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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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其樂融融,一派熱鬧。

華令儀瞧著大女兒沒什麽大礙,鄭夫人照顧得很仔細,於是傍晚的時候,帶著小女兒出了崔府,準備回瑤光寺。

剛一上馬車,就見張嬰急急從裏面走了出來。

“阿耶。”張曦喊了一聲,瞧著阿娘抱著她的手微僵,臉色陡然黑沈,周遭的氣氛,一下子凝滯住,明明是人間四間,卻比數九寒天,還要冷上幾分。

張曦只得伸手摟了摟阿娘的脖子,喚了聲,“阿娘。”

華令儀瞧了眼懷裏的女兒,緊繃僵硬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下來,輕輕撫了撫女兒的後背,她不希望,她和張嬰之間的事,影響到兒女。

縱然無法避免,但身為母親,她盡力降低對兒女的傷害。

“我送你們回瑤光寺。”

“張令君是大忙人,不用了。”華令儀冷諷道,目光已從張嬰身上收了回來。

“阿華……”

張嬰的語氣,充滿了無奈,卻還未說話,就讓華令儀給打斷,“我說不用了,何山今日跟著,有他護送我們回寺。”

說到這,華令儀目光一頓,“你讓老田明天來一趟瑤光寺。”

“怎麽了?”張嬰一聽華令儀提起田疾醫,急忙問道“你和阿眸,誰身體不舒服?”

瞧著面前的人,真急了起來,心頭依舊觸動,華令儀搖了搖頭,神態稍稍緩和了些許,“不是,是阿眸上回額頭受傷,留下了疤痕,請老田瞧瞧。”語氣沒了一開始的硬綁綁。

身在阿娘懷裏的張曦,轉頭沖阿耶一笑,“阿耶,我沒事,阿娘也沒事。”片刻,故作小兒語,“阿姐沒事,阿摔也沒事。”

“沒事就好。”張嬰懸起的心,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華令儀擡頭,正好瞧見這一幕。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情,人就站在她面前,俊美無儔,風姿依舊,依舊是郎君獨艷,卻已不再是她的良人。

嘩啦一聲響,華令儀忽地拉下車窗簾,“何山,趕車。”

“唯。”車駕旁的何山,忙地應一聲,然後望向自家郎主,目光中帶著詢問,張嬰楞了一下,爾後回過神來,“路上小心駕車,別太趕了,對了,宵禁出行的令牌,有沒有帶在身上?”

洛京城夜裏宵禁,從天黑至黎明,禁止人隨意在外逗留,要出行,也要有出行的令牌。

何山跟在華令儀身邊,所以張嬰才特意給了他這塊令牌,縱使晚上遇到什麽緊急事件,也不會因宵禁耽誤,能及時給他傳信。

“帶上了。”何山回道。

張嬰捏了捏眉心,擔心華令儀等得不耐煩,她是急性子,於是對著何山揮了揮手,“你們走吧。”語氣中的落寞,不自覺地帶了出來。

方才瞧著崔亭兒女滿堂,崔府熱熱鬧鬧,他才發現,他竟是孤身一人,所以急急追了出來。

隨著七郎的離開,他已是越來越不願意回和惠坊張宅了。

張嬰仰頭望天,繁星點點,明天大約又是一個艷陽天。

——————

“阿娘,不哭。”

隨著馬車的啟動,阿娘的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沿著略顯削瘦的面龐,滾落至腮邊,使得張曦整個人都呆楞住了,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阿娘流淚。

接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替阿娘拭去眼淚。

她從來沒有安慰過人,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

只是看著阿娘流淚,她心裏也很難受。

“我沒事。”

瞧著小女兒手忙腳亂的笨拙樣,華令儀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很快伸手拭去眼淚,“阿娘沒事了。”

然後又擔心嚇到小女兒,忙把小女兒往自己懷裏摟了摟,“阿娘沒哭,只是眼裏進了沙子。”

張曦要是真小孩,或許就信了。

只是瞧著阿娘不願意承認的樣子,張曦也只得放下,心裏卻是沈甸甸的,連大姐生子的喜悅,皆一掃而空,怕再牽動起阿娘的情緒波動,於是整個人乖乖地窩在阿娘懷裏,很是安靜。

華令儀的確不願意承認自己哭了。

自從阿耶死了,阿兄阿弟沒了,華家倒了後,她已流盡了眼淚,那時節,她以為,她已經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不想,今日無端又觸動了情緒。

