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一章(1-1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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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挺有本事啊,不是去旅游了?怎麽跑醫院來了?快死了?”

陸長澤沒說話,直到顧修快等得不耐煩了,陸長澤沒看他,眼睛依舊盯著窗外開口說話,聲音嘶啞“嗯,快了,下個月吧。”

顧修在原地定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走到陸長澤病床前把他的病例打開。

胃癌晚期。

一時間顧修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此時能說什麽,還沒等他想到,病房裏的其他病人一個接一個回來了,顧修把病例掛回陸長澤的床前,然後離開了。

陸長澤看了一會覺得困,上床睡覺了。

顧修再回來的時候陸長澤睡著了,他真的很瘦,大概再過幾天就只剩下皮包骨了,顧修站在床邊想,顧修真的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陸長澤快死了這個消息,為什麽?不知道,只是接受不了,就算是條癩皮狗,那也纏了他二十多年。

陸長澤睡了一覺睜開眼睛看到顧修還沒走有些奇怪,不過他在不在對陸長澤來說已經不重要了,誰在對陸長澤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剩下的日子只是在安靜的等死而已。天黑了,周圍的病人都睡了,顧修安靜的坐在床邊看著他,陸長澤看他有話要說的樣子掀開被子起身出了病房,陸長澤那麽了解顧修,哪怕是顧修一個眼神,陸長澤都知道顧修要幹什麽。

顧修跟在陸長澤身後,陸長澤安靜的走到醫院的等候大廳,陸長澤了解顧修,也知道他脾氣暴,選個人多的地方,陸長澤已經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爭執,也不想聽他的任何恥笑和諷刺。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顧修坐在他身邊,兩個人半天沒說話,很奇怪,這麽安靜的坐半天對於兩人來說都是第一次。

良久,顧修才開口“什麽時候發現的。”

“你請我喝咖啡那天。”

說完再次陷入沈默,陸長澤看著醫院來來往往的人,有喜悅的,也有悲傷的,醫院,是一座能把人的一生都感受完的建築。

“我不知道。”顧修說“你應該早點說。”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陸長澤慢慢的說著。

“我下午的時候去問過醫生,手術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

陸長澤微微側頭看了看顧修,有些驚訝,沒想到他會去問醫生,隨即釋然,是啊,當初喜歡上身邊這個男人也正是因為他其實是個好人,只是看不慣自己而已。

“不想做。”

“陸長澤你什麽意思?!”顧修提高了聲音“難不成你還真活夠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顧修”陸長澤嘴角含笑的望著他“我給臉不要臉你不是應該早就知道了?”

顧修第一次被陸長澤嗆得說不出話來,陸長澤看到他那副模樣反倒樂了,開心的笑起來,只是笑得沒有聲音。

顧修竟然看呆了,他第一次看到陸長澤這麽笑,像個單純的孩子,四十多歲的男人笑得像個孩子。

顧修也笑起來,嘴角揚起的弧度連他自己也沒發現。

11

陸長澤更廋了,胃癌,他不能吃東西,吃了也是往外吐,索性就不吃了,每天靠靜脈營養活著,人已經看不見肉了,陸長澤現在住在單人病房,從窗戶看去能依舊能看到馬路,顧修給安排的,顧修從那天之後經常來,每次來都給陸長澤帶吃的,可惜,陸長澤是再也吃不到了,等死的感覺並不好,尤其是人很虛弱的情況下,陸長澤每天清醒的時間在慢慢的減少,也越來越安靜,有時候一天也不會說一兩句話,可是人清醒不清醒的時候總是會想些過去的事情,尤其,尤其是人快死了的時候。

