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章完結的小短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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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雷點】兩人中間有分開過不短的時間~不過結局是he~~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年代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孟海,方謹寧 ┃ 配角: ┃ 其它:知青,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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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上醫院是不行了。方謹寧有氣無力地歪在炕上。這鬼地方讓他剛來就生病。可他不來不行。家裏四口人,他是男孩兒又是哥哥,插隊的名額非他莫屬。

眼皮酸又重,腦殼也一跳一跳,喉嚨腫得吞口唾沫像上刑。方謹寧捱了兩天半,怎麽也記不起活蹦亂跳的自己是個什麽模樣。鄉下早晚溫差大,九月下的天,沒了太陽就是秋風瑟瑟。人們全去忙了。高粱收過去,田裏荒不了幾時,除草翻地該下麥種了。

孟村離方家只有百十來裏路,條件可是天差地別。他落腳的屋連玻璃也不襯,窗戶是紙糊的,結著層層蛛網。同伴一個也不在,他沒有力氣爬起來點燈。黑布隆冬的老屋裏滿是渾濁的味道與寂寞。

想喝水,方謹寧撐著一口氣翻了個身。門扉吱呀一聲,一股涼風吹進來。

“我瞅瞅病秧子是哪個?”來人是孟海,生產大隊底下其中一個小隊的隊長。孟海摸著黑幾步跨到炕邊兒,手一伸,不偏不倚摸上方謹寧的額頭。他對隊裏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已熟悉到不需要光亮引路。身後跟進來的幾個學生擦火點了燈。

“咋這燙?”孟海的語氣有些出乎意料。方謹寧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張嚴肅剛毅的臉倒在他面前一尺處。

“裝不出來。”他說,帶點倔強的回敬意味。

來的第一天他就看明白了,村裏人不歡迎他們。就像他們也不願來。拜早先來過的那波孬人所賜,村裏從上到下對城裏學生沒有好印象,覺得他們偷懶耍滑挑三揀四,嘴皮子個頂個利索,手腳比村裏最懶的懶漢還懶,全是泡病假高手。掙下的工分一多半靠磨洋工,末了一個賽一個的待不住,頭拱地也要找門路回城。他們認為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村裏人認為他們不必屬於這個地方。

“給吃藥沒?”孟海回頭問屋裏其他幾個人。

一個說:“吃了。”另一個接道:“好像不管用。”

孟海轉回去看看病號,見人嘴唇都幹起皮了,對學生們說:“弄點兒水給他。”

孟海走後沒多久,大夫拎著藥箱來了。方謹寧掛完兩天水,能和大夥兒一塊兒下地了。隊裏的牲口不夠使,有時要靠人背犁。人不比牲口,力氣有限,尤其這幫只摸過書本的白面書生,想拉動犁非得六七個人一起上。光犁地遠遠不夠,還要施肥。地裏每隔一段距離堆上一堆牛糞,翻起的土要使釘耙打碎和牛糞混到一起才能肥田。

孟海像往常一樣,穿件砍袖汗衫領頭幹。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揚起落下的釘耙忽高忽低,唯有方謹寧的眼睛貼在他結實的背上。幹一會兒,那背上的布料畫上地圖了,深一塊淺一塊地粘在皮肉上。孟海也不顧周圍還有女學生,迎著日頭把汗衫一脫,繼續領著大夥兒揮汗如雨。隨著動作起伏,肩背上的肌肉隆.起又撫平,看進方謹寧眼裏拔不出來了。

方謹寧高一那年就意識到自己喜歡男人,尤其是身強體壯的成熟男人。今天之前他還沒註意過這位隊長,他根本也沒想要註意這個頭銜。此刻吸引他的是那身體本身。

“咋著,還不會幹?”

