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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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慕一吃多了點心難受了一回,菩提一怒之下再不準他吃了,又唯恐他看見了要鬧,連累我每回都要偷偷摸摸的,活像一只見不得光的大耗子,心中頗感疲累。

如今,我去茶樓的次數不再如起初那般頻繁,大多時候,一旦點心沒了我便要去一回,楊大人算的很準,每回我去茶樓,定不會空手而歸。

近來我又胖了,幾乎每日照鏡子皆會覺著比之前一日要胖一些,肚子又長了一圈,行走間已有些笨重,算來,這小混蛋在我腹中也待了有五個月了。他倒是會挑日子,再有兩個多月便要過年了,如此,來年春光最好的時節他便該出生了。

“小混蛋,你爺爺還沒原諒楊大人吶,不知來年等你出生了,爺爺準不準他抱你啊。”用完早飯,我使喚沈荼將躺椅搬出來,倚在上邊撫著肚子自言自語。自這小子上一回惹我生氣後,我便暫且喚他小混蛋了,總歸他還小,不急著取名字。擡頭看了一眼,估算了下時辰,約莫著楊大人該到了,我自躺椅上起身,小心翼翼伸個懶腰,與沈荼打個招呼便慢悠悠跺去了茶樓。

如今已是十月末,天氣冷了下來,說是再過不久便該下雪了,茶樓裏客人倒是多了起來。一進門,暖烘烘的,正是飯後胡聊亂侃的好處所,看著十分熱鬧。張望幾眼,沒見著楊大人,心下有些納罕,猜他可能是要遲了。我依然尋了個偏僻些的地方坐了,如今茶不能多喝,我便帶了許多零嘴來吃著解悶。

然而今日怪了,客人都快坐滿了,楊大人竟還沒來。倒是鄰座那一桌的客人聊得頗為熱火朝天,起初我還嫌吵得慌,剛想換個座位,卻聽見十分熟悉的一聲“楊大人”,便又安穩的坐了回去。手上依舊剝著瓜子花生,一雙耳朵卻巴不得貼到鄰桌去。

只聽那邊一人道:“聽聞咱京兆尹楊大人府上來了位女客,可有哪位知曉這女子是何人啊?”

話音方落,另一人便催促:“你若知曉便快些說,賣個什麽關子?”其餘人聽他這般說,便也一疊聲的附和:“就是,快快道來!”

那人端起面前的茶杯飲了一口,清清嗓子便開始道來:“這便當真有的說了,先說說這楊家罷。那楊明旭楊大人喪妻近二十年,至今不曾續弦,各位可知道吧?他那位原配乃是當年翰林院掌院柳學士的獨子,各位想必也聽說過,當年聖上登基不久,外戚掌權,雖無損於國是,太後也當真是為咱聖上著想,然而朝中終究會有些政見不同的流派。楊家與柳家雖是親家,卻在此事上十分不合。據說當年朝中一度劍拔弩張,只是誰也沒料到,太後出了一手狠招,來了個殺雞儆猴,柳學士便是那只雞,落了個滿門抄斬,這其中,自是包括他的獨子柳澤。只是啊,還有各位不知道的在這裏頭。”他特意停在了此處,叫聽的人無不心急,一個勁的催著。

他潤了潤口,又繼續道:“當年柳氏一門遭難時,楊柳兩家結親不過逾半載,那時的楊家少爺,也便是如今京兆尹大人又不曾納妾,更是沒甚通房之說,按理楊家自是不可能添丁,可是後來有人得了消息,柳氏滿門被斬後過了大半年,楊家大宅的廢院裏,添了一個男孩。”

那人話音一落,同桌眾人無不驚愕,那人見此,笑的頗為高深且心滿意足,如此,更是有了談興,不待旁人催促,便自個兒接著道:“那男孩被秘密養在深宅裏,兩年後卻忽然失了蹤跡,諸位不妨猜猜,這是為何?”

“哎呀,聽你這人講話怎就如此費勁,莫拿我們幾個耍弄了,趕緊說吧!”終於有人耐不住性子,那人便也不再賣關子。

“柳家少爺根本沒死,楊家偷天換日,留了他一命。那男孩便是他生的,兩年後,他離開了楊家,也帶走了那孩子,楊家動用所有手段,卻沒能尋到他們兩個。諸位,話說到此,我不妨偷偷告訴幾位一個消息。”

“快說快說!”

“可知道為何楊大人為何來此小小茶樓,且一來便是風雨無阻的幾個月?那便是因為,這家的掌櫃,正是當年柳學士的獨子柳澤,楊大人的原配。”

眾人哄笑,“莫說笑了,不是說當年判的滿門抄斬,即便活著,也該離浧川越遠越好,哪有上趕著回到皇城底下的?”

男子被數落一通,卻也不惱,待到眾人一言一語說夠了,他方開口:“這你們便有些見識短淺了,早在三年前,聖上便已平反了柳學士的案子,否則,哪個傻子會自個兒上趕著找死?”