馬車不比來時,行駛得很緩慢。

一路通行無阻地回到了瑤光寺,華令儀也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抱著小女兒下了馬車,進了寺的山門,走回到尼院。

不想尼院門口,遠遠的,就瞧見有一堆人。

一走近,聽到有人喊十六娘。

張曦定睛望去,只見楊昭訓帶著一眾仆從守在尼院門口,“楊三娘,你在這兒做什麽?”說著,看了眼阿娘,之前阿娘並沒有見過楊家三娘楊昭訓。

“張十六,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都等了你大半天了。”楊昭訓咋咋乎乎的聲音響起。

“你等我做什麽。”

張曦隨口說了一句,然後望著阿娘道“阿娘,放我下去。”

華令儀遲疑了一下,經女兒一提醒,她知道面前的人是楊家人後,是那人的侄女後,頓時極為厭惡,更不樂意小女兒和她有來往。

“阿娘,你先回院子,我和她說幾句話,馬上就回去。”張曦知道阿娘不喜楊家人,但她要是不理會楊昭訓,依照楊昭訓的脾性,估計會直接帶人沖進尼院。

雖然不怕,但不想鬧大。

“好。”華令儀瞧著女兒從容的樣子,而那小女娃,只比女兒大一點,興沖沖地就跑了過來,想必兩人在宮裏很熟悉,於是把小女兒放到了地上。

她厭惡楊家人,因此,沒作停留,直接進了尼院。

她心裏有仇恨,然而,女兒還小,她不希望,把這種仇恨傳遞給女兒,在這一點上,她和張嬰的想法是一致的,為人父母,希望女兒一生平安喜樂……

“你去哪裏了?”

楊昭訓急忙問道,至於張曦的娘親,她在宮裏,常聽姑母楊太後罵過賤人,在她心裏自然如同竹苑那邊的李庶人一樣,也歸於賤人一列,之所以沒像在竹苑那般,罵出口,不過是怕張曦生氣,和她打架。

對,滿洛京城裏,能和她打架的人,唯有面前的張十六。

其他小娘子膽子小,不敢和她打。

她看到她們就煩,更不想和她們玩,所以,她才出宮來,找張曦玩。

“我去崔府了。”張曦說完,又問“你還沒說,你跑來瑤光寺幹什麽,是不是又和你阿娘去竹苑欺負李娘子了?”

面對質問,楊昭訓有一瞬間的心虛,卻又立即理直氣壯道“欺負她又怎麽樣?不過一條賤命而已,我姑母讓她活著,已是恩賜。”

張曦瞪了眼楊昭訓,氣鼓鼓的,不想說話,更想轉身離去。

忽然,卻聽楊昭訓哈哈大笑起來,張曦滿臉疑惑,但見楊昭訓一邊笑,還不忘一邊伸手指了指她額頭,好一會兒緩過勁來,才喘氣道“張十六,你怎麽剪了個這麽醜的留海,都笑死我了,你竟還敢出去見人。”

“丟臉丟大了吧,讓你平常臭美,哈哈……”

張曦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今日崔府忙,除了大姐外,誰都沒有註意到她額頭長短不一的留海,她才沒有丟臉。

“楊昭訓,你帶著你的人趕緊滾蛋,別站在我家尼院前。”張曦說完,不欲再理她,轉身回院。

楊昭訓忙不疊地跑到張曦面前,攔住張曦,“好了,我不笑了,不笑了,你別生氣,可是你的留海,看起來真的挺醜……”

對上張曦怒視的目光,楊昭訓忙打住,轉移話題,“十六,你明天在不在寺裏?會不會出門?”