方謹寧看得太忘我,對孟海的突然回頭沒有絲毫準備:“……我看著呢。”

“那幾個閨女都會幹了。在我這兒偷懶可不給算工分。”

孟海底氣十足的一嗓子惹來好幾束尋熱鬧的目光。方謹寧臉面有點掛不住,手上的農具緊著往地裏插,揚起時猛了,差點掀著孟海。

“勁兒都沒使對。”孟海繞過來,兩條胳膊環住方謹寧,手把手教他如何握釘耙,“把住這兒才能吃上力。”

孟海指點了幾下撤開去糾正其他人,方謹寧本來半躬著的腰又往下壓了壓。他可不能叫誰看出他褲.襠裏那點兒洋相。

知青們第一年的口糧由國家發,初來乍到,爐竈也沒通,先分撥在鄉親家裏搭夥。這天中午,方謹寧正和一桌人吃飯,孟隊長來了。孟隊長時常關註知青們的狀況。知青們是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和毛病,但人在他手底下一天,他就得負一天的責,保證他們吃進嘴裏的每一口糧是踏踏實實掙來的,保證他們哪天離開時仍是全須全尾的。

“地裏刨食容易不?”孟海借著爐竈未熄的火點了鍋煙,沖桌前正稀裏呼嚕喝粥啃幹糧的學生問。

五六個人一塊兒咧起嘴,說種地真累,從沒覺得自己飯量這麽大,覺這麽不夠睡。

孟海說:“這麽可勁兒吃可撐不到明年。”

學生們不言聲了,一個個把臉埋在碗口。方謹寧最先撂下筷子起身,站到墻邊盯著孟海看,看他側身立在屋門口吐著旱煙。村裏男人們多半抽煙,個個腰裏別著煙桿煙袋,走哪兒蹲哪兒。方謹寧見孟海架煙桿的手勢和他們不一樣,明明也是帶繭粗獷的指頭,捏在煙桿上怎麽一下細氣那麽多?

“孟隊長。”方謹寧見孟海要走,腿腳和嘴先於腦子有了動作,他還沒想好叫完這聲接下來要說什麽就跟了上去。孟海暫停下,頭朝他偏一偏,意思是:啥事兒?他信口胡謅了句:“你知道哪有理發的地方?”

孟海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問這個:“……鎮上有。”

方謹寧自打來這兒那天只上過一次集,東南西北還沒完全弄清。他隨孟海走了一小段路,借機與他攀談幾句。

“你們不去理發店?”

“誰花那冤枉錢,剃頭也不是開飛機。”

“你的頭誰給你剃?”

孟海抽一口煙,說:“下半月我大姐來家,叫她也給你剃?”

“上你家裏麽?”方謹寧笑笑地偏過頭。

孟海看他一眼:“隨你。”

走到岔路口,兩人分道了。孟海這時才在心裏回顧剛才那張笑臉。生得怪細粉兒呢!比村裏沒出門的閨女還細粉兒,真是城裏胚子,剃個頭也要上專門的理發店。看吧,等到來年收麥,他準保沒這想頭了,肚皮不見得顧得過來。

孟海是個實在人,話不多,從不虛頭巴腦。比起動不動板起一張頭頭臉孔打官腔的大隊書記,學生們顯然更願與他打交道。只要別打架鬥毆,別在地裏幹耗工夫泡工分,孟海對知青們的個人生活概不幹涉,也沒興趣知道。偶爾他從大隊書記那兒回來,會趁著歇晌把知青們召集起來,說說通知了什麽新政策或是領會了什麽新精神。孟海從不管這叫開會,他總說:“都坐都坐,咱拉拉呱。”

他說這話時通常叼著煙桿,發音有那麽點兒含糊。方謹寧愛聽極了,有時坐在那兒聽著聽著就開始發白日夢,想像孟海用這副嗓音在他耳邊說些臥房密語,他簡直快活死了。他盯著孟海目不轉睛,有束目光同樣攏在他身上。

方謹寧、葉珊珊和胡正三個人是高中同學。葉珊珊一直對方謹寧心存好感,方謹寧不是看不出來,裝不知道而已。胡正喜歡葉珊珊,方謹寧也看得出來,不止一次佯作若無其事地撮合兩人,可惜葉珊珊從不買賬。這天葉珊珊又來找方謹寧,想叫他一塊兒去鎮上逛逛。

“我前天才去過。”方謹寧推脫道,餘光瞥見正朝這邊兒走的胡正,順口說,“叫胡正陪你去,他閑著也閑著。”

“你不也閑著?”

“我有事兒。我去理發。”

“那不正好?”

“我不去鎮上理。”

胡正這時已走上來,接著方謹寧的話沖葉珊珊笑:“非得方謹寧,我不行?”