“如此說來,楊大人整日在此守著,是有意與那柳家少爺再續前緣了?可我怎覺著,掌櫃的自打他來那日,便沒搭理過他,這又是何解?”

“還能有何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唄!”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笑足了,才有人記起一事。“哎我說,今日楊大人怎沒來?”

那男子又端出一副“問我便知”的臉孔,眾人見此,連連發問,他緩緩地說道:“這便是起初咱那話引子,楊大人吶,今日是被那位女客絆住腳了。”

他停頓片刻,又道:“眾所周知,楊柳兩家乃算得上世交,當年兩家的少爺皆是獨子,便放在一起教養,也算有個兄弟為伴。兩人自小青梅竹馬,日久生情,且感情自是不一般,十六七歲便成了婚,當年也是一段佳話。只是,當年愛慕楊少爺的,可不止一人,今日楊家那位女客便是另一位。說來,那女子為了等楊少爺,可是等的久了,至今不曾婚配,當年柳氏遭難,不少人以為那女子會是下一位楊家少夫人,可令人想不到的是,楊少爺這麽多年也不曾續弦,那女子執意要等,便只能白白蹉跎了。本來男未婚女未嫁,總還有那麽一丁點的盼頭,可如今,怕是聽聞柳少爺回來了,坐不住了罷。想必那女子也非等閑,當年與兩位少爺一同學過四書,習過武功的,咱們吶,若是日日來此,多半要有好戲看了!”

得了,今日這一回算沒白來,竟聽到了我兩個爹當年的事。倒是沒想到楊大人有此福氣,竟有一個女子為了他蹉跎半生的,如今還找上了門來!今日不來茶樓,當真是為了那女子?若是真的,似他一把年紀了,如此拿捏不清,實在也不像話!

我有些憋悶,旁邊那桌早已不知談到了哪的天南海北,吵得心更煩躁,索性起身回去了。進了院子,便見沈荼、慕一與菩提三人湊在一起不知忙著什麽。如今天冷了,沈荼連生意也談的少了,大半時間閑在家中,而慕一與菩提本就閑得很,只是甚少見他們三人湊在一處的。

我走過去,本想彎腰看看,將將彎到一半便彎不下了,肚子裏揣著個小混蛋,果真做什麽皆不方便。我直起腰,沈荼便看見了我,面上笑的十分晃眼。

“你們在忙什麽?”我問。

慕一這才發現我,一手舉起了個小玩意,仰著小臉笑的好生開懷,“阿昔,你看,沈荼給小娃娃做的玩具,這一個他送我了,你不準要回去。”

我仔細打量一番,那應是個撥浪鼓,只是鼓槌還未裝上,做得稍有些粗糙。不過,我怎不知道他還會做這些?本該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學了一手好廚藝也便罷了,如今怎又學起工匠的活計了?

“做著玩玩而已,手藝還差得很。”難得有他拿不出手的事,破天荒的我竟覺著沈荼有些慌張,便好心的安慰一句:“我看做得不錯,我小時候用的比這差得遠了。”

說到此處,不由又想起了方才在茶樓聽到的話,肺腑間油然而生一股惆悵之感,久久不去。

我看他們三人還搬了張桌子出來,便也尋了個座位擠著坐下了,隨手擺弄桌上那幾個簡單粗糙的小玩意。小林匆匆忙忙跑過來時,差一點我便能將那個撥浪鼓的鼓槌裝好了。

“少掌櫃,前邊有人鬧事!”小林跑的大口喘著氣,看來是鬧得不小。

“是什麽人?可有人傷著了?”我正起身要走,沈荼拉住我:“我與你一同去,小心些,莫要逞強。”我點頭應了,心下卻想著,今日非要叫那鬧事的爬著出去不可。

到了茶樓後門口,只朝裏望了一眼我便驚在了原地,霎時間茶樓裏靜的落針可聞,四散的客人皆目瞪口呆的盯著當中那幾人。

便在方才那一刻,一柄長劍刺穿了楊大人肩下,離心口怕是差不了幾分。手執長劍的女子不可置信地松了手,眼中帶著絕望,當她擡眼看見楊大人身後的我阿爹時,一雙眼睛幾乎要掙出眼眶。

“柳澤,你為什麽還活著?你活著也就罷了,回來做什麽?為何當初奪走了我的一切還不夠,如今竟又回來,非要將我最後一點念想也斷了你才能如願嗎?”

“我何曾奪走過你的東西?本就不該是你的,何必徒生妄念。如今我回來,與任何人無關,莫要想多了。”比起那女子,阿爹聲音淡然的多,只是其中摻了一絲顫抖。他在身後扶著楊大人,轉而對上那女子,“你走罷。”

“柳澤,二十年了,你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麽叫人厭惡。”那女子靜看了楊大人片刻,轉身,走的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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