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清晨的天空，剛剛蒙蒙亮，晨風拂過，仍帶著些許涼意，張昕身上的單衣，領口大方隨意地敞開，整個人由一開始的慌亂，迅速冷靜了下來。

明瓦燈火下，一張俊美而顯略顯惺忪的面龐，浮現出一絲明晃而灼眼的笑容。

卻是先聲奪人，“楊二娘，你這是幹嘛，搶人呀，帶著這幫子人闖我房間。”

“就算你一大早闖進我房間，我也不會喜歡你，更不會娶你，因為你……”

說到，張昕語氣陡然一頓，目光輕佻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楊昭華，才慢悠悠地說道“長得太醜，還沒我好看。”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由吵鬧喧嘩，瞬間寂靜無聲。

時間，仿佛一下子停滯了下來。

跟隨楊昭華闖進方府的楊家仆從護衛，一個個都瞪圓了眼，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信息，明明是家裏的大娘子不見了，他們滿洛京城地尋找，明明底下有人報說，大娘子被擄進了方府。

怎麽變成了，自家二娘子來找張家七郎君了？

可自家二娘的確是直沖這個院子，這個房間而來……

楊昭華只覺得心口一陣氣血翻騰，眼前發黑，望著面前，那張無驚無懼，神情自怡的面容，幾乎忘記接下來要做的事，脫口沖道“你別胡說，誰搶人了？誰要你喜歡？要你娶？你別自作多情了。”

“不是就好，那就立即給我滾。”張昕眸色一冷，身上散發出來的凜冽之氣，迫人窒息。

別說膽子小的，就是楊昭華，受前世的習慣使然，不自覺地倒退了兩步，退到身後的門板上，後背硌人的門棱，使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不能退縮。

她這一趟過來，是要坐實張昕為抱覆楊家，強擄了大姐，她要徹底壞了張昕的名聲，“我阿姐昨晚不見了，我們是來找我阿姐的，有人看見你擄走我阿姐，你先把我阿姐交出來。”

說著，不管不顧要往裏沖。

張昕如一面高墻一般，迅速堵在楊昭華面前，擋住她的去路，然後高聲沖著外面喊道“方意，你戲看夠了，就把這些人全趕出去。”

伸手操起憑幾，接二連三朝著湧在門口處烏壓壓的一群仆從中砸去，連著楊昭華都沒能幸免，照砸不誤。

有人閃躲，有人砸中。

一串串驚呼聲、痛叫聲響起。

此起伏彼，在人群驚慌倒退中，雜亂無章，引發一股強烈的騷動。

方意府上的護衛，迅速進入院子，把楊家的五六十餘仆從迅速圍了起來，這些護衛，出自方家軍中，都在戰場上見過血，氣勢比家仆部曲不知強上多少倍。

他們一出現，楊家的仆從，一個個開始腿發軟。

張昕滿意地點點頭，卻連眼神都沒給進來的方意一個，呯地一聲重響，擡手就把房門關上，“多給點教訓，別讓人誤會，你府上跟篩子似的，什麽人都能進。”

立於中庭的方意，捏了捏鼻子，張昕這是連他都疑心上了。

眼下，完全交給他處置，就是要他表明態度。

方意望了眼，讓四個健壯仆婦護著的二娘楊昭華，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就做出這麽大膽的事，連他都不敢去摸張昕的屁股，她倒是敢。

他進入洛京後，牢記阿耶的囑咐，一直不想得罪楊家。

看來，這回只能得罪了。

很快，整個院子一片鬼哭狼嚎聲響起，更有一股血腥味彌漫開來，還有楊昭華聲嘶力竭的尖叫與喝罵聲……

“外面怎麽樣了？”

細弱的女聲，從一團錦被下傳出來，若不是耳力好，根本聽不出來，張昕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你這會子有空管別人，還不如管管自己。”

大約想到，楊家大娘楊昭容素來性情溫和，哪怕心裏有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溫和了許多。

張昕系好腰間的躞蹀，翻找昨天張蠻給他放進來的衣裳，幸而，他們出門會多帶幾套，張昕找出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還是簇新的，揚手扔到床榻上，“你先把衣服穿好，你放心，我避在屏風後面。”

張昕說完，人往屏風後面的榻席上一坐，又道“這件新衣我從來沒穿過，你將就一下，動作快點，我帶你出去。”

“喏。”

細柔的聲音響起，好一會兒，床榻那邊才傳來動靜。

屋子裏的細細碎碎聲，與門外的驚天動地混亂不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楊昭華那嘶啞的破鑼嗓音，仍舊時不時傳進來。

驚恐中，又伴隨著氣勢洶洶……

這姐妹倆，完全不一樣，天差地別，說是相差十萬八千裏，也不為過。

“二娘……”

“你是怎麽來這裏的？”張昕直接打斷了楊昭容的話，不給楊昭容提起楊昭華的機會。

屋子裏一陣沈默，只有悉邃的衣裳翻動聲，好一會兒，就在張昕不期望楊昭容回答時，卻聽到楊昭容困惑的聲音傳來，“我……我不知道，昨晚入夜後，我就在家裏的瑤池苑安歇。”

從楊府到驃騎將軍府，雖然同在銅駝街，距離較近，但也隔了兩座裏坊，楊昭容睡得再熟，也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昨晚是因為醉酒，失了警覺，那麽楊昭容呢？

思及剛才，他使勁搖晃，楊昭容才醒過來。

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竇。

“我好了。”

楊昭容的聲音再次響起，張昕回過神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此刻，要做的，是把楊昭容從他這屋子裏弄出去。

不然，他實在不知道，外面楊昭華那個瘋子，會做出什麽事來。

方意能打殺仆從，卻不能對楊昭華出手，最多阻攔一二。

張昕一轉身，越過蠟染象樹屏風，擡頭看到楊昭容站在床榻邊，石青色的圓領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就著外面的火光與漸漸明朗的晨光，能看清，蒼白的臉頰，布滿了不知所措的慌亂。

豎立的耳朵，眼睛時不時註視著外面。

透露出心中的擔心與牽掛。

“跟我來。”

張昕舉步往右邊走，他記得，這西院臨著向陽街，不能從前院出去，只能走後面，後面連著有幾排廂房，門卻在院子裏，從他這屋子裏出去，只能通過屋子後面的窗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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