葉珊珊皺著那雙好看的柳葉眉一跺腳:“算了,不逛了。”

胡正失望中明顯夾層薄怒的臉,方謹寧連看一眼也顧不上,下工鐘一響就奔去找孟海。

插隊兩個月他頭一回來孟家。兩間半土坯房住了六口人:孟海大哥一家四口住大屋,孟海娘領著小兒子住稍小的另一屋,餘下半間是搭的柴房。孟海大姐早嫁人了,一兩個月回來一趟。孟海也不在家裏住,他住隊裏的倉庫,正好看門。孟老娘看上去已很見老態。孟海本該還有個二哥和小妹,可惜全沒長大。說起這事兒孟老娘就擺手抹淚:“命賤吶!窮人誰家不死幾個孩子?”

“娘真是!跟人念叨這幹啥?”孟大姐給方謹寧理完發,撣著他脖子上的頭發渣子,“給打盆水再洗洗?”

“我自己來,自己來。”

孟大姐動作麻利地端盆熱水擱到院裏,旁邊立上個空桶。方謹寧見盆裏浮著個瓢,沒弄懂是什麽意思。

“一盆能夠,不用打二遍。”孟海說。

“城裏有那啥……自來水是不?人不用挑水,比咱省多少事兒?”孟大姐屋前屋後地忙活,對方謹寧說:“不礙的,你咋得勁兒咋洗。”

方謹寧給說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孟海走過來:“頭低下,我給你澆。”

已是十一月底,雖沒到上凍節氣,戶外也開始待不住人。孟海先伸手試了下水溫,回屋拎來暖壺又添進些熱水。這待遇可把方謹寧美死了,馬上挪到桶沿兒上方彎腰擺好造型。假如桶會說話,一定要好好揶揄他一番:哈喇子可別留下來!沒等水澆上來,先脖子一涼。孟海說:“領子掖進去,該弄.濕了。”

孟海一手已舀起水,只有一手空著,方謹寧忙擡手自己翻衣領。一雙溫熱將一股涼意裹住了。

“你冷啊?”方謹寧問。

“剛碰水了。”

方謹寧發覺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孟大姐給他理發的時候,孟海正在院裏晾衣服。他給美忘了。

“再耽擱水又不熱了。”孟海從他手裏抽.出自己的手,往下按按他腦頂,“燙了涼了言聲。”

方謹寧從沒想到,他和孟海關系的進展會是一次洗頭。洗完頭,孟海已知道方謹寧比自己小八歲,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底下還有個念中學的妹妹。他說方謹寧的手一瞅就不是幹活的。

“大夥兒不都這樣?”方謹寧俏皮地眨眨眼,意思學生的手還不大同小異。

“你手瞧著有福氣。”孟海又把煙桿架上了。

“怎麽呢?”

“拿筆的手。不受累。”

“我現在可受累!”方謹寧攤開手掌,給他指這兩個月磨出的繭子。

“惦記走吧?”孟海問。

“這兒的人挺有意思。”方謹寧搖著頭說,一臉的心思。孟大姐從竈臺舀了刷鍋水出來倒,玩笑著插了句嘴:“這小夥子,瞧上哪家閨女了不是?大姐給說說去?”

方謹寧先是一楞,隨後哈哈大笑:“我得自己讓他知道。”

“留下吃飯吧?”大姐說。

“那還能不願意?”方謹寧眼神閃爍地瞄著孟海,“要是能在隊長家搭夥就好了,多讓隊長熏陶熏陶,進步更快。”他知道這話孟海九成九不會當真。孟海真要當真,他也不好意思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其實是我鎖了的一篇文的副cp,但是那篇我實在寫不下去主cp了,所以副cp的故事單獨搞一個短篇~~

☆、【二】

冬天地裏活少,人們清閑下來。知青們開始互相串門,打聽哪個村有同鄉,哪個村有舊識,誰家和誰家住一條街。攀同學交情更是口頭禪,小學初中高中,幼兒園也算上了。一切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這時全親成一家。方謹寧沒這心思,他眼裏只有孟海。孟海上哪他上哪,孟海幹啥他幹啥。村裏人當他面背他面都說:這孩子勤快,來年可得評個生產標兵!

