙應了一聲，低垂下頭，去看手中的書卷。
正字是秘書省的官職，負責校正典籍，訂正錯誤，地位比校書郎低一等。
朱言木著張臉，盯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待他走遠，其中一位年長的正字，擡起頭來朝著朱言離開的方向呸了一聲，“只在我們面前逞威風，幹了十來年，連個秘書丞都沒撈到。”
“你小聲點。”另一位年輕小郎君，明顯剛進來，怕惹事。
“怕什麽，”
年長者渾不在意，“蘭臺閣的四位秘書郎，最不用理會這位，有傳言說他是杜尚書的親戚，但這些年，沒見他登過杜府的門，也從來沒有升遷調任過，大家都說傳言是假的。”秘書郎一職，幾乎都由士族高門子弟充任。
自前朝起，成了高門子弟初入仕途的釋褐官。
絕大多數任職十個月便有升遷。
像朱言這種，一幹就是十來年，簡歷令人匪夷所思。
因此，秘書省的人私下送朱言一個‘占位郎中’的稱號。
——————
集賢院很大，四層高樓，上百個房間，大大小小的書架上擺滿圖書，分門別類，很少有空檔，凈空和張曦倆人，耗時三個月才把雜書那一小類翻完。
蘭臺閣下轄集賢院、史館、昭文館、秘閣等四館閣。
集賢院不是最大的，僅是四館閣之一。
幾乎不難想像，他們想看完蘭臺閣的所有圖書，還有很長時間。
張曦頭一個懈怠了。
每回進集賢閣，凈空挑一本有趣的雜書讓她在旁邊看，然後就自個去尋書。
張曦也問過凈空，他想找什麽書。
只是凈空每次都不說，岔開話，然後把她打發了。
多問幾次，每次結果都一樣，張曦也就不問了。
“一人之力，總是有限，為什麽不把你要找的書說出來，然後讓傅家阿兄發動整個秘書省的人幫你找。”張曦捧著一本《笑林記》，朝著站在對面書架前快速翻書的凈空說道。
她口中的傅家阿兄，是指秘書少監傅原。
凈空手上的動作未歇，“慢慢找，不著急的。”
“可我不能天天陪你來。”
“那你就隔天陪我來一趟好了。”
說得這麽理所當然，張曦驚訝地鼓圓眼瞪著凈空，凈空似有所察，擡起頭來望向張曦，正對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澄澈而明亮，瞬間，心頭一軟，妥協道“阿眸，你不想來，要不，以後別來了。”
“真的？”張曦不敢相信，她可沒忘記，凈空曾要求她陪他來蘭臺閣，用的理由，就是她曾說過，所有的藏書閣，只要他想去，她都帶他去。
“當然是真的。”
凈空翻完手頭上的那本書，重新放到書架上，走到張曦面前，“蘭臺寺的圖書很多，我想全部看完，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粗略估計，至少得窮十年之功。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他與秘書少監傅原已經很熟了，以後沒有張曦陪著，出入也會很方便，而蘭臺閣的藏書豐富，哪怕不為借屍還魂一類的雜書，也值得他來此地一觀。
再者，這幾個月以來，張曦別說見顧家二郎，就是提也沒見她提過。
他心裏，既安心又不安。
“那我明天可真就不來了。”
“可以。”
這麽好說話，張曦一時詞窮，與凈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才輕哼一聲，移開眼，“傅家阿兄很喜歡你，你有什麽事，直接找他。”
說完，又不放心道“你可別跟個悶葫蘆似的，什麽都不說，也不理人。”
相處久了，凈空的性子，越來越讓她覺得熟悉。
有點像她的阿顧。
她一定是太想她的阿顧了，所以才會瘋魔地在其他人身上尋找他的影子。
頭一回，念頭破土而出時，她都快被自己嚇死了。
她有段時間沒見顧青雲了，得找找他，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麽頭緒。
還有，和鬼魂相關的東西，她得找道士。
想到這，張曦便有些氣餒，張家近幾代皆信佛，她連城外三清觀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能想到三清觀，是上回見到大兄張昕和楊家大娘楊昭容的庚帖合婚。
她才想起來，收魂捉鬼是道士常幹的事。
據楊昭訓的說辭，三清觀的觀主元守子是個特別喜歡錢的老頭。
她得去會會那個老頭。
張曦心不在焉地翻看手中的那本《笑林記》，午食是在傅原的辦公場所一起吃的，用完餐後，張曦把凈空托付給傅原，“傅家阿兄，以後我不會常來，麻煩你幫忙多關照一下凈空。”
這話很平常，但從一個五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卻有些怪異。
