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楊昭華離京的消息，張曦徹底松了口氣。

說起來，她不懼楊昭華和她一樣，一夢前生，卻實在不喜歡，楊昭華身上的那股子戾氣與仇恨，還有那因心存報覆而已經完全扭屈的心理。

人生匆匆，不足百年。

與其心存怨望，郁郁寡歡，何不心向光明，及時行樂。

五月石榴紅勝火，六月荷花香滿池。

炎炎暑日，張曦最是怕熱，整日窩在屋子裏，守著冰盆不願意出門，華令儀實在無法，撤了冰盆，張曦身上就長痱子，不撤冰盆，入夏才半個月，張曦已得了兩次熱傷風。

迫不得已，華令儀只得收拾行李，帶著小女兒張曦去城外的游冶園避暑。

七郎張昕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於是七郎和八娘姐弟倆也離了城，一起住進了游冶園的西園。

期間，張嬰從沒有來過。

八娘張昑回了兩次城，因阿耶的叮囑，後一次，才帶小妹張曦回府。

在家裏待了不到半日功夫，張曦就讓阿耶給帶進了宮，“明日宮裏有賞荷宴，會很熱鬧，太後又喜歡你，你今日就在宮裏住一晚。”

大約久不入宮的緣故，張曦走進高大巍峨的宮門後，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帶著熟悉，卻又透著陌生，甩開阿耶的手，踢飛了腳下的一粒小石子。

“是不是走累了？”張嬰瞧著小女兒倚著宮墻不走了，遂蹲下身來，伸手去抱小女兒，“早說了，阿耶抱你走。”

“不想進宮。”張曦嘀咕了一句，伸手推開阿耶的手，“這裏熱，我要回西園。”

“宮裏的弘德殿和光華殿都有涼閣，小娘子過去那邊就不熱了。”引路的郭中侍忙含笑道，想著宮中的太後，都派人問過兩回了，張十六娘子還在這磨蹭，郭中侍於是又道“要不奴婢來抱小娘子？”

張曦打量了一眼面白無須，身材臃腫的郭中侍，果斷地搖頭拒絕，“不要。”

哪怕此刻，太陽已經西斜，張曦還是熱得不想走路，更兼心裏有幾分煩躁，就越發覺得不舒服，張嬰只得讓郭中侍去準備一臺肩輿和綢傘，直接用肩輿把張曦擡進弘德殿。

“怎麽這麽愛出汗？”張嬰瞧著女兒身上汗濕淋漓，穿著的綠衫裙都浸濕了，嚇得都要請疾醫來給女兒瞧瞧。

只聽楊太後笑道“你別慌，先給清妃換身幹爽的衣裳，然後帶她去涼閣那邊，我讓周典禦進來給她看看。”

“也好。”張嬰把小女兒交給乳娘胡月，自有宮人上前來引她們去凈室換洗。

“瞧你急的，你也擦擦汗。”楊太後接過宮人遞過來的濕巾，交到張嬰手中。

張嬰接過濕巾，擦了額頭和手，仍舊還給楊太後，稍稍整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在旁邊的一張方榻上跪坐下來，“阿眸有幾個月沒回府了，之前，聽八娘說阿眸怕熱，沒想到，竟是熱成這樣子，汗如雨下。”

“早知這樣，就不帶她來了。”

一聽這話，楊太後斜乜了眼張嬰，“你也別自責了，橫豎是我的錯行不行？”

“行呀！”

張嬰不緩不慢道“阿眸不願意出門，你下次可別再催我了，我不想她再受罪。”更主要的是，他察覺到，隨著小女兒慢慢長大，她開始和大女兒一樣，不喜歡來宮裏。

女兒不願意，他自然不會強求。

“不催就不催。”

楊太後咕噥了一句，緊挨著張嬰身側坐下，“五郎，我想要個孩子。”

話音一落，騰地一下，張嬰似被什麽東西給蜇了一下，驚駭得站直了身，滿目震驚地望著楊太後，壓低聲音喝斥道“你瘋了。”

推開楊太後纏著他的手，語氣極為認真，“珍娘，你別胡來。”

“我不會胡來，我想得很清楚。”楊太後微微揚了揚脖子。

張嬰見了，除去最開始的震驚後，心緒平靜下來，他太過清楚楊太後的性子，她既然提起這個話頭，怕是早就生了心思，輕易不會打消，伸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了兩口氣，拿著張方榻，在楊太後對面坐了下來。

“珍娘，我的孩子，我希望生而有養，養而有教，教而有成，你覺得，我們倆現在這樣，能做到這一點嗎？你讓孩子將來如何自處？而且，一旦傳揚出去，又置聖上於何地，又或者，假使你我身死之後，聖上將如何處理這個孩子？”

“秦朝史鑒不遠，足可為戒。”

張嬰又道“楊三娘現在就養在你膝下，聖上年紀不大，你喜歡孩子，也可以把聖上接到弘德殿來，你親自照顧。”

只是楊太後好似完全沒有聽進去，氣哼哼地道“說來說去，你不就是覺得，我們見不得光，連著孩子都見不了光。”

“難道你覺得能見光嗎？”張嬰眉頭蹙成了一條線。

楊太後聽了這話，一陣氣血上湧，登即就怒了，“張嬰，張子平，你別太過分了。”

只是這一回，張嬰卻不想再哄她，直接站起了身，“珍娘，等太陽下山，外面不那麽燥熱了，我就帶阿眸出宮，近期我就不進宮了，你仔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那個理，等你想明白了，派人告訴我一聲。”

“你不許走。”楊太後的語氣，不自覺地添上了一絲命令式的口吻。

張嬰的臉微微變色，沒有吭聲。

楊太後一見，頓時急了，話不經過腦子就脫口而出，“你今晚要是走，你就再也別來了。”

“好呀，這可是你說的。”張嬰的語氣中多了一絲譏諷，沒有再作停留，或者說，他一刻也不想做停留，轉身去了凈室，喊了聲胡月，抱起剛換好衣裳的小女兒，直接出了弘德殿。

張曦瞧著阿耶陰沈沈的臉，倒是十分吃驚，畢竟，自阿娘入瑤光寺後，阿耶和楊太後吵架的次數就有限。

瞧著阿耶難看的臉色，這次吵得應該挺兇的。

只不知是為了什麽事情？

夜幕降臨，天上繁星滿天。

張嬰沒有回和惠坊張府，而是親自送了張曦回西園，當晚在西園住了一晚，次日上午進城。

華令儀還沒從小女兒這裏打聽到昨日宮裏發生了什麽事，下晌的時候，傳來了一則消息鄭家十四娘絞了頭發在瑤光寺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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