這天孟海從大隊書記辦公室回來,對鄉親和學生們宣布大會戰要開始了。村裏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學生們面面相覷,不懂這大會戰是要戰個啥。方謹寧只顧著看孟海,聽孟海。孟海說:“修水利,今年任務少,男的去,女的看家修村口的路。”

為期二十天的出工任務,知青們起先都不想去,都知道去一回得脫層皮,且還無償。後來見鄉親們一個賽一個積極,詫異極了。問是美啥?人們笑:美啥?!幹糧可勁兒造還不美?哪尋這好事兒去!幾個女學生一聽也想湊熱鬧,孟海說:“那地界兒沒現成的屋住,帳篷是現搭,擠到哪兒是哪兒。”

等真正去到地方,方謹寧發現條件比想象得還要艱苦。臨建的帳篷除了人滾不出去,啥也別想關住。起風的夜裏,哨一樣嗖嗖響。睡也是睡的大通鋪。方謹寧找人換了一圈,終於換到孟海旁邊的位置。他原本想得可美,以為夜裏能和孟海說上悄悄話了,哪知搬石頭挖土方的活累得他天天倒頭就睡。好幾回,他夢見孟海給他掖被角,他咧著嘴往人懷裏鉆。二十天,他磨壞了三副手套,一雙鞋。

知青們舉著拼來的獎狀回到村裏,已近臘月。人們素了一年的肚皮應景地惦記起葷腥來。幾個生產隊長一商議,不行咱也拾廢品去?

動員會開過,學生們沒一個響應,全在底下裝啞巴,心裏嫌撿破爛這種行為丟人現眼。孟海許諾去的人給算一半工分對他們也毫無吸引力。

“賣廢品的錢歸隊上,過年總能宰頭豬。肉餃子也不饞?”

手一下全舉起來了。

離孟村二十來裏有處鐵道。天剛蒙蒙亮大夥兒就出發了。方謹寧全副武裝,能穿的能戴的全往身上招呼,把自己裹成了個球。聽見火車動靜時,他腿都要斷了。他見孟海仍穿著平常穿的棉襖,空著脖子露著耳朵,心裏真疼得慌。他跑過去盯著孟海問:“你咋不戴個帽子?”他毫沒留意自己如今一開口也成了“咋”。

“用不著。”孟海說,“往年比這冷。”

“你耳朵都紅了!”

“不礙事兒……”孟海話沒說完,前頭有學生喊他,說發現一路煤渣,不知能拾不能。

“拾。拾回去給隊上處置。”

方謹寧愛極他這副拍板的語氣。不只語氣,孟海皺下眉抽口煙,啃口窩頭夾筷菜,就連揮膀子幹活甩出的那一身汗,都叫他心作癢。怎麽辦呢?方謹寧拿自己沒轍,他從沒為誰這樣神魂顛倒過。在孟海面前,他的身體總是先於頭腦做出反應。他又跟上去了,把自己的圍脖一摘,不由分說就纏到孟海脖子上。

“給我.幹啥?”孟海要往下拽,他按住他的手,不知怎麽突然委屈了似的,說:“不許摘。”孟海不動了,過一會兒問他餓不餓。他不搖頭也不點頭,小孩兒饞嘴一樣拉長音嘆道:“想吃口肉真難啊……”

“還個把月過年。興許放你們假。”

“放假?”

“看隊上咋說。往年有時有假,能回家。”

孟海不說,方謹寧都要忘了剛來那幾天,他有多心心念念著想回家。他撅了撅嘴問孟海:“是不是我們都走了,你可省心了?”

“不喝一方水長起來,紮不下根兒。”

“毛主.席說了,要知識青年紮根農村幹革命。”

孟海不接茬了,扭頭看往另一邊。方謹寧拿不準他想什麽,只看見他裸.露在風中的手。第二回再去,他特意翻出從家帶來的勞保手套給孟海。

“戴上就摘不下了。”孟海的手攏在棉襖袖子裏,固執地不去接。方謹寧硬給扯出來,手套往裏一塞:“那就別摘。”

“啥東西能戴一輩子?”

“知道你想說由奢入儉難,沒那麽嚴重,就一副手套,想戴還不就戴了。”

孟村人從沒見過知青點如此齊全的景象,小年過去好幾天了,竟沒有一個知青回城。城裏滿街道宣傳知識青年紮根農村過革命化的春節,誰也不願挑頭當這個“逃兵”叫人指指點點背後講究。

這正合方謹寧的意,他想做第一個送孟海生日禮物的人。早一個半月,他已打聽得知孟隊長的生日在正月初一。真是個大生日。三十兒那天,知青點熱鬧極了。女生們揉面活餡兒,圍在桌邊剪著窗花;男生們砍柴的砍柴,燒火的燒火。下午,上山碰運氣的幾個人歡天喜地回來了。一只撞了黴運的野兔被傳閱了起碼三個來回。

“這東西咋做?”有人問。

“毛去了洗幹凈擱鍋裏煮唄!”