高三那年,陸長澤喜歡男人,喜歡顧修的事情學校裏沒人不知道,他成了一朵奇葩,別人輕易不敢和他說話,能主動靠近他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方鳴,另外一個就是顧修,顧修和方鳴是好兄弟,方鳴脾氣好,對陸長澤這個表哥不錯,顧修總覺得陸長澤拖了方鳴的後腿,何況這個惡心的男人還喜歡自己,顧修每次見到陸長澤都要冷嘲熱諷,高三下學期,陸長澤就知道方家的經濟條件只能供一個人上大學,陸長澤喜歡男人的事情已經讓方父方母膈應得夠嗆,陸長澤也很有自知之明,從高三開始便不再好好學習了,他知道,這個大學的名額,只能留給方鳴,所有人都以為陸長澤自甘墮落的時候,只有他自己心裏像刀剮似難過,其實他很喜歡讀書,各式各樣的書都行,他都喜歡,陸長澤有多羨慕別人能上大學,有多羨慕別人能安靜的看書,他心裏就有多疼,越疼越無所謂。

高考之後,顧修和方鳴上了同一所大學不同的專業,陸長澤就在大學附近找了個餐館打工,大一學校必須要住校,顧修吃不慣學校的食堂,陸長澤從方鳴那得知後用自己的工資每天犧牲休息和吃飯的時候繞路去買顧修喜歡吃的東西送到他寢室,這一送就是一年,而顧修每次都是嫌棄,不過後來漸漸的也吃陸長澤帶來的飯,陸長澤當顧修的外賣加飯票一年來風雨無阻。

大二的時候顧修拉著方鳴倆人倒騰著做生意,顧修會做人腦子也好使,家裏還有錢,就奔房地產去了,後來兩人做出點模樣了之後陸長澤纏著方鳴非要一起幹,顧修一百個不同意,方鳴再同意也沒辦法,不過架不住陸長澤臉皮厚,漸漸的底層還是被他打入了,其實陸長澤不笨,再後來慢慢得顧修也就不怎麽管他,陸長澤進了倆人創辦的惠華,其實只有陸長澤自己明白,在惠華裏他有多努力,又有多少時間整夜整夜的不睡覺,只是因為這個公司是顧修的,是方鳴的。

可陸長澤終究是陸長澤,小時候最缺少的是錢,所以長大之後最放不下的就是錢,所以他市儈,他貪婪,他斤斤計較,可是沒有感受過吃不飽飯,沒有感受過永遠買不起自己想要的東西哪怕是一雙稍微貴點的球鞋的人永遠都體會不到金錢對於陸長澤的重要性。沒有錢他大概都不願出門,沒有很多錢他大概都不想去買衣服,雖然去了也會去買最便宜,因為舍不得。

不過也最讓人瞧不起,尤其是顧修。

陸長澤幽幽轉醒,看到顧修已經來了,坐在病床邊的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到陸長澤醒了起身走過來“醒了?”然後,然後就沒有下文了,顧修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雖然常來,兩個人卻很少說話。

陸長澤慢慢的撐起身子躺起來,顧修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陸長澤輕輕說了聲謝謝之後伸手把床邊放著的小說打開繼續看著,顧修看著眼前閑適安靜的人有些不適應,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記憶中那個沒臉沒皮的陸長澤聯系起來。

“書哪來的?”

陸長澤擡頭看看他“自己買的。”陸長澤指了指桌上放著的手機“請護士幫我拿的快遞。”

顧修皺眉“你應該少接觸輻射......”

陸長澤笑開了“我當初怎麽會看上你了呢。”顧修一時氣結“現在說有什麽用,看不看上你也快..........”話說到這顧修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陸長澤無所謂得笑笑,低頭繼續看書“顧修,從明天開始你就別來了。”

“陸長澤,我說過別太把你太當回事,我來不來你還管不著。”顧修生氣了。

“算我求你”陸長澤說“我不想快死了還要看著你。”

顧修摔門而去。

門關上的瞬間陸長澤疼得在床上打滾。

昨天陸長澤親眼看見有一個和他生一樣的病的病人去世了,那人走的時候很痛苦......也很狼狽,至少陸長澤不想讓顧修再看到他再一次的狼狽的樣子,十二歲那年,已經夠了。

12

顧修再也沒來過,陸長澤又恢覆了一個人住院的日子,只是他再也不能去花園了,走不動了,他的身體,連拿起書都費勁,一天天的日子對於陸長澤這幅油盡燈枯的身體已經成了負擔,可他還是很安靜,就算痛得兩眼沒有焦距依然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活著了,

