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叔，穆叔，顧家大郎君到哪裏了？”張曦一進入外書房，最先問起的，永遠都是阿公顧跋的行程消息。

穆行由一開始的驚訝，到如今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家小娘子對顧跋的過分關註，只要小娘子在府裏，必定每日來外書房。

幾乎到了一日三問的地步。

“還是前日的那封書信，南陽過來三日的路程，估計應該快到和縣了。”

穆行隨口回道，轉頭，瞧見張曦圓滾的身子，艱難地爬過半尺高的門檻，門兩邊候立的僮仆，都作出一副隨時準備接住她的姿勢，不由笑著搖了搖頭，自己起身走過去，兩手提起張曦。

然後把她放到屋裏。

不知道這丫頭什麽毛病，竟是不願書房裏的僮仆抱她。

“郎君出門了。”

“是呀！”張曦做出一張哭臉，“不然，我連內院都出不了。”

“你這不是出來了。”穆行笑著伸手刮了下張曦的鼻梁。“今日的文書不多，可沒有什麽能讓你看的。”最近郎主大多數時候在尚書府那邊，因此，送過來的文書很少。

“阿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張曦閃躲開來，跑去藏有方輿地志的書架邊，她對文書才沒有興趣，之前是因為要想法子調阿公顧跋進京，才去翻文書多了解一些消息。

眼下，阿公顧跋一行已過南陽。

這次征辟進入尚書府的文學之士，多達三十餘人，除了阿公顧跋等幾個從江南道上來的人，其餘人等皆已報道入府。

穆行要安排的事情很多，沒法花太多精力在這些還沒有來報道的人身上，顧跋還是因為自家小娘子常常問，他才格外留意一下。

不然，這些人的行程，還真不需要報到他這兒來。

直接交給下面的舍人和謁者去處理。

譬如其餘未來報到者，他就不清楚，這些人到哪兒了，什麽時候能到洛京。

且說張曦，在書架上找到了一本《大魏方輿地志》，裏面囊括了整個大魏所有州郡的山河地理圖，張曦特意找出南陽郡和洛京府的地志圖，又找到和縣的位置，然後拿到穆行跟前，“阿叔，從和縣到洛京，大約要花幾日？”

她要準備提前出府，去長夏門等阿顧。

她和阿顧已經分別四年，她想早一點見到他。

“乘坐馬車，最快也要五天，郎君後日起程離開洛京，大約是見不到顧文起了，小娘子得和郎君說一聲。”穆行提醒道，文起是顧跋的字。

聽了這話，張曦迅速低垂下頭，遮掩住自己的心虛，她差點高興得忘了形，忘記了她是以大兄的名義，調阿公顧跋進京，更忘記了，是以大兄的名義，來追問消息。

所幸，大兄不常來這外書房。

“我會和阿兄說的。”

張曦悶頭回了一句，然後舉起手中的《大魏方輿地志》，“阿叔，這本書我先拿去看，過幾日再還回來。”

“行。”穆行點點頭，這類方輿地志，書架上還有幾本類似的。

只是瞧著張曦快速離開書房，頭也不曾回一下，心裏暗暗納罕，今日這丫頭，怎麽這麽懂事，不過，他也松了口氣。

畢竟，他手頭上的事務多，張曦在書房，他多少得分一份心，不能集中精力做事。

——————

且說，張曦被拘在府裏，跟著劉傅姆學習，做完當日的功課後，只能百無聊賴地翻著手邊的地志圖，比劃與計算著阿公顧跋一行到哪兒了，卻出不了門。

自然也去不了長秋寺。

長秋寺裏，竺法師正對自己的徒弟頭痛不已，“你回來。”

“法師。”凈空頓住了往外走的腳步，轉身望了眼，進了他禪室的竺法師，卻沒有往回挪的意思。

竺法師見了，直接對著凈空吹胡子瞪眼睛，“怎麽？連師傅都不叫了？”

凈空低垂下腦袋，沒有吭聲。

他不是真正的凈空，他是顧雲卿。

只是竺法師一瞧他這樣就更來氣，之前沒開竅就罷了，如今開了竅，還這樣一副傻樣，“你說說，這大半天，你往山門前跑了幾趟了？”

“六趟。”

竺法師扯著手中的拂法，氣咻咻道“足足六趟。”伸出手指在凈空面前比劃了一下，“你就這麽急切，要見十六娘那丫頭。”

“為師告訴你，她今日不過來了，她最近都不會過來了。”

凈空擡頭，烏黑清淩的目光盯著竺法師，“為什麽？”

“人家不樂意見你了。”

“不是。”

“不是什麽？”

“阿眸不是不樂意見我。”凈空朗聲回道，尚嫌稚嫩的語氣中透著堅定，而且這股子堅定，從裏到外顯露出來，根本無法使人忽視。

他總覺得，他和阿眸，是認識的。

不是緣於之前的凈空。

而是因為別的，他所不知道的未知。

還有，長秋寺總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禪房、木魚、佛經、還有那一座座經幢，仿佛他已流戀過千百回……

“你以後離十六娘遠一點，聽到沒有？”

氣呼呼的聲音，從耳畔響起，與外人面前，德高望重、一派仙人之姿的形象，完全不相符，此刻的竺法師，早已化身為苦口婆心、絮絮叨叨的小老頭。

這老和尚慣會招搖撞騙，大家都讓他的外表給騙去了。

這是阿眸的原話。

第一次聽時，他只覺得阿眸太過放肆，竟胡亂編排法師。

眼下，不自覺的，他有幾分認同阿眸的話。

“你說，為師收個徒弟容易嘛，前日，和誠那老禿驢還過來湊熱鬧，想看為師的笑話，你要是不想還俗，以後就離十六娘遠一點。”

“難道我不能還俗？”凈空突然出聲，滿臉不解。

這副神情，直接把竺法師氣了個倒仰，氣樂了。

氣了半晌，才想到了一個嚇唬人的法子。

“凈空，你聽著，你再跟在十六娘身邊，尚書令會讓你還俗，去十六娘身邊做護衛，”

說到這，竺法師特意頓了一下，“十六娘身邊的護衛，都是出自張家部曲，你一個外人要是過去，只能賣身為奴，張家才會收留你。”

賣身為奴。

他是世家子，自是不能夠，但他想過銷度牒的事，如果不行，難道他要一直做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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