“幹煮肯定膻。”女生們猶豫起來,“問誰家要點兒作料?”

“不會挨批吧?上回打兩只鳥都差點兒讓寫檢查。”

“我去問隊長要。”方謹寧說。

“你自投羅網啊?”胡正攔他一下。

“大過年,隊長不會說的。”

方謹寧捧著作料回來時,胡正留意到他帶走的一個包袱沒一起回來。晚上,孟海送來二斤瓜子和一包棗,瓜子是自家炒的,棗是村裏一位寡居大娘給的。大娘腿腳不利索,知青們愛助人,平日裏沒少幫她挑水搬柴。男生女生們半年沒聞過這麽甜的香氣,張張臉笑得真叫個過年。

方謹寧端著茶杯靜靜地坐在炕沿上看孟海,想從他臉上尋覓出一丁點兒欣喜或是感謝。下午他去借作料,把準備已久的禮物塞給孟海。孟海一聽“生日禮物”就楞了,像給什麽唬住似的一聲沒出。倒弄得方謹寧一個送禮的不好意思久留,說:“你回頭試試。”匆匆跑了。

方謹寧看了孟海好半天,從他問起餃子味道如何,到他點鍋煙坐下聽學生們聊城裏農村過年的不同,再到他起身準備走,什麽也沒看出來。孟海像忘了禮物那碼事,目光從頭至尾也沒朝方謹寧飄過幾下。

這實在不尋常。方謹寧心神不安地等了幾天,總算從幾個來知青點教女生們納鞋底的村婦口中知曉了原因。是他送錯東西了。他馬上朝孟家跑。孟海正在劈柴,掃見一條人影沖進院兒,一斧頭差點劈空。

“……你把那東西先給我,我給你換一樣。”

“咋?”孟海慣常那副沒表情的表情。方謹寧急急地說:“你咋不告訴我正月裏不能送鞋?!”

“念那些書還迷信?”

“那也不能送邪!”方謹寧跺著腳強調,“你先給我,我送你別的!”

孟海拎著斧頭往墻邊一立,把地上的散柴一一拾進柴房,出來說:“那棉鞋貴吧?”

當然貴,方謹寧自己都舍不得穿。他就想讓孟海穿得舒坦別凍著。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滿腦子惦記著快快把“邪”取回來,好叫孟海順順當當過正月。

“瞅見沒?”孟海朝屋門口擡擡手,土坯房窗口小,投不進幾束光,方謹寧定睛看了幾眼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墻上那幅主.席畫像。

“啥邪也不怕,我也不信。”孟海說著進了屋,不一會兒把那個包袱原樣拿出來,“我尋思你也不知道那些說法,原想著回頭擱你炕上。”

孟海的手一直停在半空,方謹寧搖著頭死活不接:“你不信那你就收著。你不收就是嫌。”

“跟我犟啥?”孟海少見地笑了兩聲。

方謹寧心尖像給什麽搔了一下,似有似無的癢。他垂下眼皮:“那你說你不嫌。”

“種地的腳穿不上這個。”

“你就是嫌。”

孟海讓方謹寧弄沒轍了,暫撂下話題,改叫他進屋喝水。大哥四口去嫂子娘家走親戚了,家中只剩下孟老娘一個。方謹寧喝了一下午水,知道了孟海好多事。

孟海今年二十七,六年前曾有過機會成家,但那時家裏太窮,拿不夠女方提出的彩禮,臨近辦事姑娘家反悔了。後來他給選上生產小隊長,幾年裏幹得有聲有色,人們私下都說他是將來最可能繼任大隊長位置的人。上一年春節,曾經變卦那姑娘還厚著臉皮托人回來說媒。孟海沒答應。

“這些年她高低嫁不出去又想起咱了!”孟老娘提起這出兒就憋氣。

孟海擺擺手,意思過去的事兒了,動這氣幹啥?

