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你可聽過《狂泉》的故事？”

我倚靠在床頭的靠枕之上，感覺整個人輕松了許多。折騰了三日，葵水初來的兇猛漸漸趨向平緩。

翠兒眨著水汪汪的秋目，搖頭道：“小姐，未曾聽說過呢！”

“可想聽聽？”閑來無事，我調侃著翠兒。

翠兒點頭如搗蒜，秋水朦朧地凝望著我，“小姐，能說說嗎？”

望著翠兒興致盎然的眼神，我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於是緩緩而言：

從前有一個國家，國內有一汪泉水，號稱叫“狂泉”。國裏的人喝了這水，沒有一個人不發狂的，只有國君鑿井取水喝沒事。

時間長了，國人都瘋了，反倒說國君不瘋才是真瘋。國君無可奈何，想要拯救國人，就勸導國人不要喝那“狂泉”之水，像他一樣鑿井取水喝。

不料，國人不但不聽從勸告，反而聚集起來謀劃，抓住了國君。為了治療國君發瘋的病，國人用針灸，草藥沒有一樣不用的。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三年之後，國君再也不能承受這種苦難，於是便親身前往了“狂泉”的所在地，舀了一勺泉水喝了下去。

從此以後，此國的國君、臣民們都發瘋了，國裏的人舉國歡慶……

故事說完後，我輕噓了一口氣，卻發現滿屋寂靜。轉身一瞧，翠兒早已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蛇蠍男——七皇子狴犴！

狴犴安靜地坐在床頭，星眸綻放著流光溢彩的光芒，我身形一僵，想要撤回被他吸引的眼神，他嘴角剛剛勾起的弧度瞬間垮下。

我淡淡地垂下眼簾，視線看向別的地方，他卻嫻熟地取出我的右手搭脈，又用修長的食指輕探我的鼻息，我有些尷尬，臉驀然變得紅彤彤的，他這才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眉目清疏，嘴唇緊抿，辨不出喜怒。

“可想出去走走？”狴犴劍眉微舒，擡眸凝望著我，薄唇輕勾地提議道。

我瞅瞅窗外的風景，日上三更，艷陽高照。狴犴居然在這時候提議出去散步？我疑惑地望著他，他卻不由分說地喚來了屋外的丫鬟，讓她們為我換上了出行的衣裳，他極其君子地轉身走向了門外等候我。

淡黃的抹胸，透明的薄紗圍繞，同色外衫上繡水色小花朵朵，密布裙裾邊,內外兩層水紗隨清風而綻開,在這正午時分顯得有些許的迷蒙和飄逸……

不得不承認，狴犴的審美眼光很高端！但凡是他所選的衣物、飾品、器皿都自是不凡。

踱步至一間僻靜的角落處，他停駐了腳步。眼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低沈的嗓音帶著一分試探，“你可知這裏是哪兒？”

我打量四周，滿目頹廢荒涼之地，而我，自住進狴犴的庭院就未曾外出過，這裏更是覺得愈發的陌生。

我茫然地搖著頭，狴犴也不再說話，不容我反抗地拉著我的纖纖玉手進入了一間陰暗的地窖中。

一層一層的臺階朝下走著，陰冷潮濕的地窖中散發著陣陣腥臭的味道，像是鹹魚混合著腐爛屍體的刺鼻味道，我腦海裏唰地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心砰砰地亂跳著。

映入眼簾的是兩排鐵牢，牢內卻空無一人，墻壁上斑駁印著一些未幹透的腥紅血漬……昏暗的空間，陣陣陰風刮過，我感覺身體一哆嗦，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我繼續往前邁進，一陣昏暗過後，前方是兩間封閉的石室，門口處兩盞鐵銹斑駁的燭臺照著半明半昧的微光。

石室鐵門緊鎖，此地陰森的竟比我呆的冥界還要可怕！狴犴轉過頭詭異地瞥了我一樣，然後松開我的手，氣定神閑地打開了一間左邊密室的門。

眼前的情景宛如修羅地獄——

我望見一個巨大的酒甕擺放在密室中，裏面塞著一個正“吱吱嗚嗚”含糊不清哀嚎的人彘。

之所以用塞來形容，是因為這個人的四肢被剁掉，他的臉已經血肉模糊，原本眼睛的只剩下兩個黑黑漆漆的血窟窿，顯然是被人挖去了眼睛，他沒有頭發、眉毛，鼻子也被人殘忍地割去了，面目模糊的像是一片鮮血淋漓的紙糊假人。