“不出門。”

“那我明天來找你玩。”楊昭訓欣喜道。

一聽這話,張曦瞬間明白過來,楊昭訓這是在宮裏待膩煩了,出宮來找樂子,遂揚了揚下巴道“可我不想和你玩。”

在那一輩子裏,兩人打打鬧鬧,算是一對歡喜冤家。

卻也經常一起玩。

而今,她很少進宮,宮裏的七公主宇文祥是只病貓,就楊昭訓的性子,估計捉弄幾次,沒了興趣,便丟開了。

“為什麽,我想和你一起玩。”楊昭訓很不高興地看了眼張曦,雙手插腰,“張十六,我新得了副彈棋,棋子是用琉璃做的,很漂亮,我們一起玩。”

她得到這副棋,頭一個想到了張曦。

“我明天沒空,要出門。”張曦直接拒絕。

楊昭訓楞了一下,“你剛才還說,你不出門的。”

“我改主意了,”對於反口,張曦一點都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出聲趕人,“你趕緊走啦,我要回去休息了,別像只賴皮狗似的,待在我家門口不走。”

一聽這話,楊昭訓登即大怒,“張十六,你才是賴皮狗。”

說完,似宣告一般吼道“我再不和你玩了,以後也不和你玩了,我讓德陽也不和你玩。”竟是怒氣沖沖地走了。

張曦望著楊昭訓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才是真小孩,最好的事,是和你一起玩,最嚴重的事,莫過於不和你玩了。

只是楊昭訓的性子,和在那一輩子裏一模一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吱呀一聲響。

張曦回頭,只見院門打開,阿娘站在門口,張曦猜到,阿娘大約一進去就站在門後,沒有回屋,“阿娘。”喊了一聲,小跑到阿娘跟前。

華令儀頷了下首,蹲下身抱起女兒。

張曦待在阿娘懷裏,一仰頭,但見滿天星光閃爍。“阿娘,我以後也不和她玩了。”

華令儀摸了摸女兒的發頂,“阿眸,你高興就好,不必在意其他的,你還小,她也還小。”

張曦輕嗯了一聲,認真說起來,不僅楊昭訓沒什麽玩伴,其實,她也沒有,這一輩子,傅沅算上半個,可傅沅的祖母王氏,對她教導頗嚴,她出門的機會少。

多半還是陪她祖母到長秋寺聽經誕課。

兩人在一起玩的時間不多。

回到起居室,華令儀重新替張曦把留海修剪了一番,之後,瞧著時間不早了,教她接著昨日的內容,念了一段《孝經》,親自給她洗梳,哄她入睡。

做完這些,哪怕一天的忙碌,華令儀已經很累了,卻並沒有立即休息,她記得,回來時,慎嫗給她使了眼色。

“怎麽了?”出了起居室,進了隔間的禪室,華令儀迎頭碰上慎嫗,接著,目光觸及到慎嫗手上的信封。

“崖州來信了。”

幾乎話音一起,華令儀就伸手拿過慎嫗手上的信,急忙打開,一目十行地看。

“這是下晌的時候,郎主身邊的陳義送過來的。”慎嫗又道。

華令儀全部心思都放在信上,沒有接話,直到把信看完,才擡起頭來,找個蒲團跪坐下來,目光又重新聚在信紙上,短短一張紙,華令儀連看了三遍,直到信上的每一個字都背熟了,才放下。

眼圈微紅。

“把我的嫁妝,全部處理掉,換成錢,送到崖州去。”

全部?

慎嫗吃驚,“娘子,你還有十六娘,怎麽也得給她留一點。”八娘出嫁,華令儀把自己嫁妝的三份之一,給八娘作了陪嫁。

“沒關系。”華令儀指了指信箋,“這信,他應該看過。”信封上沒有火漆,張嬰必定先看了一遍,知道崖州那邊被流放的華氏族人,生活困頓。

她動用嫁妝,他必定會知道。

依照他對十六娘的疼愛,沒了她的那份嫁妝,將來只會給十六娘準備更多。

“你明日回府,和陳義說一聲,就說我說的,我不要張家出錢,”說到這,華令儀想了想,又道“另外,明日讓劉玉過來一趟。”

劉玉,即她給張曦請的傅姆劉氏。

她的嫁妝,不想交給陳義插手,一旦陳義插手,就意味著張嬰會插手,“嫁妝的處理,我會交給劉玉,她到時候協助她。”

劉玉獨身在外漂泊多年,有一定的人脈,能夠處理這件事。

而她又是局外人,不屬於洛京城中的圈子,再沒有比她更合適的。

“唯。”慎嫗答應後,猶豫了一下,才出口勸道“娘子,您又何必與郎主分得這樣清?郎主既然願意承擔……”

“我不願意。”華令儀喝斷慎嫗的話,雙手捧面,只片刻,眼淚從指縫間淌出,許久才呢喃道“阿慎,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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