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娘。”

“阿兄也來融覺寺了？”

裘安和張曦相視一眼，幾乎不約而同地開了口，裘安滿臉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曦跟前，“原來十六娘真在融覺寺。”

“走，七郎君在外面，仆帶你過去。”

張曦搖頭道“我暫時不走，我要先見了楊家大娘子再走。”

裘安聽了，先是滿臉驚疑，爾後，神情格外覆雜，“楊家大娘子和七郎君在一起。”

這回輪到張曦吃驚了，“怎麽回事？”

“十六娘等會兒見到七郎君就知道了。”裘安避而不談，心裏總覺得，今兒這件事有點蹊蹺。

同樣心中存疑的，還有此刻，身在楊家別院外的張昕。

更準確地來說，在一上岸，見到楊家大娘子懷裏救的小女娃時，張昕心裏就如明鏡一般通透，他這是中計了。

中了人的算計。

可以想像，他抱著楊家大娘子渾身濕漉漉從水裏上岸的傳言，不出一日，便會傳遍洛京，到那時節，所有人，大約都會選擇性忘記，事急從權的道理。

那個小女娃，不僅身形衣著與小妹張曦相仿，連面龐都有幾分相似。

側臉甚至能以假亂真。

也難為那個幕後算計者，能花這麽大的心思，生怕他不上勾，從哪裏找到了這麽個人。

“這是兒讓廚房熬的姜湯，可以驅寒，郎君也喝一碗吧。”

清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使得張昕回過了神來，擡頭，望著立在車前的楊家大娘子，手裏遞過來一個食盒，頭微微垂著，含著幾分怯意，白皙的面龐上，浮有一絲羞色。

含羞帶怯。

他從太多的女娘子身上，見過這樣的情態。

不由目光一冷，張昕朝著車旁的隨從張蠻揚了揚下巴，張蠻忙地上前伸手接過，“仆替郎君拿著。”

楊昭容聽了這話，略帶驚慌地遞給了張蠻。

“方才多謝郎君……”

“不必了，”

張昕直接打斷了楊昭容的話，“我沒那麽好心，我也不是為了救你。”就算他要發善心救人，也是讓身邊的仆從去救，而不是他親自下場。

楊昭容臉色頓時煞白，心頭大驚，他話裏的意思，她再遲鈍，也聽出裏面的譏諷之意，一時間，不知所措地垂著頭。

又聽張昕問道“那個小女娃怎麽樣了？醒來了沒？”

“還……還沒有，疾醫說，她喝了不少水，加上年紀小，身體不好，情況有些危險。”

“她要是醒了，你派人送她去長秋寺。”

“唯。”楊昭容應了一聲，聲若蚊吶。

張昕原以為，楊昭容會離開，沒想到，她站在車前，不說話，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張昕不由皺了下眉頭，裘安到底在幹嘛，讓他去接人，接了這麽久，都沒回來。

他要是就此離開，又擔心等會兒裘安回來，找不到他人。

又或許，張曦根本不在融覺寺，所以裘安才去了這麽久都沒有回來。

眼下，只能耐著性子在這兒等候。

氣氛在一瞬間，靜默了下來。

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局面有些詭異。

張曦跟著裘安找過來時，在弘輝坊的坊門口，就見到這麽一副極為詭異的場面，楊家大娘子楊昭容站在馬車前，大兄坐在馬車裏，張蠻和其餘仆從，候在馬車外。

“你真在這裏？”張昕一眼看到踏進坊間的小妹張曦，先開了口。

這話在張曦聽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再加上大兄張昕緊繃著一張冷臉，於是先氣弱了，“我過來，找楊家大娘子道謝。”

說著，一進坊間，就朝著楊昭容行了一禮，“上次長秋寺，多謝大娘子相救。”

“上馬車，回家。”

聲音中猶帶著怒氣，還有那有若實質的冷凜目光，都讓張曦避之不及，她壞了腦子，才會跟著大兄上馬車，跟著回家。

這個時候，阿耶可不在府裏。

“我的馬車在融覺寺外，我答應了阿娘，等會兒回瑤光寺。”

“張曦，你是自己上來，還是要我抱你上來？”

連名字都喊上了，看來是真怒了。

張曦擡頭望去，那面沈如水的黑臉，與記憶中大兄的模樣，有了那麽幾分重疊，她脖子一縮，幾乎就想轉身跑開。

她也的確這麽做了，只是剛一轉身，就讓凈空小和尚給拉住了。

“阿眸，上馬車，我陪你一塊兒走。”凈空是看出來，瞧著這態勢，張曦根本逃不開，只有她自己傻，認不清形式。

“不要……”

張曦回頭，對上凈空烏黑的眸子，眸子裏的神情，透著莫名的熟悉，甚至讓她無法拒絕。

“聽話。”凈空拉著張曦上了馬車。

張曦如提線木偶一般，沒有反對，直到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已經上了馬車。

張昕沒有去留意車旁欲言又止的楊昭容，一見小妹張曦上車了，雖然後面跟著個討人厭的光頭和尚，但到底沒把人趕下去，他也擔心，激怒了張曦。

畢竟，剛才扭頭就走的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真真鬧起來，吃虧得還是他。

這丫頭，就是有恃無恐。

都是阿耶和阿娘慣的。

“你跑來融覺寺做什麽？”

張昕問道，按捺不住心頭的疑竇叢生，使得他顧不得有外人在場，何況一個剛剛恢覆正常的傻子，年才六歲的黃口小兒，一如既往地成了小妹的跟屁蟲。

他也沒什麽好顧忌的。

張曦不喜歡大兄逼問的口氣，於是嘟囔道“不是說了嘛，聽說楊家大娘子在融覺寺，我特意趕來向她道謝……”

“聽誰說的？”張昕粗暴地打斷小妹張曦的話。

這簡直就是在審犯人，聲音大的，令張曦心頭一顫，反正大兄已認定她做錯了事，說什麽都無用，幹脆緊抿著嘴唇不說話。

一見她這模樣，張昕不由急得上火，“阿眸，到底是誰讓你來融覺寺的？”

張曦依舊沒有回話，倒是一旁的凈空，瞧著張昕兇神惡煞的樣子，壯著膽子回道“是楊家二娘子，她派人送了信箋過來，請阿眸來一趟融覺寺。”

是她？

張昕略一遲疑，臉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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