一股糞便的熏臭之味撲鼻而來，這人口中發出“咿咿呀呀”的破嗓子音節。

“他的耳朵用銅註入，已經熏聾失聰，我還命人割去了他那聒噪的舌頭，用喑藥灌進喉嚨，破壞了聲音，使其不能言語。哦，對了！在割去四肢前我還把他扔到茅廁裏呆了整整一個月，也許他當時就是靠吃著糞便活下來的吧！哈哈哈！”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控制不住惡心地不停幹嘔著。

此時，我毛骨悚然地聽著他是怎樣慘絕人寰的荼毒著那個人，他神情淡定，劍眉舒展地繞著這巨大的酒甕轉了一圈，隨後他的嘴角劃出一抹陰冷至極的嘲笑，

我能感覺他的星眸正死死地緊盯著我，仿佛是在暗處伺機觀察著眼前獵物的黑豹，在暗夜中冷冷地摩擦著他錚錚的鐵爪。

眼前的情景，我們冥界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

霎時，他眉梢一動，突然抓緊我的一只手臂，旋即將我往回猛地一扯，讓我直接面對他的面目，眼挑微笑地問我，“你可知甕中之人是誰？”

“……”

我沈默不語地低下頭，像是犯了錯的孩子般無助，眼前殘酷的場景是我從未見到過的，即使這人犯了彌天大錯也不該受此虐待！

“九王趴蝮！”

狴犴悠悠地輕吐這四個字，我的耳膜被震動不已，這……

“矖兒覺得不可思議，是嗎？”狴犴仿佛自問自答一般，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神情籠罩著一種得勝者的姿態，“說起來還要感謝矖兒你呢！”

我聽得一頭霧水，狴犴卻輕笑道：“你這位情郎可是自投羅網來尋你，我只不過悄悄放出了一個風聲而已……”

話音剛落，狴犴突然頓住，然後執起我的右手，垂下纖長的睫毛，輕輕的吻如同毒蛇舔舐我的軀體般陰冷了我的手背，這一刻，我強烈的感覺到：他直視我的眼光是充滿欲望的，仿若我是個沒有穿衣服的物件赤身裸體地擺放在他面前。

半晌，他才淡淡地掀開眼簾，擡眸間啟唇，“我只不過，放出風聲說矖姬在我這兒……”

這駭人聽聞的前奏故事像是一記驚雷打在我身上，我木訥地立在原地不動充當他眼前的背景。

“你可知我這位九弟趴蝮和大哥囚牛乃王皇後所生，嫡子的身份自他們出生之日起就貴不可言，父王自是會另眼相看……”

狴犴沒有搭理我縮頭烏龜式的模樣，對著虛空一角好似在追溯遙迢的流年。

“我自出生那日起就不受父王待見，我的母妃是王皇後的侍女，因為王皇後產子才讓我母妃代寢侍君。我七百歲那年，母妃為了救我被皇後活活用紅蓮業火燒死了！”狴犴的眸色驟然陰郁，聲音暗沈，“你可知，史書上記載‘紅蓮業火，此雲紅蓮華。嚴寒逼切，身變折裂，如紅蓮華’。”

驀地，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通紅著眼睛回望著我，繼續說道，“我無助地望著受刑的母妃色變紅赤，皮肉分裂，如紅蓮光華般葬身在紅海之中，形神俱滅……”

聽他說到這裏，我想起了朱雀紅鸞，一樣面對著紅蓮業火，狴犴的母妃香消玉殞，而紅鸞卻烈火重生為朱雀，真真是人生的命運各不相同啊！

狴犴似乎聽見了我微不可聞的嘆息聲，他劍眉高挑，回眸慘淡地冷笑著，“呵呵！可笑父王卻讓年幼的我寄養在王皇後身旁做她的義子！我俯仰她的鼻息，低眉順目地隨侍在她身邊，卻終難逃脫被下毒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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