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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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廚很快走了。

荊山望向這個蒙古大夫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總覺得這個人並沒有對他說實話,還有那些什麽“忘記過去”的建議,更是扯淡。

可是他沒有立場去要求真相。他雖然記憶失去,可畢竟一十九年活過來了,多少能壓抑自己,並不莽撞行事。

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又只能重新坐下來,扭頭去看窗外的景色。

晚上侍女送來晚餐,伺候著荊山用過。他倒也挺習慣。模模糊糊的腦子裏,他勉強知道自己的家世應當很好;也因此侍女過來伺候的時候他才不覺得奇怪。

飯畢,眼看著侍女收拾好碗盤要退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我的家裏人……呢?”

那侍女一身綠裙,面貌天真可愛,很能令人心生好感。聽到荊山問話,就笑答道:“公子,你家裏離這裏遠著呢,你先把身體養好,我們帝——我們大人再把你送回去。”

荊山皺眉道;“不能通知他們嗎?”他現在急欲知道自己的一切。他總感覺有什麽東西是他一定不能忘的。

侍女露出沒有辦法的表情:“對不起,公子,我們這邊通訊不好。”

通訊不好——這都什麽年代了,難道這是在山裏嗎?荊山太陽穴上青筋一跳,但眼看著那侍女身上衣袂飄飄的古典裝束,忽然心中生出了一個很荒唐的念頭:“不會是狐仙吧?”

古書上不是都有記載,書生夜宿人家,早上醒來卻是古冢;或是碰到一戶和藹可親的好人,偏偏其實都是狐妖所變。

這現代社會,打扮成這樣的,估計也只有這種狐貍精了。

換成別人,恐怕要覺得自己是異想天開,或者覺得自己瘋了。但荊山又不同。他打心眼裏相信對這些狐精鬼怪的事兒。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幾乎是潛意識的。

但也不能說出口。

他只好又眼睜睜看著那侍女行了個禮,端著盤碗轉身出去了。

如此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早上醒來,有侍女過來端端正正地伺候。吃罷早飯,他就留在屋裏。然後午飯。再。偶爾有醫生過來,但並不再是之前那個美得可怕的男人。都是些胡子老長的老頭,看他的眼神有點兒詭異。再然後就是晚飯。盤桓一回,就上床睡覺。

屋子裏古書很多,大都是一些線裝古籍,但荊山發現自己也看得懂。讀起來很流暢。

他沒想到的是居然另外還有一些西方小說。《覆活》《名利場》之類的……放在這種連書架都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打造的地方,很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他也要求想出去走走。開始的時候那些侍女都沒有同意。又過了兩天,見他始終被困在房裏,估計也覺得可憐,就答應他在院子裏走動。

院子不小,但布置得很精致。層層疊疊的牡丹、月季、芍藥……一叢叢地怒放著,鮮艷奪目、曼妙不可方物。角落還有幾從翠竹,竹葉蕭蕭,頗有意境。

站在靠近院口的地方看過去,隔著好幾片高聳的樹林,勉強能看到一些豪華的宮宇。真的是宮殿。琉璃瓦、紅磚墻,貴氣逼人。

荊山心中愈發疑惑。

看來這些人不僅是狐仙——還是特別有錢的、住在宮殿裏的狐仙。

有趣。

他靜下心來以後,倒也不那麽渴望得知真相了。每天在院子裏走一走,在花前坐一會兒,讓那個叫小綠的侍女給他泡一壺茶;日子過得挺滋潤。腦袋裏雖然空空的,但也無所謂。就當養氣。

起初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忘不了、放不下。始終牽牽掛掛著,弄得心裏很不安生。但這些日子過下來,倒也慢慢平覆。那種隱約模糊的、讓他千萬要記得的念頭,也漸漸不那麽牢靠。

——總體來說,雖然過得好像被軟禁,但終歸不是在渣滓洞;荊山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隨遇而安的隱士。

又過了幾天,那個美貌的蒙古大夫卻又過來了。

荊山心裏有些激動。他知道這個大夫應該算是比較上層的人物,門口那些侍女都對他畢恭畢敬,有些還面露恐慌,似乎十分怕他。而這個人到來,就說明事情有所轉機;無論如何,荊山當然還是不願意被一輩子困在這地方的。