“你當時就不言不語咽下這口氣了?”方謹寧問,心裏又酸又解恨地想:那姑娘準是眼蒙灰了,要不就是鬼上身,好好一塊璞玉叫她看成爛石了。悔去吧!就不該是她的!

“換誰都一樣,沒啥可記恨的。”孟海說,語氣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

方謹寧瞧著那張煙霧裏縹緲的臉,直想笑:不記恨你咋不吃回頭草了?同時心裏又犯愁:他要是托生成個姑娘該多好,噓寒問暖遞串秋波,榆木疙瘩也琢磨明白了。孟海看著大老粗,實際心裏什麽都裝著。假如他看懂自己的心思,有可能不嫌麽?

☆、【三】

正月十五本該是賞花燈的日子,隊上不準,和放炮仗貼對聯等傳統一樣,幾年前就明令禁止了。

“大過年的冷清成啥了,一點兒熱鬧勁兒瞅不見。”

“真想過去那炮仗響!咚咚咚!痛快!”

“那才叫過年!”

村民們七嘴八舌嘀咕著。知青裏有人提議:咱賽詩吧?賽詩總不是四舊。馬上有聲音反駁:“春聯都不叫貼,還詩呢!”知青說:“新詩!‘雄赳赳,氣昂昂’、‘百萬雄師過大江’這種!”

“好!就搞這個賽詩!”下村視察工作的大隊書記率先拍板鼓起掌。各生產小隊馬上鬥志高昂。可無論怎麽比,出彩的總是知青。與斷斷續續只上過幾天掃盲班的村民們比,成績最賴的知青也好歹念過中學。最後成了各隊知青自己和自己賽。

比賽一結束,大隊書記的指示立刻下來。他要各個小隊組織隊員重新開辦識字班、讀報班。他治下的村不能這樣不進步。教識字的老師自然非知青們莫屬。有刺兒頭擡杠說,他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憑啥站上講臺了?

“憑啥?”大隊書記披著軍大衣往院當中一站,擡手攏攏給風吹敞的衣領,“毛主.席說了,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莊稼人是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但新時代的新農民就該有新氣象。誰不進步?誰不進步就是跟時代政策對著幹!”

識字班異常火熱,來晚的人連座也落不著。三五天下來,幾個女知青不願意了,你推我我擠你地去和孟隊長告狀,說村裏男人常借著上課說些便宜話,然後嘻嘻哈哈笑作一團。問笑啥?他們憋著不言聲,過一會兒笑得更起哄。孟海聽完沒說啥,再開課時,男女分班了。

這就引來閑話。春節過去,隊員們陸續下地出工,餘下工夫另要修水溝。乍暖還寒的天,方謹寧生了一冬天的凍瘡更嚴重了。孟海留他當識字班唯一的男老師,以教字讀報抵修水溝的工分。這種事最怕比。假如大家夥兒一個待遇,再差也頂多抱怨幾句,抱怨完該幹什麽幹什麽;一旦冒出個別分子,人們嘴上不說,心裏沒一個不計較。胡正是最不服的,本來方謹寧擋在他前面,葉珊珊就永遠不拿正眼瞧他,這下更把方謹寧從頭恨到腳。

方謹寧自己也嘀咕,好幾回和孟海商量:“要不我還是出工……”

“咋?”孟海總是一個字就把他後續的話全堵回去。其實不是這個字,是孟海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方謹寧說不出別的。再說他就不識擡舉了。

這天吃過晚飯,孟海突然來知青點叫大夥兒開會。這次他沒提“拉呱”,神情嚴肅地開門見山:“我不懂你們城裏人咋說話辦事,我就是個農民,有啥說啥。你們對我的任何決定有意見,都可以舉手反對。你真當面鑼對面鼓說出個道道來,我改。”

大夥兒很快發現他的視線直直砸在胡正身上。胡正做賊心虛,不打自招地高聲一揚,那意思不只他,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對方謹寧占便宜這事兒有意見。

沒人言聲。男男女女低頭的低頭,對眼色的對眼色。孟海說:“都把手腳伸出來。”大夥兒面面相覷。“都伸出來,我看看誰比他爛的地方多,我就叫誰留下。”孟海手指著靠在一側墻邊的方謹寧。

方謹寧心都要蹦出來了。他簡直稀罕死孟海了。粗剌剌一個人,悶聲悶語不愛說話,心也能細成這樣?他什麽時候留意過自己的傷?可真會疼人!