陸長澤走的那天陽光很好,顧修進去的時候他手邊還放著那本未讀完的書,顧修在床邊站了很久,垂下的眼臉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查房的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才知道這屋的病人已經走了。

一陣忙碌的安排,顧修只是給陸長澤安排了單人病房,其他的他一直沒在意,直到今天才恍惚的明白,陸長澤住院之前已經把他身後事都安排好了,他不知道那個人瞞著所有人一個人安靜的安排自己的身後事是怎樣的心情,顧修站在陸長澤的墓碑前靜靜的看著墓碑上那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開心,單純的開心,那樣的笑容顧修只看到過一次,是在醫院的等候大廳,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那天,照片應該是住院為了交照片才去照的,可照片上的人笑得開心,顧修不知道為什麽死亡對於陸長澤來說是一件高興的事?

連自己的墓地陸長澤都是在住院前事先買好的,微風輕輕拂過顧修,他竟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了解過陸長澤這個人。自從陸長澤讓他別再去醫院之後他再沒去過,不過那都是騙他的,他仍舊每天都去,只是不再出現在陸長澤眼前而已,那幾天陸長澤和往常一樣安靜,就連死亡都安靜的沒有聲音。

顧修忽然覺得,其實陸長澤是個安靜得會讓人忘記的人。

13 完結: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顧修記得以前陸長澤跟他說過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陸長澤去世以後顧修總是在想這個問題,有時候想得心都疼了,所以不想在繼續想了,他是個實戰派,與其在這裏想不如去做,他想弄明白他到底不知道些什麽。

顧修去過陸長澤以前住的地方,那地方快拆遷了,人搬空了大半,顧修打開陸長澤以前住過的小屋,裏面除了落下來的灰塵之外都很幹凈,打開衣櫃,沒有陸長澤的衣物,顧修能猜到,這些東西早就被陸長澤處理了,可能是處理得比較急,顧修還是找到了些東西。

掉落在床腳的書,一些畫完未畫完的素面,還有幾只鉛筆。

顧修從來不知道陸長澤會畫畫,也不知道他其實畫得很好,至少,筆下的自己被他畫得很好,透過畫,仿佛能看到執筆之人目光裏的溫柔,顧修珍重的把畫收起來。

一一去過陸長澤以前呆過的地方,顧修覺得他或許真的從來沒認識過陸長澤。

惠華的基層員工裏陸長澤永遠是最優秀的那個,做事永遠是最認真那個,翻過陸長澤以前的課本,筆記做得永遠都清晰認真,寫字永遠都幹幹凈凈一筆一劃,就算是自己無理取鬧的要求也完成認真得讓人心疼,如果不是自己親自問過,顧修大概不知道陸長澤離開了五年,而不是兩年。如果不是親自走過,顧修永遠都不會知道大學離自己最愛吃的那家飯店那麽遠,更何況是當時是一邊打工一邊為自己帶飯的陸長澤來走這段路。如果不是自己親耳聽到,顧修永遠都不會知道陸長澤為了省下錢給他買飯,自己整天就吃饅頭泡面的事,告訴他的那家老板,陸長澤曾經為他工作過的老板說,那是個安靜勤快做事的孩子。

陸長澤不說,顧修永遠都不知道他不喜歡咖啡,現在,顧修也沒機會知道陸長澤喜歡喝什麽。

顧修再去看陸長澤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年,除了他,沒人知道陸長澤已經不在了。

顧修固執的不說,就像是固執的留下一個只有他知道的關於陸長澤的秘密。

顧修伸手輕碰墓碑上的照片上人的臉頰。

“我不知道你喜歡上學。”

“我不知道你喜歡看書。”

“我不知道你會畫畫。”

“我不知道你是優秀員工。”

“我不知道那家飯店那麽遠。”

“我不知道你喜歡安靜。”

“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咖啡。”

“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

“可你都知道我喜歡什麽。”

“你說得對,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長澤,我.......挺想你的。”

聲音有些哽咽,卻沒人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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