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時分，我帶屏翳來到了燈火通明的鬼城豐都陰司街。

鬼城豐都的陰司街是幽冥世界、陰曹地府的政治經濟、文化娛樂的中心，是陰間臣民趕集、交流、匯集之地。

此時，街上熙熙攘攘大大小小的鬼魂們像人間趕集市的人群一樣，叫賣吆喝聲、嬉笑打鬧聲、賣藝雜耍聲……絡繹不絕地傳入我的耳中。

“爹爹，寶寶要放水蓮燈！”眼前一個長得肥嘟嘟的胖丫頭拽著爹爹的衣襟嚷著要到前方的冥河邊放“水燈”。

眺望前方，冥河的玉橋邊，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兜售著眼前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水蓮燈，身邊圍著一群興奮的人群。

躁動的內心驀然一動，我眨著滴溜溜的杏眸，爪子拽起屏翳的雲紋衣袖拼命地搖晃著，也學著先前胖丫頭嬌滴滴的聲音，企盼道：“仙尊，境兒要放水蓮燈……”

不要怪我扮豬吃老虎的樣子難看，現在我身邊的財神爺可是屏翳仙尊！在青龍宮混了大半年，屏翳楞是連停留的半分時間都沒有留給我，讓我有時間去取當時存放在木犀殿的那一包裹銀子。

嘖嘖！真後悔沒有去取銀子啊！那可是我的半生積蓄啊！就連龍王沐曦晨當年送我那些個金銀財寶我都沒舍得用呀，如今全都化為烏有，我的愛財之心此時在滴血……

“司境，喜歡哪盞？”

屏翳左手挑著一盞綻放的九瓣蓮，右手托著一盞半闔半開的青蓮，面目清雋，挑眉問著我。

“青蓮吧！”我愉快地做著決定。

托在掌中的青蓮是單瓣蓮花，纖細的墨綠花瓣時卷時舒，一盞燭光點在花蕊處，此時影影綽綽映著波光粼粼的湖水煞是惹人憐愛。

“姑娘，放水蓮燈的時候記得許個心願吶……”

旁邊賣燈的老婆婆伸手微攏額角的碎發，一根古樸的青簪倌了花白的發，眉朗目清，笑紋像秋菊般綻放，她此時正笑盈盈地望著我。

“是嗎？要許心願啊？”

我訕訕地笑著，不能怪別人嘲笑我，我也是第一次來陰司街放水蓮燈嘛！

“呵呵，姑娘好福氣啊，相公生的好生俊俏啊！”

賣燈婆婆沖著屏翳上下打量，仿若芝蘭如玉的屏翳是她家的女婿一般。

“啊？！”我的思緒瞬間在夜色中淩亂。

賣燈老婆婆的話音剛落，我的臉蛋瞬間火辣辣的發燙。話說這位老婆婆啊，你哪只眼睛看到屏翳仙尊是我家相公啊？

我正待要解釋一番，屏翳伸出手來，那只手形狀極其優美卻勻稱有力，指腹幹燥又溫暖，在暗夜裏泛著玉質般通透光澤。

我知他不喜我與旁人無端爭執，平添兇邪。於是乖乖地一手托著青蓮水燈，一手執著他的手前往冥河邊。

瀲灩的冥河之上，水蓮燈多如千樹開花，屏翳立在燈火闌珊處，長眉舒展，深褐色瞳仁透徹如水，漾著一汪碧水，光影中閃動著明亮的光澤，增添了幾分清麗與靈動。

縈繞在暈白光華裏，蘭香已盈路。臨湖而立，發絲隨風清揚，執著屏翳的手，我緩緩閉上雙眼，默默許著心中執念……

沿著冥河溯源而上，我和屏翳行至冥界的望鄉臺。

望鄉臺建造甚奇特，上寬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除了一條石級小路外，其餘盡是刀山劍樹，十分險峻。

我和屏翳站在望鄉臺上面，登高望遠，五大洲、四大洋的九州之地都可以在此望見。

“仙尊，因為我們冥界都能站在望鄉臺上看到五大洲、四大洋這九方之地，所以我們這裏的人若是立誓言都是叫九方天地的。”我微笑地介紹道。

“司境，為何此處被喚作望鄉臺？”

聽聞屏翳問起我家鄉的事情，我娓娓道來：“仙尊，望鄉臺被世人傳說是亡魂最後一次向陽世親人告別的地方。不知仙尊可否聽說過，‘一天不吃人間飯，兩天就過陰陽界，三天到達望鄉臺，望見親人哭哀哀。’這句話？”

“以前好似聽說過……”

“鬼魂自地府報到前，對陽世親人十分掛念，盡管鬼卒嚴催怒斥，鬼魂還是會強登望鄉臺，最後遙望家鄉，大哭一聲，才死心塌地地前往‘陰曹地府’。”

“小姑娘，倒是對我們冥界的事情熟稔於心嘛！”

此時，望鄉臺上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正拈著胡須望著我們。

“怎麽是你呢，包爺爺！”我激動地叫喚老者道。

“原來是人參娃娃呀？嘖嘖，女大十八變吶！你瞧，老朽老眼昏花的，這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包老閻王？”屏翳轉身而來，面色如常，眼裏卻閃著興味。

“仙尊，包爺爺與我們家的樹爺爺是至交好友，以前我小時候樹爺爺還在世的時候，他常來我們家玩呢！”

“是啊！老朽當年還提過要把我家那位猴孫子許配給你這鬼丫頭呢！”

“包爺爺——！”我忿忿地抗議道。

“怎麽？你這鬼丫頭看不上我家閻焰那猴孫子？”包老閻王瞇眼打趣道。

我無語地望著這老頑童，卻沒留意到在我身旁屏翳眼中一閃而逝異樣的光澤。

“仙尊，你知道嗎？最初望鄉臺是設在第一殿的，因為包老爺爺原先執掌的就是第一殿。但是包爺爺過於慈悲，憐憫那些屈死之人，屢次偷偷放走這些人還陽，還替他們申訴冤屈以求洗雪。後來被玉帝調離至第五殿，司掌叫喚大地獄並十六誅心小地獄……”

“鬼丫頭，那都是過去陳年爛谷子的事了，不提也罷！”包老閻王無奈地搖搖頭，擺擺手道。

“包爺爺，你今日怎麽有興致來此望鄉臺？”望著包老閻王灰眸裏繞著幾絲哀愁，我追問道。

“還不是想望望閻焰那猴孫子在哪裏嘛！”包老閻王心情好似很沈重，不自覺中嘆了口氣。

“包爺爺……”

剎那間，氣氛有些僵硬，我趕忙將先前閻焰和我一起到東海闖鮫人宮的不幸經歷娓娓道來。

“包爺爺，現在閻焰被養在了蓬萊島上的靈泉內，是這位雨師屏翳仙尊救了他的……”

包老閻王撫著長須，上下打量著雨師屏翳，眼中透著幾絲探究與溫情。

“這位仙友……”

屏翳緩緩而來，揚起了一地的風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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