村裏凈是半輩子沒沾過幾滴墨水的粗人,細筷子一樣的筆桿咋捏咋不稱手,費老大勁寫一個字,紙能戳破好幾層,筆芯也費得厲害。方謹寧閑時經常攥著一捧鉛筆在村東頭小廣場的磚地上磨。這天天不錯,他有一搭無一搭地聽幾個帶孩子出來曬太陽順便做針線活的媳婦們聊天,聽她們數落自己男人穿衣裳多費,出不了幾天工,回回扯得扣子不剩兩顆。

筆沒磨完方謹寧就跑了,他想起孟海好幾件衣服均不見領口那顆紐扣。他故意絞了自己兩件衣裳扣子,拿去女生宿舍。屋裏只有葉珊珊在。他扭頭想走,葉珊珊叫住他,滿面吹風地問他有什麽事?

“有針線麽?我扣子掉了。”

“我給你釘唄!”

“我自己來就行。你教我。”

“麻煩什麽?我給你釘。”

手裏的衣服給拉扯了兩個來回,方謹寧說:“你不教我,我等徐紅回來找她。”葉珊珊這才松手。

方謹寧興致勃勃奔去大隊倉庫,發現孟海衣領的紐扣完好無缺地掛在那兒。他明明記得上禮拜那領口還是空的,他心裏一驚:這才幾天不見就有人給釘扣子了?哪個小妖精鉆他空子?他居然沒尋到風聲!

他拐彎抹角繞著孟海打聽,孟海正坐門前搓玉米,讓他纏得使不上勁兒了,說:“釘扣子費啥勁?我自個兒釘的。前些天出工沒得空。”

方謹寧一顆心落了地,真恨不得撲到孟海背上告訴他:除了我,你的事兒不許別人沾手!

這天以後,方謹寧出入孟海的屋越來越頻繁。他不露聲色地在孟海周圍留下越來越多自己的痕跡,想象孟海看見那些變化會是怎樣一種表情。孟海喝水的杯子用了好多年,舊得連蓋也沒了,他看見馬上換個沒磕沒碰沒缺瓷的新茶缸放到孟海桌上;孟海的毛巾不知多久沒舍得換,不沾水時摸著可硬,他再上街便直奔供銷社,新毛巾新牙刷香胰子給孟海換了個全;孟海的棉被也不夠宣軟,方謹寧苦惱了兩天,彈棉花他是不會了,他趁孟海帶隊出工,尋個借口磨來孟海的屋門鑰匙,把被套床單枕巾全部撤下來搓洗一遍,棉絮也好好曬了幾天太陽。忙活這些時,他發現孟海床底下擱的幾雙鞋也不幹凈,又打來幾桶水吭哧吭哧刷了一下午。原先頂多能睡個人的倉庫,讓方謹寧一拾掇,清爽潔凈得滿屋飄香,都舍不得走了。他撲到孟海床.上趴了好半天,連連後悔:孟海的味道全叫他洗沒了,早知道該先膩完再幹活!

孟海回來見屋裏大變樣,一下就想到方謹寧。他把方謹寧叫出來,說:“多少錢我給你。”

一聽話不是自己想聽的,方謹寧馬上裝聾作啞起來,一會兒仰頭望天一會兒左顧右盼,就是不接孟海的茬。孟海說:“那天你還在黑板上寫,無功不受祿。”

“咋?算我巴結孟隊長行不行?”

孟海曾說方謹寧犟,方謹寧承認自己在有些事上確實犟。不管孟海怎樣委婉地表明不想白受他的好,他一如既往,只是有時也在夜裏自己和自己嘆氣:這一頭熱的日子究竟要過到什麽時候?孟海哪天才能給他個說法?即便孟海一直裝傻充楞,老天也總該疼疼他方謹寧,看在他一雙眼一顆心全隨著孟海上下起伏左右搖蕩的份上,給他個機會面對面對孟海好吧!