傅原擡起頭來，他記得，當初凈空要進蘭臺閣時，張昕就是這麽和他叮囑的。
“好。”傅原略想了想就答應了，他很喜歡凈空，熟知五經，通曉佛理，往常和凈空辯析經義，不知不覺就會讓人忽視掉他的年齡。
每一次交談，他受益頗多。
只可惜，這孩子不太愛說話，除了在張十六娘面前話會多一點，在其他人面前，近似於無聲。
要是凈空不是和尚，憑著他的學識，哪怕出身寒門，也定能夠快速聲名雀起成為一代新秀，更何況，如今張尚書推行的開科取士，唯以才學論，不問出身。
推薦凈空去參加考試，博得名次，只怕是不在話下。
這樣的人做了和尚，倒有幾分可惜了。
難怪會讓竺法師收為徒弟，他就算身在空門，將來的成就，也會遠高於竺法師。
十六娘只有五歲，識人的眼光，倒是比七郎還強上半分。
要是早知凈空的品性才學，上次在歡喜場，他就會阻止七郎那麽幹，到底是因為出身，讓他們起了輕視之心。
也無怪乎阿耶全力支持張尚書的新政，打破門第之見，從此英雄不問出身。
蒿草之下，或有蘭香。
眼前的凈空，於他而言，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當天下晌，傅原推了所有公務，拉著凈空談論起《尚書》裏的一截經義，這一說就是一下午，天暮時分，傅原覺得耳聰心亮，面目一新，卻又尚未盡興。
意猶未盡。
他還想來個秉燭夜談，在聽到下屬傳話，說是張尚書來了，只得放棄。
張尚書令是來接女兒的，張十六娘一走，凈空也會跟著一道離開。
何況天色的確不早了。
傅原只得放了他們，並親自送他們出門。
——————
“我聽傅原說，你以後都不來蘭臺閣了？”張嬰把凈空送回長秋寺，馬車內只剩下父女倆後，張嬰遂問起了小女兒。
張曦點點頭，“想去蘭臺閣的是阿傻，又不是我，而且阿娘給我列的書單，短時間內，我都沒法看完。”她沒說，阿娘給她列的書單，能從現在看到及笄。
“看不完，可以慢慢看，你還小。”
張嬰說完，又道“你阿娘的學問也不錯，你阿姐就是她親自教導的。”說到這，張嬰心裏無比慶幸多了這麽個小女兒，有她在阿華身邊，至少可以讓阿華多一份牽掛，減一份憂思。
“今日想回瑤光寺，還是跟阿耶回府？”
“跟阿耶回府。”
張曦回道，昨晚阿耶吃了寒石散，她氣得連話都沒和阿耶說上幾句，不過真的不能讓阿耶吃那東西了，好不容易長了點肉，還得讓阿耶愛惜自己的身體，長長記性，“阿耶，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吃寒石散，我就再也不回府了。”
“不吃了，昨晚都和你解釋了，阿耶真是被人坑的。”張嬰說到這，摸了摸女兒的頭頂，“阿眸，你想想，阿耶一開始就打算接你回府，怎麽還會在宴會上吃那東西。”
張曦露出的一副估且相信你的表情。
張嬰面上苦笑，想到被小女兒拿走扔掉的那堆寒石散，心裏就肉痛不已。
小女兒年紀還小，也不知道被誰引導的，竟管起了他吃的東西。
以前阿華管他，大約是她教的，她到底還是關心他的。
“阿耶，我想要錢？”
“你要多少？”
一聽這話，張曦頓時楞了，兩輩子加起來，她對錢財都沒有概念，她想起楊昭訓說秦氏請元守子做法事，用了二十萬貫錢，於是張嘴道“二十萬貫。”
也不知道多不多？
“你要這麽多幹嘛？”
張曦一聽阿耶說多，自動減半，“那十萬貫好了。”
“不是多少的問題，是你要錢幹什麽？”張嬰聽了失笑，“你和你阿娘每月的支出，都不超過一千貫，而且這個錢，是由慎嫗和岑傅姆每人領一半。”
“那要是超過一千貫呢？”張曦詫異，支出竟也有定數，但她從來沒覺得不夠用。
“超過一千，只要合理，可以讓老穆再撥一筆。”張嬰覺得下回要和慎嫗說一聲，讓阿華教一教張曦對錢財的認識。
別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
張曦不知道阿耶的擔心，直接問道“什麽叫合理？假如我請元守子道長做法，算不算合理？”
“你要做什麽法？”張嬰問完，立即想到什麽，“楊三娘又去寺裏找你了。”不然，家裏應該沒人和小女兒說起這個。
張曦倒直言不諱，“對，楊三娘說的，她還說元守子做法很靈驗。”橫豎她要做的事，最後都瞞不了阿耶。
張嬰聽了只覺得整人都不好，原本兩個不對付的人，不知是不是遠香近臭的緣故，一個常在宮內，一個常住宮外，現在卻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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