是人都有追逐自由的渴望。這是人最基本的本能。

果然;他聽到那大夫說:“荊山,你可以走了。”

荊山一時間心裏微微興奮。但也有些茫然。他要去哪裏?他甚至連他家人都想不去來。

“當然,”大夫又輕笑:“我們負責把你送回去。”

他笑得很燦爛。好像這句話是一句什麽笑話一樣。荊山並不覺得好笑;事實上,他覺得這個大夫臉上的笑意讓他覺得格外詭異。他正想說些什麽,那大夫忽然踏前一步。

太近了。荊山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這個蒙古大夫身上有種讓人很難以描摹的氣勢。

“荊山……”

他說。

荊山揚眉道:“怎麽?”

他話音落地,忽然感覺到脖子一痛。荊山眼睜睜望向跟前那個男人,見他還在笑著,手卻慢慢從他脖子後邊縮了回來。

荊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他發現眼前是一頂蒼白的天花板。

躺著的不再是前幾天那種酸枝木架子床。很軟的席夢思,讓他有種瞬間回到現實的錯覺。他脖子後邊還有些隱隱作痛;那個蒙古大夫的手刀當真可說的上是手起刀落,幹脆得很。

他微微地轉過頭,卻發現床邊睡了一個年輕的小姑娘。

小姑娘長得頗可愛。清秀動人。只是臉色不怎麽好,看起來有種異樣的慘白;但那小姑娘卻也警覺的很。他身子一動,她就醒了過來。

兩個人眼睛頓時對上了。

“哥……”

她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

哥?荊山皺眉想:難道這小姑娘是他妹妹?

但他沒時間再想下去了。因為那小姑娘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緊得讓荊山幾乎透不過氣。他很想說:放開我。可是小姑娘貼著他的臉在那邊很低聲地哭,眼淚滑到他的肌膚上,黏黏的,忽然讓他很心痛。

荊山嘆了一聲,伸手抱住少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他又休養了一段日子;實則上是太多的事情記不得,他想要慢慢地來,就一個人在房間裏溫習。他妹妹每天都來找他——幾乎一天到晚地和他在一起,幫他回憶很多事情。晚上也不肯走。要荊山轟好幾遍。

他一天天地漸漸得知了很多事情。比如他是荊家的大少爺;而荊家是凡間最頂級的豪門世家。又比如這世上確實是有妖怪的;他之前沒有想錯。

但那個蒙古大夫是誰;他又是怎麽回來的——怎麽問,家裏人都不肯說。

問得多了,他家的老爺子就道:“是幾個和我們家交好的狐仙……你出門遇到了事情,也不知道怎麽了,被他們撿到……”

老爺子說得很流暢,但荊山還是不怎麽相信。

可那又能如何呢?他覺得大概就是這樣了。

又過了一陣子,家裏幫他重新報了北京的大學。荊山才知道自己竟然考上了北大。不得了,他想,原來他念書也是這樣好的。

但他又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終於決定離開家,去往北京。妹妹在車站拉住他的手,死活不讓他走,哭得眼淚汪汪的。好像他這一去就回不來了似的。

荊山溫柔地笑了笑。

他回來以後變得格外的愛笑。人比以前,要溫柔很多。妹妹說他從前冷冰冰的,想塊冰凍的木頭,很多人都怕他怕得要死。

荊山低聲道:“我走了。”

妹妹半晌才放開他,又囑咐他要小心。

荊山心裏好笑。不過是去念書,能有什麽小心不小心的?總不至於會有人把他吃了。

但他去排隊等車的時候,忽然心裏一動,往旁邊看了看。周圍人潮洶湧,千姿百態,聲音喧嘩得幾乎震耳欲聾。正是再平常不過的車站裏的景象。

荊山看了半晌,慢慢才收回目光。

他覺得他好像曾經在車站裏遇到過什麽事。

這個事情讓他的一生都改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他心中微微抽搐,隱隱發痛,可是依舊什麽都記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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