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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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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眼中的仇恨,還有仇恨中帶著絕望、怨氣。

這一刻,牢牢地印在七郎張昕的腦海中。

遇事謀而後定,再思可矣。

這是上次他從禦史臺回來後,阿耶送給他的一句話,

外家的仇,阿娘沒法報,他也沒法替阿娘報,他心中再惱怒亦無用,心中的滔天怒火,如遇冰水澆灌,竟奇跡般平息下來。

身前的案幾角,被他硬生生給掰了下來,緊緊攥在手心。

一提及外家,屋裏的氛圍,更顯沈重而哀傷。

張昑不管阿娘怎麽說,都堅持要阿娘回家,直到華令儀以死相逼,張昑才不得不哭著放棄,原本嘶啞的喉嚨,聲音更低啞。

“那個藥,一定要堅持喝,等過些日子,你和你阿耶說,請竺法師再給你瞧瞧。”華令儀抱著大女兒囑咐道。

“我知道。”張昑哽咽出聲,“要不然,我和阿眸也不回去了,留在這裏陪著阿娘。”

“不說這些傻話,你和阿眸時常來寺裏看阿娘,阿娘就會很高興了,況且,阿娘待在這裏也有事要做。”

她知道,她對不住這三個孩子。

但母家出事,她做不到若無其事,沒法心安理得,她性格剛硬,更做不到睜只眼閉眼。

她害怕在日日的爭吵怨恨中,把夫妻情分給磨光。

唯有在這方寺院裏,尋求救贖。

救贖,這是竹院那邊的李庶人和她說的,她初見李庶人時問過難道你不怨不恨嗎?

曾貴為皇後,母儀天下,何等尊榮。

一朝被廢,形同奴婢,家族傾覆。

如今,她們也算是同病相憐。

到了下晌,在華令儀的一再催促下,八娘和七郎才帶著張曦一道離開,華令儀並沒有出院子,吩咐慎嫗送他們出瑤光寺。

在寺院門口,見到等待的阿耶,八娘和七郎上前行了禮,神情中卻明顯帶著疏離。

尤其張嬰伸手要來抱八娘懷裏的張曦時,八娘張昑下意識護住阿眸,往後退避了一步,緊抿著嘴望向張嬰,帶著防備。

張嬰只微微楞了一下,“你們先上車吧。”退到一旁,倒沒有怪罪大女兒。

張曦瞧著阿耶眼中的落寞,有些不忍心。

又瞧見大姐張昑低垂下頭,似有愧疚。

只得自己出來充當潤滑劑了,於是在大姐懷裏扭動了一下身體,咿咿呀呀地喊了出來,又沖阿耶伸手。

由於她的突然出聲,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大姐張昑沒有再擰著,把張曦遞了過去。

張嬰順手接過張曦,“都先上車。”

這回,八娘和七郎應了聲喏,好似在小心維護著父子關系。

大兄還好,大姐這是把阿娘出家的事,怪罪遷怒到阿耶身上。

縱然大兄大姐回洛京,缺少阿娘的府邸,終究少了一股向心力,如同散沙,府裏的氣氛,一點都不好,令張曦更加驚恐的是,大兄的性格。

似有向那一輩子裏發展的趨勢,一天到晚,板著張臉,她已很少見到大兄隨意嘻笑,也沒有見到他和大姐再吵過嘴,很聽大姐的話。

期間,宮裏有兩次來人要宣張曦進宮,都讓張昑給拒絕了。

八娘張昑管著府裏的事,除了每五日帶阿茍和阿眸弟妹倆去瑤光寺看望阿娘,幾乎不出張府的門,對外面的那些謠言,渾不在意。

和張家來往最多的,只有九嬸傅氏,還有崔中侍的夫人鄭氏,即是張昑未來的阿家。

日子如行雲流水一般滑過。

八個月大的時候,張曦便能開口說話,開口說話,就意味著能清晰表達自己的意願,張曦為此很開心。

她一直在努力練習,到了十個月大的時候,已經能夠說出長句了。

“真是個聰慧的,你要是能讓凈空開口說話,貧僧就把王真的那幅《盤若經》送給你。”長秋寺裏,竺法師逗著張曦。

張曦猶豫了一下,望向旁邊的凈空,皮膚白凈,五官精致,長得極好看,奶聲奶氣道“真的?”

當是為了美色和那幅《盤若經》。

王真是前朝書法大家,經幢刻著的《盤若經》,就是以他書寫《盤若經》的手稿為模板,上次來長秋寺裏,無意間在竺法師這裏看到,幾乎想也不想,張曦就要據為己有。

一開始,竺法師還擔心她撕了,奪了回去。

後來才發現,張曦對那本書法,念念不忘。

當然會念念不忘,在那一輩子裏,她可沒見到這本冊子,阿顧號稱書畫雙絕,尤喜王真的字,偏王真遺留在世的作品不多。

好不容易碰上一本,她肯定得給阿顧收著。

“就看你表現了。”

竺法師摸了下張曦的腦袋,擡頭望向八娘張昑,“你的喉嚨已經完全好了,可以停藥,不用再喝了。”

“多謝法師。”張昑回道,半年的調養,聲音圓潤,已不見嘶啞。

“要謝就多帶阿眸來寺中,多陪陪凈空。”

一聽這話,八娘張昑頓時面露難色,阿耶可叮囑過她,讓她看著阿眸,少接觸長秋寺裏的傻子。

今日是長秋寺裏開經誕課的日子。

張昑沒有多做停留,請竺法師給她把了脈,就帶著張曦離開,寺院門口,人頭攢動,好不容易擠到自家馬車旁,待在大姐懷裏的張曦,忽然感受到一束灼熱的目光。

扭頭望去,卻見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君,遠遠盯著她們,目光露驚呆,神情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只是那個少年郎君,她並不認識。

張曦問向來接他們的大兄張昕,“那是誰?”

張昕順著張曦所指方向望去,皺了下眉頭,“彭城王世子宇文安。”說完,站在張昑身後,擋住那道目光,護送張昑姐妹倆上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那少年郎君,回過神來,拉著身旁美婦人急問道“阿娘,阿娘,剛才哪位是誰?”

美婦人朝著兒子的目光望去,她剛才沒留意到人,不過看馬車上的標志,也猜到了七八分,“應該是張侍中家的人。”

旁人或許沒註意到這微小的一幕。

陪著阿娘來聽經誕課的楊昭華,因關註張昕,正好把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冷笑果真是冤孽呀。

哪怕因張昑閉門不出,推遲了幾個月,但到底還是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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