很快到了麥收時節,這把知青們累慘了。一場苦戰下來,人人擡不起胳膊邁不動腿,一身筋骨全散了架。躺過兩天,村裏搭臺放電影,年輕人們又活了。自打進村,知青們還沒享受過這樣正兒八經的娛樂活動。放電影那天,大夥兒早早吃過晚飯,三五成群聚到小廣場上。

方謹寧在這天下午收到葉珊珊一封信,不用看也知道寫的什麽。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這可傷透了姑娘的心。胡正原想趁虛而入當一回“知心大哥哥”,誰知換來葉珊珊比平時還冷三倍的臉,末了哭哭啼啼地跑了。村裏人不明所以,都以為是胡正把人給欺負了,紛紛喊他去追。他高深莫測地笑著,毫不打算澄清什麽。叫大家誤會多好?女人忌諱壞名聲,他又不怕。世上多少假事是這麽稀裏糊塗傳成真的?大夥兒都那麽以為,你不承認也是事實。

這晚方謹寧格外坐立不安,似乎是葉珊珊的信攪亂了他的心。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捺不住胸口那股焦躁,仿佛再晚一天挑明心意,孟海就要歸別人了。

小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孟海嘴上和人閑聊著,眼睛把人群裏三層外三層搜尋了個遍。他隨口問一句方謹寧咋不在?知青們說方謹寧胃不舒服,回屋躺著了。孟海打著探病的名義先走一步,到了方謹寧住的院子,鬼影子也沒見著一個。他沿著小道摸黑找了不少地方,最後在自己屋墻根底下尋見了人。

“你在這兒幹啥?”

“孟隊長。”方謹寧擡頭一笑。

“吃藥了不?”

“吃啥藥?”

“不是胃不得勁兒?”

“你跟人打聽我了?”

孟海看他一眼,沒回話,掏鑰匙把門開開。方謹寧起身跺兩跺酸麻的腿腳,一瘸一拐跟進屋,追著又問了一遍:“孟隊長,你是出來找我的吧?”

孟海仍不回答,擦火點著燈,說:“不開會不用這麽叫。”

“那叫啥?”

“我比你大,叫哥就行。”

“叫哥有啥好處?”方謹寧走近一些,神色乖乖地看他。

“沒啥好處。”孟海轉過身留下個背影。

“那我憑啥叫?”

“不叫就算。”

“哥。”

孟海鼻子裏嘆出一聲笑:“你們這城裏學生咋凈是怪脾氣。”

“哪兒怪?”

“…………”

“問你話呢,哥?”

“…………”

孟海越沈默,方謹寧越直覺氣氛正朝著他期待已久的方向進展。他看著孟海借油燈的火點了鍋煙,走開一些蹲在門檻上抽。他沒有跟上去,坐在炕頭笑盈盈地等。孟海一鍋煙抽完,他招招手,說:“哥,你過來。”

“幹啥?凈是煙味兒……”孟海躲著他湊上來的臉。

“你想親我不?”方謹寧問,突然得誰也沒想到。

孟海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方謹寧忍不下去了,胳膊一伸環上孟海的腰,額頭抵住孟海的唇。他緊張得直打抖,好怕孟海會一怒推開他。

孟海始終沒動彈,任他這樣摟了好一會兒。方謹寧漸漸感覺額頭上那股溫熱開始移動,緩緩朝下。他嘴角一翹,手也跟著擡高,緊緊攬住孟海的脖子。真好呀!比夢裏還好!

☆、【四】

方謹寧在有些事上犟,在有些事上又特別懂事。不用孟海特意提醒,他從不仗著和孟海有過那一吻,多了層親近關系,就混在生產隊裏享受特殊待遇。他照常該下地下地,該出工出工,積極勁頭絕不輸誰一截兒。他不想給孟添麻煩,不想讓孟海因為多少待他不一樣而在大夥兒面前說話不硬氣。他該比所有人更支持孟海。

“真惦記當標兵?”孟海有時這麽逗他。

“咋?我不夠格?”他眉梢一吊嘴角一撇,活脫脫一副打情罵俏。每當這時,孟海總要先走開一些,過會兒再繞回來盯他一眼,意思:註意點兒,凈是人呢!他心裏就更癢了,恨不得鋤頭一撂就這麽纏上去。誰愛看叫他看去。

和孟海單獨湊一起是方謹寧每天最盼望的事,比吃飯睡覺還定點兒準時,不可或缺。孟海不知是害臊還是不習慣新關系,每回仍是原先那樣淡淡的。笑是比過去笑得多了,句子也越說越長,可就是手總也不朝方謹寧身上探。非得方謹寧主動鉆他懷裏,他才回應地攬緊胳膊。

“你說,我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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